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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棘闱下 “河工有失 ...

  •   “河工有失,吏与民各当何责?”
      林知微把题念了两遍,才磨墨。
      西排的窗格朝北。午前有一点日光,移到纸上,又慢慢移走。他先在草纸写:“吏任其事,民受其害。”写完停住。北堤那夜,老河工若把草袋压错地方,下游的人也要遭殃。老河工不该替管事的贪手受责,也不能因为穷、因为是民夫,便连自己的错都不必说。
      他把后半句划掉。
      前一场的策纸已经收了,答过的话不能追回来。他只能把眼前这一张写清:堤前谁领料,堤上谁指工,堤后谁验收;若有人擅改水口,要问擅改的人;若是官员压住河工的异议,问盖印的官员。写到“河工可具名拒签”时,笔顿了一下。一个靠日钱吃饭的人,敢不敢在官印前拒签?
      去年十月,老河工说堤脚空,他起先还少画了一处水口。若不是杜同知叫人把两张图都留下,错也会跟着他那张纸进档。林知微在“具名拒签”旁添了“异议留两份”:一份在堤,一份交上官;不叫河工独抱一张状纸去衙门求见。
      墨快干了,他才察觉写得太细。草纸边上密密一片,看着倒像工房交单,不像策论。他换了一页,把细处收成三条。草纸角落的“北堤失册”四字被他涂去,正文只写自己见过的水口。
      隔壁的书生在墙后长叹,笔杆掉到地上。林知微伸手去捡自己的笔,却摸到膝上那处拆开的针脚。棉絮从线边露出一小撮,他把它压回去。没有旧注藏在衣里,手上仍在抖。昨夜陆衡把封好的小包塞进客舍箱底,问他舍不舍得放;他点过头,如今也只能凭自己记下的堤脚,写这一场。
      报时梆子又响。他把第二页改成正文,收在“责有所归,功不夺民”的句子上。末笔有些重,纸背起了毛,他等墨晾住,才交卷。
      出号舍时,郭崇抱着考篮站在廊下,脸被炭烟熏了一块。
      “林兄,我那道‘各当何责’,写到一半,把吏和民写成亲家了。”
      “怎么写的?”
      “我写‘官若知民饥’,后头接了个‘民若知官难’。越写越像劝酒。”郭崇说完,自己先想笑,笑到一半又不敢,“你别告诉我该怎么改。卷交了,改不回。”
      林知微把篮带从肩上换到另一边:“先吃你妹妹的饼。”
      “只剩一张。”郭崇从篮里拿出来,掰了半张递给他,“今早出门,竟有一角在篮底压成粉。我没舍得扔。”
      “你这回把车钱算清了么?”
      “算清了。回去让她查。”
      两人靠着廊柱把饼吃完。考官从另一头经过,他们让开道,谁也没有再议题。郭崇的指甲缝里全是墨,抓饼时在纸包上按了个黑月牙。
      末场又过了几日。林知微写得最顺的不是大题,是一则关于州县仓储的小问;最不顺的却是诗赋。他在一处对仗上改了两回,终于留了不那么巧的一句,免得笔力全耗在一个字上。卷封起来时,他背后的棉衣已被炭火烘得发硬。
      贡院大门开了,外头的人群一齐往前涌。陆衡在人群里踮着脚,先看见他那件歪线脚的棉衣。
      “出来了!”陆衡冲过来接篮,“我还以为你在里头把京城所有堤都修完了。”
      “没有。只把自己的卷子写完。”
      “那就是好事。”陆衡递上水,嘴上还没停,“方才有人说题太难,考官故意刁人;有人说他梦见自己高中。我看你进门前的脸色,倒像梦见房钱涨了。”
      “房钱涨了?”
      “没涨。”陆衡咧嘴,“见你会问,才敢逗你。”
      林知微喝了半壶水,喉咙仍干。街边卖汤饼的正揭锅盖,白气扑出来,他停住脚。陆衡跟着停:“吃?”
