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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 棘闱上 “申时归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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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归的琴,谁写成未时?”郑娘子把琴目翻到灯下。
小厮站在西库门边,手里还捏着昨日用过的笔。他认得自己的字,也认得那一笔添改不是自己的。
“账房来核过。他说宴散时辰记错了,叫小的照改。”
“哪位账房?”沈如烟问。
“我没问名。”小厮低头,“他抱着算盘,从西园来。”
守库的两位管事也在。沈如烟请她们看昨日封箱的时辰,库门收物牌上仍写着“申时”。她没有碰那页琴目,把手退到身前。
“若宴散在未时,琴在申时才归,也说得通。把两处都留着,烦请两位妈妈在添改旁押一笔,日后有人问,我照实答。”
管事娘子把取物牌与琴目并在一起,摇头:“账房只管银子,哪能替守库的改时辰。”她拿朱笔在旁注了“琴归申时”,自己落印,又叫另一位守库嬷嬷押上名。原来的“未时”没有涂掉,就留在旁边,谁改过也留得见。
郑娘子把册子收回去:“往后人家来改你的曲目,先让他报名字。”
小厮红了脸:“记住了。”
沈如烟把昨日赚的演琴钱交采薇去买炭,纸上另记“西园账房,未问名”。邱管事、赵伯也各占一行。三行之外,她没有写“沈家”。
腊月初六,东院的井绳结了白霜。采薇拎上来的水只半桶,桶沿冻着一圈薄冰。郑娘子要沈如烟替老夫人抄两页经,她右手持笔不到半刻,虎口便又裂了。采薇递来左手用的笔垫,她换了手,一行字慢半行,纸上却没滴血。
郑娘子来收时看了看:“你这手,来春还弹得了么?”
“今日不能长写,弹琴用的指头还行。”沈如烟把写好的页码报给她,另指着廊上公示的琴目,“《归舟》要归旧曲册,我能不能照本职抄一份曲名与页号?不碰原谱。”
郑娘子道:“年下清库,谁也不翻旧册。开春再报。”她拿起经页,见一处墨色比别处浅,“这行左手写的?”
“是。”
“字认得出。下回慢些,别拿手同纸较劲。”
采薇等她走远,才敢搓手取暖。她领回来的炭比上月多半瓢,是那次演琴钱买的。炭盆烧到四更,沈如烟夜里醒过一回,窗外没有巡夜的铜响;她把抄过的页号在心里默了一遍,又睡了。
林知微这边,杜同知的名刺终于替他求到一处见人的门。南城一间旧宅,每逢初八有几名做过河务的人聚着看当年的水图,他被准许坐在下首听。他把北堤那张有老河工补过水口的图带去,只问图上旧闸今岁是否还用。主人指给他看几段改道,又把图推回:“旧堤的卷册不在我手。你眼下要问的,先放着,考完再来。”
林知微收图时,看见纸边那处老河工的指印已被磨淡。他没有再求人翻档,只请主人在可借的河道图旁记上年限。出门时天飘小雪,他在门槛前抖去肩头白点,回客舍便摊开策纸。陆衡把热水搁到桌上,看他先画水道,再写文章,忍不住问:“你到底是要考贡士,还是要修京城的沟?”
“先考。”林知微把笔头搁下,“沟明日还在。”
入场前一夜,他清考篮,旧卷的小桥那页露出一角素纸。“善自珍重”四字还在,纸边被翻得起了毛。林知微把它抽出,同母亲的信放在箱里,没往篮底塞。陆衡正在拨灯芯,看他来回摸了两次箱扣,伸手敲了一下:“书归书,纸归纸。我替你看着。”
二月初十,京城的风软了些。贡院外却比腊月的街还挤。
林知微站在搜检队里,手里提着考篮。昨夜他拆了棉衣夹层,把北堤旧注和孙怀案的几页抄纸封进小包,交陆衡收在客舍的箱底。针眼留在棉衣里,针线是掌柜娘子临行前给的那一截。
陆衡站在队尾,隔着几个书生喊:“饼在最上头,先吃!别让官差把你连篮子一块收了!”
