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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金榜 四月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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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二,沈如烟进西库时,袖里没有纸,手里也没有笔。
郑娘子先向两位守库管事交了春宴用琴的签帖。守库嬷嬷对过停云的箱号,让小厮把琴架到门口矮案。另一位管事娘子捧来乙册,翻到第十九叶,手掌一直压着书脊。
“看曲名和页号。”她说,“不能揭旧纸边。”
“好。”沈如烟站近半步。
册上确有《归舟》。曲名下记停云可用,旁边一行小注写“谱缺半叶,后誊”。她在东院拿到的半张谱签上,也有这几个字。目录上的那个“改”字,却没有抄在第十九叶;册中空出半行,连年月也没有。
沈如烟把自己的手放到案沿外:“目录有改字,原册这一行无年月。请两位妈妈把两处并排记入核对簿。春宴用曲若有人追问,我好回话。”
管事娘子拿指背托住书页,凑近看了看:“你是来核曲,还是来核我们的账?”
“只核我会弹的那一曲。”
郑娘子在旁边开口:“老夫人要听她上回留的空拍。半叶誊本若被写成全谱,错得先算在我头上。”
守库嬷嬷把核对簿摊开,递给管事娘子。对方迟迟不落笔,抬眼问沈如烟:“你知不知道‘改’字是谁添的?”
“不知道。”
“那写了也白写。”
“人名可以先不填。”沈如烟指着目录与旧册之间那道空处,“字在目录上,年月不在原册。写清这两样,往后有人补签,才知道该补在哪一栏。”
管事娘子看了郑娘子一眼,提笔写下“乙册十九,曲名《归舟》;目录有改字,原册无补签年月”。写罢,她将笔横在簿上:“往后若问这笔,仍须琴房具帖,由郑娘子陪着核。记进簿里,也不是准你独自翻库。”
沈如烟看了一眼簿上“目录有改字”的那行:“我记得。”郑娘子先押了一笔,守库嬷嬷随后按印。沈如烟把每个字都读过,才在琴师一栏写“了尘”。簿子合上,留在西库,她空着手出门。
停云摆在三步外。她请小厮把琴头转向亮处,验那两根新弦。采薇买回来的新弦尚未换上,旧弦起音仍稳。她弹到上回空着的那一拍,悬着手指停了一息,郑娘子在旁边记下“春宴照旧,不以誊本作全谱”。
采薇买来的新弦被小厮放在矮案旁。守库嬷嬷问要不要现在换,沈如烟没有伸手:“这根还稳。春宴前先别动。”
“人都说旧弦容易断。”
“若今日换了,簿上还得多一道换弦的时辰。”沈如烟拨了一下第三弦,尾音没有涩,“真断了,再请您二位同我开箱。新弦封好,先放在东院。”
郑娘子点头,让小厮把新弦照原样卷回。管事娘子将“未换弦”三个字补在簿尾,沈如烟才从矮案前退开。
出库前,管事娘子把乙册系回布带:“有字落了簿,别再到处问谁改的。”
“今日只问这两处。”沈如烟答。
她回东院时,右手虎口有一点发白。采薇见她空手回来,把温水推过去:“找着了么?”
“找着曲名。没有找到改字的年月。”
“那也算半件。”
“先把半件记稳。”沈如烟拿杯时,另一只手垫在杯底。
采薇看见她右手裹布边上洇出一点红,取来药盏:“手伸过来。春宴还得用呢。”
旧布拆开,裂处被弦磨得发亮。采薇抹药时低声问:“陆公子在路上替林相公带过的那句话,姑娘还记得么?”
“按时换药。”沈如烟答得快,自己也停了一下。她把手托在采薇掌上,等新布缠好,才去看曲帖上那一处缺拍。
三日后,林知微入殿试。
入宫门前,陆衡替他把领口那条重新缝过的线抻平:“这一回,衣裳里没夹纸吧?”
