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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雅集 “只剩半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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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半张谱,你还要用停云?”郑娘子把曲帖按在案上。
沈如烟坐在东院窗下,左手扶琴,右手翻开那半页。谱从第二段起,末尾缺了收音。纸角烧卷过,黑边蹭一下便落灰。她从五岁那年的书房外,记得的是开头两声;纸上留下的,偏偏是中段。
“换一架琴,谱也不会多半张。”她说。
“我问的是你能不能弹。”
沈如烟把谱帖平放在琴旁:“给我六日。若六日后仍接不上,我在老夫人面前说,是我学艺不精。”
郑娘子盯着她的伤手:“你还真敢担。”
“曲是您交给我的。不能让您替我认这个错。”
郑娘子没再劝,临走留下一副旧竹拍板。东西旧,底角磨圆了。她说这是府里旧乐师用过的,不值钱,别弄丢。
头一日,沈如烟把谱上能读的都试了一遍。停云不在屋里,她只用东院借来的小琴。到了缺页处,她试着续两声,又停了。音顺得太容易,像把一段话接在别人的句尾,字虽对,气口不对。
采薇在旁帮她数拍,数到第三回,自己先打了个呵欠。
“姑娘,咱们能不能弹一支完整的?老夫人听得舒服就行。”
“她点的是《归舟》。”
“她怎么偏偏点这支?”
沈如烟抬手止住琴弦。她也想问。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那半张谱另摹一页,原纸交还郑娘子,亲眼看她封进曲帖,才把摹本压在琴下。
第三日下雨,窗纸被潮气泡得起了皱。沈如烟练到一处,指尖在弦上空了一拍。采薇停下数拍:“错了。”
“再来。”
她把前头两声放慢,到那一处,又空了一拍。空拍之后,低音才落下去。隔着门,郑娘子的木屐停住了。
“刚才那一下,是谱上写的?”
“没有。谱缺了。”
郑娘子走进来,拿过竹拍板敲了两记:“你故意不补。”
“补得不对,听得出来。留一拍,至少不冒充旧谱。”
郑娘子把竹拍板搁在她手边,想笑,又忍住:“老夫人不见得爱听你讲道理。你先把手养好。”
采薇暗地里朝她挤眼。沈如烟没回,端起温水喝了一口。她的右手握杯久了仍会发麻,杯底落到案上,轻轻一响。
雅集那日,天放晴。东院的人都起得早。采薇替沈如烟理衣领,理到第三次,她按住采薇的手:“再扯,线要开了。”
“我手冷。”
“你是怕我弹错。”
“姑娘若弹错,我在廊下咳一声,咱们就当有人扰曲。”
沈如烟看着她:“别咳。你咳一声,郑娘子先找你。”
采薇终于笑了,笑完又低头把她右手裹布换成薄的。白布只绕一圈,袖口放下便看不见。
雅集设在西园暖阁。老夫人在帘后坐着,隔了几步,沈如烟只看见帘边一只摆稳的茶盏。仆妇来往,袖口带起蒸茶的热气。停云在厅中矮案上,当日由两位管事开库,封签仍压在囊口。她和郑娘子一同验过,才解绳。
曲目上《归舟》排在第二。第一支弹完,厅里有人谈花盆冻裂的事,几句家常,笑声压在帘后。轮到她,郑娘子看了一眼她的手,没说话。
沈如烟坐下,左手按弦。
前两声,木腹仍是那股沉音。她不看帘后,只看三徽与七徽之间那一点旧漆。右手拨到第二段,伤口擦过袖内软布,疼了一下。她把手腕抬高半寸,音没有散。
一位端茶的老仆从东侧进来,头发白了一半。她在第七拍换了指,他手里的茶托忽然撞到门框,盏盖滑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
厅里有人抬头。
“老赵,手又冻僵了?”帘后传来一句。
老仆蹲下拾盖,脸伏得很低:“小的失手。”
沈如烟没有停琴。她把那处缺页的拍子留空,隔一息,再落低音。西廊边一个穿绛色袍子的管事原本在同人说话,听到这里,转身出了厅。她只看见他衣角从门边闪过,没见他的脸。
最后一段,她没有照自己头两日试过的收音走。原谱没有尾,她便把开头两声慢慢收回来。像归来的船,在岸前留一步,不急着靠上去。
琴声断了。茶壶在小炉上咕噜响了两下。
老夫人隔帘问:“末尾是谁添的?”
