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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观政 京郊新堤的 ...

  •   京郊新堤的料场里,九辆石车停成一排。
      林知微捏着工料清单,沿车辕走到尽头,又折回来数了一遍。清单上写十辆,收讫栏却提前盖了章。
      许主事从堤上下来,靴底全是泥:“数完了?”
      “九辆。第十辆不在。”
      仓头抱着账夹,忙上前道:“车轮折在西路口,赶车的去找木匠了。石料晚些就到。往年先盖收讫章,省得守仓的人夜里还等。”
      “何时折的?”许主事问。
      “今晨。离这里三里多。”
      林知微指给他看:“册上是昨夜盖的收讫。”
      仓头停住。搬石的民夫从旁经过,脚下没停,眼睛却朝这边看了一下。
      许主事把清单拿过去,对着印泥瞧了片刻:“盖章的人呢?”
      “昨夜当值的老王,今早换班。”
      “叫来。人没到,不准把第十车算进今日的工料。”
      仓头嘴唇动了动,终究去找人。许主事把清单递还林知微:“你写旁注。只记眼下九辆,昨夜的章不刮、不盖第二回。等车到了另起一行。”
      林知微蹲在背风处写,纸压在膝上,风一来还是往上掀。一个民夫把一小块石头放到纸角,说:“这块轻,压得住。”
      “你们原本等十车?”林知微问。
      “等够了才好记工日。”那人拍拍手上的灰,“少一车,下午要是还叫我们在这儿候着,工钱算谁的?”
      林知微没应“照发”,把这一句也写进旁注。许主事看完,用指头点了点“候工”二字:“这事我来问领工。你还没到能应工钱的位置。”
      “是。”
      他把纸交回去,没有再向民夫许诺。午后木匠带来断轮,第十车仍在路上。许主事先让九车过磅,另派人到西路口验车。林知微记下号牌,石粉沾了一袖。
      等候的民夫靠在料棚柱下,太阳偏过去,他们往阴处挪了半步。领工拿着工日簿来点名,点到先前压纸的那人,张口要把今日算半工。那人把石粉满满的一双手伸到簿前:“从辰时卸到午后,你看我像只做了半日?”
      领工朝许主事望去。许主事把林知微写的旁注翻到“候工”一栏,叫领工先记足已卸料的时辰,余下候到酉时再核;石车若仍不到,另列等车的工日。民夫把手缩回去,接着搬下一车。临走时,他顺手捡走压纸的小石块。
      收工时,第十车还未入场,昨夜盖章的老王也没来。许主事让仓头把那张“十车俱到”的清单留在案上,明日当着盖章的人核;林知微只在自己的旁注末尾添了“昨夜收讫待核”。
      许主事又指着堤脚旧闸:“明日来,先把旧水道的弯处认清,别在图上画错。”回城后,陆衡在客舍门口等他,手里捏着一封会馆帖子:“你新认的同年又叫你。要不要先洗靴子?”
      “先把旁注交回司里。”
      “明日再交不行?”
      “许主事还在等第十车的回报。”林知微把袖子里卷起的纸拿出来,外层已沾上一道灰,“今晚得把今日所见写到今天的簿里。”
      陆衡看了看他的袖口:“那帖子我回说你晚到。饭我给你留着。”
      侯府东院里,沈如烟也没赶上早饭后的歇息。春宴曲帖送进来,郑娘子把《归舟》下方的一行空格指给她看。
      “老夫人问,尾声按旧曲写,还是按你那天弹的写?”
      “旧谱缺尾。”沈如烟把墨盏挪到左边,“那天弹的,写我的名。”
      “又要署名。”郑娘子没笑,“我荐你试琴,春宴若闹出擅改旧谱的口舌,先问的是我。你把缺处写明白,我才敢替你递上去。”
      沈如烟将前两声缓慢写下,到了缺页处,留出一小格。她试着把尾声落在纸上,又划掉一处过满的音。采薇在旁数拍,数到空格,轻轻敲了一下竹拍板。
      “再来。”沈如烟说。
      第二遍,采薇没敲。沈如烟停住:“少了一拍。”
      “姑娘不是要留空么?”
