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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缺册 许主事将林 ...

  •   许主事将林知微的抄纸翻过来,背面空着。
      “你想借哪一件?”
      “京畿水路图副本。”
      “做什么用?”
      林知微把昨日画的旧闸推过去,指向图上一处弯水:“这道水从何处折回,昨日没走到。目录说旧基址据这张图。”
      许主事在弯处点了一点,却没接他递来的笔。
      “今日先走过去。回来还要看,我替你签。图若不在,不能拿一本目录补这段路。”
      西廊门口来了个老汉,夹袄扣子错了一颗,仓头跟在他身后。老汉一见案上的清单,便伸手去取。
      许主事按住纸:“老王,昨夜是你盖的?”
      “车夫说都出了石场,我想着夜里就到。”
      “你见了几车?”
      老王不答,伸出去的手垂回腿边。
      “九车。”仓头在后面说。
      许主事让他坐下,将另一个空凳推给林知微:“一人说,一人记。昨日候工的钱,跟这张清单一道办。”
      林知微铺纸时,袖里那张写着“沈致远”的小纸角露了出来。他压回袖中,先写今日的日期。
      老王说完,许主事把供述和原清单并放,叫他核过。林知微抄到“已入九车”,笔尖稍停,将“俱到”两个字从自己的新纸上删去;原清单上的印章仍留着。
      等老王走了,他才又取出从府城带来的缺册抄纸。纸角有一道洗不去的雨痕。
      “府城北堤十九年前的春工册,也缺了一册。十六年前交接时,架上已空。都水司若存过送京的册目,能不能查到?”
      许主事接过,先看“附兵部借图”那行,再看纸末杜同知当时让他记的册名。
      “府城的册,京畿的图。分开写。”他将两张纸错开,“先具一张查册名的条子,缺的原册,眼下不给你应。”
      林知微重新裁纸。第一张写京郊旧闸,第二张写府城北堤,不再把两个年号挤在同一行。
      库房到午前回了话:京畿图副本不在原格,须查旧移交;府城北堤只找得送册总目,未见所问那一册的单独收条。两张纸都退回许主事案上,没有跟着送来一本旧卷。
      林知微读过,在府城那张后面写下“收条未见”,又问随行的书吏:“这张条子能留个底么?”
      书吏让他另抄一份。等墨干的工夫,堤上的差人已经在门外催了两回。
      他收好纸,提起卷尺往外走。陆衡送来的午饭还搁在廊下,油纸包着,压在借阅牌底下。他把饭揣进怀里,出门时没顾上解绳。
      三日后,侯府春宴开席。
      沈如烟在廊下接到的报曲单上,《归舟》后头多了两个字:全曲。
      写单的小乐师抱着拍板站在她面前,鼻尖出了汗:“前头说,不好在客人面前报缺谱。”
      她没有接笔。
      “郑娘子呢?”
      “里头催酒。”
      一阵笑声从暖阁传出来,替她搬琴的小厮已经走过月门。沈如烟把报曲单交回小乐师手上:“请教习看这两个字。先别念。”
      小乐师抓着纸往里跑,跑到门槛又停下,回头看她。
      沈如烟已跟上停云,衣袖从琴囊下收出。她坐到屏风侧后,先试了一声,隔着屏风能看见案下几双绣鞋,有一双鞋尖正随着前曲打拍子。
      郑娘子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那张单,嘴唇抿得很紧。
      “里头问你,可换一支?”
      “能换。”沈如烟道,“请把停云先盖好。”
      “换什么?”
