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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贡士 三月十七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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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写在一片薄纸上,采薇把它从针线包里摸出来时,纸角已有些软了。
“还记得?”沈如烟问。
“记得。我怕忘,才叫姑娘写的。”采薇把纸压在窗棂下,“今日去领新弦。郑娘子说东街铺子有货,我得午前回来。”
她身上挂着东院值房发的出门牌,领弦的单子也写得清楚。沈如烟替她把单子折进袖袋,没有往里添旁的字。
“铺子若没有合用的,就空手回来。别拿府里的钱凑数。”
“知道了。”采薇走到门边,又摸摸针线包,“枣糕总能买着。”
沈如烟没接这句。郑娘子在廊外叫人,她应了一声,端着要补的曲目去了琴房。
今早的琴弦尚未上架,郑娘子先把昨日送来的曲帖推给她:“老夫人春宴还点《归舟》。上回你留的那一拍,别叫新来的乐师跟着胡弹。把你用的拍数写明白。”
沈如烟研好墨,只在曲帖下写“缺页处留一拍,非旧谱所载”。郑娘子瞧了瞧:“旁人若说你改曲呢?”
“我自己添的,便署我自己的名。”
她写下“了尘”二字。纸上的名字离《归舟》很近,她把笔尖收住,没有叫墨洇到旧谱签上。
“旧目录那一个‘改’字,”她问,“春宴之前可核?”
郑娘子把曲帖收回:“我替你问过库房。两位管事初二清旧谱,若老夫人仍用停云,你可在场核曲名、页号。原册不许带出库门。”
“初二是哪一月?”
“四月。”郑娘子看她一眼,“你数日子数糊涂了?”
“怕记错。”
她将四月初二记在自己的曲帖边上,笔画比平时慢。郑娘子没再问,让她去帮小乐师校别的曲目。
贡院前的街口,林知微被人从后头撞了一下。陆衡抓住他后领,自己倒险些踩上掉在地上的竹篮。
“你往前看!”陆衡把人拽稳,“榜不会自己走,挤倒了可不值。”
林知微把领口理平。榜前已经围了三层人,前排有人报姓名,后排便一齐抬头,听错一个字就吵起来。他没往中间挤,顺着右侧墙根走,找到写着本省的那栏。
“郭崇呢?”陆衡问。
“不知。他说今日带着妹妹的信来。”
陆衡举起那只写字用的木板,想踮脚去看。林知微忽然把手按在板沿,示意他先别动。
几行墨字里,他认出了自己的籍贯。再往下一格,是“林知微”。
陆衡把木板抱到胸前:“是你?”
林知微看了第二遍,连姓下的一点墨都看清了:“是。”
“贡士?”
“贡士。”
陆衡偏过头,像是还要同他核一回,旋即把木板往胳膊下一夹,冲街对面喊:“林相公中了!给京里算房钱的那个,中了!”
卖饼的妇人探头笑:“先还我昨日的两文热水钱!”
“还,今日连本带利还!”陆衡翻遍钱袋,掏出三文放到她案上,又回身指榜,“他真中了。”
林知微伸手去拦,晚了。陆衡朝前走几步,又同相识的书生说了一遍。林知微跟在后头,几次想叫他低声些,看到他袖口磨破的一寸布,话便没出口。
榜前的郭崇比他们来得晚,背上还挂着一个没系紧的包袱。陆衡先认出他:“郭兄,快来!”
郭崇把包袱往肩上一提,沿榜找了两遍。第二遍,他肩膀慢慢落下去,手里的饼纸被攥得作响。
“没我。”他自己说。
陆衡收了声。林知微站到他旁边,等他把榜看完。郭崇把饼纸展平,里头只剩碎渣。
“我妹妹算的车钱,这回又白算了。”郭崇低头笑了笑,“你们别在这儿陪我。我还能认路。”
“晚上来客舍吃饭。”林知微说,“我还有你上回分的饼钱。”
“半张饼还记账?”
“那你来不来?”