      “空着,也得数到。”
      郑娘子笑出了声,把拍板接过去:“给我。我来数,你俩别争了。”
      曲帖最后写成“《归舟》旧谱缺尾,了尘续拍”。郑娘子拿去给老夫人过目,临出门把西库核对簿的抄条放到沈如烟案上。上面写着四月初二的核对结果,两位守库押笔俱在。
      沈如烟逐字看完,将抄条随曲帖夹好。采薇瞧见“目录有改字”一行,压低声问:“接下来查谁改的?”
      “先查哪一回改。”沈如烟把抄条摊给她,“人若没记名,问名字只会让人来问咱们。”
      “可前一回没让看旧签。”
      “春宴后还停云,我想看箱签。可簿上没写旧字的年月,今儿不能再向她们逼问。”
      采薇没再追问,低头替她把针线包的线头剪齐。沈如烟右手今日握笔久了,掌心一阵发热,放下笔时,拇指边沿又开了浅浅一线。采薇没说她逞强,只将温水盏放近,等她自己去拿。
      郑娘子从老夫人那头回来,把改过的曲帖放在案上。页尾“了尘续拍”没有被划去,旁边多了一笔朱圈。她拿着朱圈给沈如烟看:“老夫人准你这么署。往后有人照这尾声弹,就说是你续的;别叫他们倒过来教你这曲该怎么走。”
      沈如烟合掌谢过。郑娘子又递来一张还琴签帖:春宴后停云归库,她可与两位守库管事同核箱签、琴囊和弦包。沈如烟翻到背面,没有旧簿二字。郑娘子等她落笔,她才在“同核三物”后押名,交还签帖。
      “姑娘只看三样?”采薇等人走后问。
      “今日只能签下这三样。”沈如烟把温水饮了两口,“旧簿没写进来,我再开口,这张帖也未必保得住。”
      采薇替她把曲帖收回匣里。朱圈压在“了尘”旁,沈如烟的手指停了一瞬,没有碰到那两个字。
      入暮,林知微回到工部西廊。许主事尚未回来,案头却压着差人送回的验车便条:第十车在路口找到了,石料无损,车轴真折了一根;昨夜的收讫章谁盖的,还在查。原清单上“十车俱到”与昨夜印章照旧留着,林知微另写旁注:“九车先收,一车后验。”他请当值书吏看过,才把旁注交到许主事案上。纸上还附着领工重写的候工名单,压纸的那名民夫排在第四。
      书吏收了纸,见他还站着:“还有事?”
      “今日那处堤脚,旧水道从哪边绕过?许主事叫我看旧图的目录,明日去现场时别把旧闸画错。”
      书吏从架上取下一册薄目录,放到空案:“只许看这本。原图和借卷簿在里柜,你如今的签牌不够。”
      “多谢。”
      目录按年份列。林知微先找今岁新堤对应的旧闸,条目下另注“旧基址据永安年间京畿水路图”。今早在料场见过的那段弯水,就标在旧基址旁。他照着年号往前翻,翻到十九年前的一页,先寻旧闸的图号,再看见“京畿水路图副本”下另起一行:太常寺因河祭仪程借阅,领阅人,太常寺少卿沈致远。
      他把纸边按住。放生池边,云盏压着声音说偏院那位姓沈,后来又说师父仿佛唤过她“如烟”。驿亭里,灰衣人追问过一个姓沈的女子。冬前长坡上,侯府车帘里还露过一只裹布的手。那车也进了京,他至今没有问过陆衡车里是谁。名字到了唇边,他没念出来。
      书吏在隔壁算灯油,算盘响了一阵,又停了:“找着旧闸了?”
      “找着了。”林知微把旧闸的页号抄在上方,另在小纸角写“沈致远”三个字,“这一行的原图,若要看,得请谁批?”
      “先让许主事签,再经库房。未必借得出。”书吏抬头,“你要看河祭的那卷?”
      “先看能借的目录。”
      他把工料清单推到案角,用空白草纸只抄年号和图号。再看那一行,借的是水路图副本,不是北堤原册;他将“副本”二字也添上。
      书吏把灯移近一些。林知微低头,才看清那行领阅名后头还有一道空格,是归还的年月。格子里没有字。他没把“未归”写进旁注,只在沈致远的名字旁添了四个更小的字:归期未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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