排在林知微前头的人笑出声,随后又赶紧闭嘴。门边有人翻篮,竹篾撞竹篾,声音又急又密。
郭崇从另一列探出头来,肩上背着的考篮比人宽。他嘴里叼着一块饼,想招手,又腾不出手。
“你妹妹写信了?”林知微隔着队问。
郭崇把饼拿下来:“写了。把我寄回去的路费算了一遍,说少算了二十文车钱。她比我还会算。”
“这回写清了。”
“嗯。还写叫我别省饭。”他举了举饼,“三张,都是她烙的。若能带着考篮一块给她看,我就不用解释钱花到哪儿去了。”
守门人叫到郭崇的名字,他忙把饼塞好,背着篮子往前挤。林知微看他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笑出声,又把笑憋回去。轮到自己的凭照递上去,他才发现指尖也凉得发木。
轮到他,搜检吏先看举人凭照,再捏他的棉衣。
“这处缝过。”
“路上裂了,学生自己缝的。”
吏员用手指沿着线脚摸过去:“拆开看。”
林知微把篮子搁稳。吏员递来一把小刀,他自己挑开两针。布一揭,里头只有旧棉絮和一粒走线时卷进去的炭屑。
后头的人催:“还查不查?我们站了半个时辰!”
吏员不理,翻过衣襟看完,才把凭照还给他。林知微把线脚掖回去,衣领漏风,走进贡院时,冷气顺着针眼钻到肩胛。
他的号舍在西排靠墙,板窄,窗更窄。前一个人坐下,木板便轻轻晃。他把饼、笔、砚一件件放好,先试桌脚。桌脚短半寸,他从考篮里垫出一小块干净布;写到一半桌子摇,整张策纸都要赔进去。
第一场的题发下来,有一问治河。林知微在草纸写下“勤修堤防”四字,笔尖停在末字上。纸旁还空着大片,他又写了三个小字:工、料、验。
杜同知在北堤那日让他画旧缝,老河工指过一处漏看的水口。林知微把“勤修堤防”划去,另起一行,先写那处水口如何验。
外头报时的梆子响过两遍,他还没写满半页。斜对面有人叹气,纸翻得刷刷作响。林知微蘸墨,写下堤工修前修后的两道签押,又写老河工验水口可记名,但不可替官员担罪。写到脚钱,他想起旧渡边那几个裤脚沾泥的民夫,说一车石料到河边轻了一车。纸上添了“料入仓、出仓各称一次”,墨晕开一点,他等墨干,没急着抹。
午后,小炉里的水热了,饼已经硬下去。邻号有人咳得厉害,监临官走过来,问要不要换一碗热水。那人摇头,抱着胸口伏在案上。林知微把自己的水盏往炉边挪了挪,盏内剩的半口水也凉了。巡号的吏员从两间号舍中间走过。林知微捧着半盏凉水坐回板凳,盏口没有伸过墙。
写到末段,他把“吏不可信”四字圈掉,改写掌料、领工、验收各有签押,汛前限日复验。北堤那处松缝从笔下过去,他把验堤人的名字留在句里。末行写完,笔尖有些僵,他搁下笔,才发现自己已经坐了一整日。
收卷的人逐号走来。林知微把答纸平整递出,卷角的墨已经干了。监临官看了眼页数,盖上收讫印,往下一间去了。
夜里,他在号舍里和衣睡了一会儿。棉衣拆过的地方漏风,醒来时肩背发凉。他摸着裂开的线脚,想把旧线捻紧,摸到半截便停手。黑暗里还有人咳,咳一阵,静一阵。
又隔几日换场,天刚亮,第二张策问传到西排。林知微借着窗格里的一线光,看见题上问的已不是修堤。
“河工有失,吏与民各当何责?”
他握笔的手悬在“民”字旁,笔尖渗出一滴墨,在纸上洇开半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