      “吃。”
      两人坐在矮凳上,刚吃了两口,旁桌有考生高声讲自己如何答河工之责。林知微低头夹面,没回头。卷子封了,听人背得漂亮,也不能把自己的那张换过去。碗里还有一口热汤,他把汤喝尽,才站起身。
      回客舍,陆衡先开了箱。他把一只窄纸包托在掌心,封口还压着林知微入场前的指印。
      “你那件棉衣的夹层,我没替你缝。”陆衡说,“几页纸也没出过箱。前日店家来收房钱,我坐在旁边,没让人碰。”
      林知微看了封口,没拆。他把纸包压回原处,取出母亲年前寄来的信。信里说屋檐修了半边,另半边待春暖再上梯;末尾问他京里的炭够不够。陆衡看他读完,递来账簿:“够。少烧两晚,还能多住四天。”
      “那两晚你冻着了?”
      “我把被子裹得严实。”陆衡合上账簿,“你考完先睡。杜大人名刺引来的那场水议,主人说等你出榜后再去听,今日不赶你。”
      林知微把信折回封里,原想提笔回一封,手却握不住笔杆。他索性去洗了脸,躺下时还闻得见棉衣上的炭烟。陆衡替他把窗掩住,没再问那道策到底写得如何。
      同日午后,侯府东院里,郑娘子把一摞要誊的曲目送来。
      “冬前说的旧曲册,开春要重新理。你不是问《归舟》的页号么?今日只许看目录,不许翻原谱。两位库房管事坐在外头,你就在这张案上抄。”
      沈如烟应了。采薇替她取笔,右手裹布已薄到只剩一圈。她从头核曲名,一行一行抄,不跳到《归舟》。抄到旧曲一栏时,她的笔尖停住。
      《归舟》后面,页号写“乙册十九”。旁边另有一个小小的“改”字,墨比原来那行淡。她向郑娘子指了指:“这字是谁加的?”
      郑娘子看了半晌:“我接手时就有。旧册还在库里,回头让管事照目录核一次。你今日只抄页号。”
      “这个‘改’字也在目录上。”沈如烟把笔搁下,“若只抄页号,来日核原册时,旁人见不到改字,反倒要问我的抄件为何少一笔。”
      坐在门外的守库嬷嬷抬眼看了看。郑娘子把目录转给她,两人都看清了那一点浅墨。
      “抄吧。”郑娘子道,“原样抄。你我在纸边各押一笔。谁以后要改,再请他当着我们改。”
      沈如烟把“乙册十九”抄下,也把“改”字照样写在旁边,年月那格留空。她把抄件递给郑娘子,等两人押了笔,才收回自己的曲帖。
      郑娘子收她抄好的纸:“手还撑得住?”
      “这一页够了。”
      “老夫人下月还要听琴。先把伤养好。”
      采薇送郑娘子到门口,回来见沈如烟把薄布重新系紧,又取一张干纸,把“乙册十九”抄成更小的一行,收在自己的曲帖里。她没问那字是否关沈府旧事,只问:“姑娘,咱们今晚烧几块炭?”
      “少两块。天暖了。”
      “那省下的钱,买枣糕?”
      沈如烟看她一眼:“你想吃就买。何必拿我当借口。”
      采薇抿着嘴笑,抱起炭篓出了屋。
      窗外有卖春花的小贩经过,喊声拖得很长。沈如烟把曲帖合上,右手腕搭在温水盏旁,等那阵麻意过去。远处贡院的钟声隔着几条街传来。她想起长坡上林知微收书时那截磨白的袖口。风一掀,那袖口便不见了。
      街钟敲完,采薇带着两块枣糕回来。一块热的,另一块用油纸包着,还在她掌心。
      “买多了?”沈如烟问。
      “没有多买。”采薇说,“这块是我的。等放榜那天,咱们再买两块。”
      “你怎么知道放榜是哪天?”
      “街上贴了。三月十七。”
      沈如烟伸手把热的那块掰开,先递给采薇。采薇把另一块拆开,两人就着温水吃了。采薇擦净手,取一片干纸:“姑娘,帮我写下榜日,免得我又记错。”沈如烟在纸角写“三月十七”。采薇等墨干,折好放进针线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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