      她报了两支在东院教过的曲子。郑娘子没有马上走,把拍板搁到琴案边,指腹按住上头一处磨损。
      “我进去回。”
      屏风后有人问:“不是先前那位小师父么?前一回的尾声倒好。”
      沈如烟听见老夫人的杖尾碰了一下砖。
      “曲帖拿来。”
      纸张翻动,酒壶搁下。小乐师站在门边,眼睛红了。沈如烟将案边的拍板往他那头推了一点,等他接稳,才把手放回琴上。
      “仍弹《归舟》。”老夫人道,“报她续的那一段,不必改。”
      郑娘子回来,把新报曲单放在她膝前。上头划去了“全曲”,添上“了尘续拍”。
      她按住纸角,点了一下头。
      前半曲落得慢,右掌伤处贴着薄布,牵到长音时有些涩。沈如烟换了手腕的角度,余音从屏风下散出去。外头有人斟酒,壶口碰杯的声音接连响了三次,到了缺拍前,终于停住。
      小乐师的拍板举了起来。
      沈如烟左手没有离弦,抬眼看他。拍板停在半空,那孩子张着嘴,一口气没敢出。她等足那一拍,指尖才落下去。
      尾声不长。最后两音收住时,她听见有人把桌上的杯子挪远。
      “往后教别人,也照这样弹?”一位女客问。
      “若用这段尾声,须照曲帖。”
      “你还要人记住是谁续的。”
      沈如烟将报曲单展平:“要。”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老夫人却问起了下一曲。郑娘子提着的拍板落回腰侧,领小乐师去换笙管。
      退到廊下,采薇递来温水。沈如烟右手没拿稳,杯沿一斜,水洒了采薇半只袖子。
      “烫着没有?”
      “不烫。”采薇把杯子换到她左手,“早兑凉了。”
      她喝了两口,听见小乐师在柱后吸鼻子。郑娘子叫他擦脸,他越擦越红,拍板夹在腋下,险些又掉。
      沈如烟等他走近,伸出左指,在栏上轻点四下。到第三下,她的手指悬着。
      孩子跟着数:“一、二、三、四。”
      “记住没有?”
      他点头,忽然小声问:“方才若我敲下去呢?”
      郑娘子在后头接道:“那明早你来教我数拍。”
      采薇一口水没咽好,呛得转过了身。沈如烟拿回杯子,唇角还没收住,郑娘子已朝她伸手:“笑完了,曲帖给我。今晚别再练。”
      停云要在申时归库。沈如烟随两位管事核了箱号,又看过琴囊、封好的旧弦包和东院新领的备用弦。新弦未动,包口的布结仍朝里。
      小厮正要合箱,管事娘子指着囊口:“这里怎么多了一排线?”
      采薇把针线包往身后收了收。
      “是我补的。旧线松了,搬来搬去怕裂。”
      “何时补的?”
      “今日。”
      沈如烟看向囊口。新补的几针细密,线尾压在旧边下;缝边牵起了一小片黄纸,纸上有半个墨字。
      “先别合。”她道。
      管事娘子看着她。
      沈如烟指的是那片纸:“箱号在新签上。这里还压着一张旧签,合进去,下回开箱又要从线底下抽。请妈妈先看。”
      守库嬷嬷拿来竹片,只挑起已露出的纸角,没有拆采薇的针脚。那是旧箱签折进囊口的一截,折痕处已经薄得透光。
      管事娘子将新签拿到旁边。新签列“停云一张,琴囊一,弦包随附”;旧纸只露出末两行,一行是“腹内焦损”,另一行写“经一函,随琴”。
      沈如烟的视线停在“随琴”上。守库嬷嬷把竹片平放,旧纸又落回去,盖住了那个“经”字。
      “经另收着。不能往琴箱里找。”
      “还琴帖只准核三样。”管事娘子说,“你要核经,得另问。”
      “我不取经。”沈如烟把新签向她推回半寸,“这张新签只写琴。旧签写经随琴。若今日我在两张上头都押字,下回问经去哪里了,问谁?”
      管事娘子将笔拿起,停了一会儿,递给守库嬷嬷:“请韩妈妈过来认一认。这纸是谁留在囊上的,她许知道。”
      小厮提箱的手松了。采薇仍站在箱边,针线包捏得起了皱。
      等人的时候,沈如烟没有再看黄纸。她伸手接过采薇怀里的空杯,放在不碍事的矮凳上,又将那只潮湿的袖口拉离箱沿。
      “回去换掉。”她低声说。
      “等琴收好。”
      她便没有再催。
      申末,韩妈妈过来,先验封绳,再蹲下看囊口。她没有揭旧纸,只让人把琴挪到架上,箱留在原处。
      “今夜不封箱。”她说,“明早拿旧物簿,对这一条。”
      采薇刚要应,韩妈妈抬起头:“你今日几时补的囊?”
      “午前,送琴进去之前。”
      郑娘子正收曲帖,手停在半空。
      “午前,琴囊一直在我屋里。你那时在暖阁送水。”
      采薇嘴唇动了一下,抬眼望向沈如烟。
      韩妈妈将箱单翻过背面,摊到她们眼前。
      “想清楚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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