“贫尼。”
“旧谱没有?”
“旧谱缺了半页。贫尼只记得头两声,把它们放回了末尾。”
帘后静着。郑娘子把竹拍板握在掌心,指节都白了。
“再弹那一处空拍。”老夫人说。
沈如烟只弹了三小节。她留住那一拍,听见西廊外有人拨了一粒算盘珠,拨错似的,又退回去。她没有转头。三小节弹完,双手离弦。
“谁教你的?”
“寺里的师父教过我听旧曲。缺的那一段,贫尼没听过。”
“没听过,就没装作听过。”老夫人端起茶,杯盖轻轻碰了一声,“郑娘子,往后雅集,她还来。”
郑娘子应了。采薇站在厅外,正好看见沈如烟起身行礼,整个人往前迈了半步,又赶紧把脚收回去。老赵从她身旁端空茶盘出去,手还在抖。
出了暖阁,采薇一路忍到东廊,才攥住她衣袖:“姑娘,老夫人留你了。刚才那位管事走得真快,我差点被他撞了。”
“你看清他往哪儿去了?”
“西廊后头。账房那边吧。我不敢跟。”
“不跟。”沈如烟把衣袖从她手里理平,“先问郑娘子,那人是什么差。”
郑娘子追上来,听了采薇说的衣色,想了想:“绛袍?邱管事。管茶水、灯油和西园的杂使,不管琴。”
“方才跌盏的老仆呢?”
“赵伯,西园做了二十多年。他的手入冬总犯僵。”郑娘子看她,“你问他们做什么?”
“盏盖滚到琴案边,怕要算我的不是。”
郑娘子哼笑:“赵伯自己会认。你今日只管回去歇手。”
她叫来管琴目的小厮,让他当着沈如烟的面记:雅集第二曲《归舟》,琴师了尘,停云无损,仍归西库。小厮写到“仍归”时,墨滴了一点,拿袖子就要抹。沈如烟递出自己的废纸,垫在他手下:“袖口湿,越擦越花。”
小厮忙谢,重写了一笔。册子合上前,她看见厅外那位账房还立在月门口,算盘抱在怀里,眼睛却落在册子的纸边。他刚才那一声拨珠,原来真从这里来。
账房见她望过去,抬手把算盘套进布袋,走了。她不知他姓什么,也不知他停笔是为曲子还是为小厮写下的“停云”。
回东院,采薇把薄布拆下。旧裂没出血,边上却红了一圈。她拿温水拭过,手轻得怕碰碎什么。
“那三个人,都听见了吧?”她小声问。
沈如烟拿纸记下三行:赵伯跌盏,邱管事离席,账房停珠。写到第三行,笔停住了。第三行空着姓名,她只写“月门口抱算盘者”。
“赵伯不是每回冬天都手僵?”她问。
“郑娘子是这么说的。”
“那就先记跌盏。别替他记成认曲。”
采薇点点头,把药布重新缠好。门外小厮送来一小封演琴钱,按府里的例子给的,数目不多。采薇将封口翻来翻去看:“姑娘这回挣的,算咱们进京头一份自己拿到的钱。”
“先买炭。”沈如烟把钱交给她,“咱们屋里的那盆,昨夜烧不到四更。”
采薇捏着钱笑了半天,出门前又回身问:“也给姑娘买一盏热汤?”
“炭够了,再买。”
傍晚,郑娘子来领旧谱。半张谱签须同琴目一道归库,沈如烟早已摹好,递上原纸。郑娘子拿新封条封口时,外头有人叫她,声称账房要核今日入库的时辰。
“晚饭前才入的库。”采薇说。
“写的也是晚饭前。”郑娘子把封条按实,“账房核它做什么?”
沈如烟看向那页琴目。小厮写的时辰还没干,尾端另压了一道新墨。她凑近,只见原来的“申时”下方,多了一笔改作“未时”。
停云是申时才收回西库的。她和郑娘子都在场。
“这一笔,谁改的?”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