郭崇抬头看他:“来。别点最贵的,留点钱寄家里。”
他走出人堆,没回头。林知微望着那只松开的包袱,直到陆衡扯他袖子,才转身去城南的信行。
信纸铺开,他先写会试中式,又添“殿试未毕,暂不议差事”。母亲的屋檐修了半边,他问剩下那半边可请邻居帮着扶梯,工钱别从买药的钱里扣。写到此处,陆衡在旁边咳了一声。
“伯母会说,京里的贡士还管她怎么上房。”
“那也得写。”林知微把信吹干,“我寄回去的是消息,不是银子。”
他还给掌柜娘子写了一张短笺,谢那一截针线和临行的饼;给杜同知回报入京、应试与榜次,只说等殿试后再去请教水议。三封信用同一条信行,回执上的钱数由陆衡替他算了一遍。
出了信行,一个同在贡院西排的书生追上来,递给林知微一张会馆帖子。帖子写明晚同年小聚,末尾还留着空格,要他当面署名。
“你来么?”那书生问。
林知微接过帖子,望见街对面郭崇方才走过的那条巷子:“来。夜深前我得回客舍,陆衡还等着算房钱。”
“新中贡士还住客舍?”
“房钱付到月底了。”陆衡在旁边接话,“不用,也没人退。”
书生笑着把帖子收好。林知微没有跟着往会馆去,先到汤饼摊给晚上留了两碗热的。
东街铺子里,新弦只剩一束。采薇让店家拿布绕紧,核了单上的价,才交钱。她提着小包出门,正撞见一个熟悉的人边走边嚷:“林相公中了!刚才我亲眼看的!”
陆衡从街那头过来,脚步快,衣摆都没压平。一个书生追着问:“中了的那位呢?”他扬了扬胳膊下的木板:“去信行了。榜刚揭,他先给母亲写信,吃饭还得我催。”
采薇握紧袖里的出门牌。牌背写的是“沈采”,陆衡却知道她原先叫什么。街上人多,若他照旧喊一声,回府核牌的人问起,她没有第二份名册可拿。
“姑娘,”摊主把新出炉的糕往她眼前推,“热的,要几块?”
“两块。”采薇低头接糕。陆衡被书生拉着回了一下头,目光从摊前掠过。油纸贴在她掌心,烫得她换了只手。他没停,仍同书生往前走。
“方才那人说的,是贡士榜?”她问摊主。
“今早揭的。”摊主把糕包紧,“他一路叫过来,还能听错?”
采薇怕糕凉,回府时走得急。侧门值守对过出门牌和弦单,才放她进去。她到东院先把新弦交给郑娘子,取回单据,走出琴房才敢拿糕。
沈如烟正替小乐师改一处拍数。采薇挨着她坐下,压低声音:“我在街上听见陆公子了。”
笔尖停在纸上。
“林相公中了贡士。”采薇把糕递给她,“我还听陆公子说,榜刚揭,林相公就去给母亲写信了。我没同陆公子搭话。”
沈如烟看了看门。廊上有人走过,脚步远了,她才伸手把油纸接来。糕仍温着,香气从折口冒出来。她拆了一块递给采薇,自己把另一块放在曲帖边,过了一会儿才掰开。
“先给母亲写信了?”她问。
“陆公子亲口说的。还说要催他吃饭。”
“中了贡士,还要过殿试。”沈如烟掰下糕的一角,没立刻吃。
“那他如今总能吃顿好的了吧?”
她想起长坡上那截磨白的棉袖,把糕换到左手:“陆衡在旁边,不会叫他饿着。”
采薇咬着糕,没有再问。沈如烟把桌上那张写“三月十七”的纸角取回来,翻过背面,添了两个小字:“已闻。”墨干后,她按原来的折痕压平纸角,塞回采薇的针线包。
傍晚,郑娘子从西库回来,带来一张春宴用琴的签帖。停云一栏,老夫人的朱笔圈得清清楚楚。
“初二你同我去核旧谱。”她把签帖压在曲帖上,“当着两位管事的面看。若乙册十九没有《归舟》,你就别照那半张谱往下补。”
沈如烟把糕纸收进袖口,接过签帖。朱圈旁,库房另落了一行小字:旧册可启,不得擅摹。她抬眼问:“可把页号与缺处写进核对簿么?”
“写在簿上,让她们看着写。”郑娘子说,“你自己的纸,先别带进去。”
沈如烟把曲帖里那张摹本抽出,留在案上,空着手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