“没有。”
“我就多问一句。你回来若再嫌我啰嗦,我把账簿拿给你看。”
林知微伸手拍了拍那道线脚,向他一揖。陆衡笑着避开,退到门外候人。
殿试题问灾年修堤如何兼顾春耕。林知微在草稿上写下“先征工”,笔未提,又将三个字划去。北堤脚下那些拿日钱的人,到春耕还得下田。若一齐叫去筑堤,谁替他们播种?
他改写按险处缓急分段动工,汛前只修要害;若占农时,工钱与误农田日同入一册。内侍报了一次时辰,他把草纸上的三条写进答卷:先定险处,再定谁出工,末了由谁复验。
收卷时,他手背沾了墨。内侍按名收卷,取走前提醒他把手上的墨擦净。林知微从袖口抽出旧帕,擦了两回才干净。出宫门后,陆衡迎过来,先把那封母亲的信交还他。
“我没偷看。信行今早送来的,怕你进门前读了分心。”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封口还是我娘那种三折法。你拆过,折不回去。”
陆衡笑着掐他一下:“考完就会拿我取笑了。”
信里没说屋檐,先写家门前的槐树冒了芽。后两行才问他殿试是否吃得饱,又叮嘱若没考好也别急着回乡。林知微看完,把信折回原样。
“写了什么?”陆衡问。
“叫我吃饭。”
“伯母说得对。”
林知微到客舍后先把回信写了半张,写到“榜尚未出”,手在纸上停住。陆衡端来晚饭,见他把笔横放在砚边:“剩下的等榜出再写?省一张纸。”
“我娘不要我省这个。”林知微把半张信夹进书里,“她会数我有没有按时吃饭。”
陆衡揭开碗盖,果然是两碗带肉的汤饼。他把其中一碗往林知微那边推了推:“那你先给她一个能交代的数。”
金榜又过了三日才出。林知微在人群里看到自己的名字列在二甲,手指贴着榜纸下面的墙砖,才慢慢移开。前头有新科进士回身作揖,他照着还礼,一句贺词差点说成“同喜”两遍。
陆衡比他利落,已到街口买了两封热糕,一封递给他:“这一回别只写信告诉伯母。真带点东西回去。”
“糕带回去早硬了。”
“我说的是你,别的再想。”
林知微掂了掂热糕,先咬一口。嘴角沾了碎屑,他还没察觉,陆衡在一旁忍了又忍,终究笑出声。
午后,采薇去针线房领布。侧门外有书铺的人卖新抄的金榜,她隔着门槛问了价,摸出上回演琴钱买过炭后余下的两文,买了一张。回东院时,沈如烟正收《归舟》的曲帖。
“我没往人堆里挤。”采薇把抄件翻到背面,指给她看,“是这三个字。前头还写着二甲。”
沈如烟看了榜名一眼,又看了看采薇:“你买这个,郑娘子问起钱呢?”
“用的是上回演琴钱剩的两文。府里采买的钱,一文没动。”
“下回先说一声。”沈如烟把自己的演琴钱匣推给她,“账上记两文。府里采买的钱,仍照单核。”
“抄榜放哪儿?”采薇问。
“仍在你的针线包里。”沈如烟把曲帖向她转过半寸,“我的纸有人要翻。”
采薇应着,把抄件收好。沈如烟重新系曲帖的护绳,第一回结打松了,她拆开又系;第二回才把结压在原来的旧痕上。她摸了一下结,才把手收回。
几日后,吏部分派观政去处。林知微拿到工部的签牌,背面明写都水司观政,前头还有一行“听司官分役”。陆衡把牌翻来覆去看:“你从府城看到京城的水,终于有个肯叫你看的地方。”
林知微把牌收进布袋:“先看他们叫我看的。”
翌晨到工部,门吏对过签牌,只领他到西廊一张空案。案上压着京郊新堤的工料清单,纸角写了两个小字:明日往看。
隔壁案的书吏把一摞旧簿系好,见他抬头,先指了指门边的借阅牌:“那边都上锁,别拿错。新来的先跟许主事去现场,回来才准填验工单。”
林知微把手从旧簿旁移开,翻开清单。末页的收讫栏已经盖着“十车俱到”,验收人那一格却空着。他合上纸,又打开看了一眼那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