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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入府 西库那把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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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库那把锁落下时,采薇还抱着她们的药篓。
“琴囊也收了?”她追着抱箱的小厮问。
小厮没有停步。韩妈妈把车上的箱单卷起来:“囊和琴算一件。入东院的,只有你们两个、两只包袱,还有药篓。”
采薇回头看沈如烟。她右手掌心被绳结勒出一道红痕,仍站在侧门槛上,望着西廊尽头。府城别院里,停云至少隔着一堵墙;如今隔的是一座库房,两道门。
“走吧。”沈如烟接过一只包袱,“天黑了,先认路。”
东院不大。院心一棵枣树,枝条剪得齐整,屋檐下挂着三盏灯。一个抱炭的小丫头从她们身边跑过,鞋底在砖上擦出一声脆响。采薇把路口记了两遍,嘴里低低数着:“一道月门,左转,过井……”
“右转。”韩妈妈没有回头,“明早走错,老夫人那头等不得你。”
屋里两张窄床,一张靠窗,窗纸补过;一只炭盆,炭只铺了底。采薇把药篓放下,摸了摸床褥:“京里连被子都凉。”
“你睡里头。”沈如烟把包袱搁上窗边的床。
“姑娘的手靠窗受风。”
“我夜里醒得早,先听得见请安的钟。”
采薇没再争,从药篓里摸出一小包油纸。里头是路上剩下的半块干饼,掰开时掉了几粒碎屑,她一粒粒拢进掌心。外头有脚步声,纸包又被她塞回去。
韩妈妈领进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深褐衣裳,腰间挂着记事板。她瞧过屋里两个人,又瞧药篓。
“郑娘子,府里的教习。”韩妈妈道,“往后琴事听她分派。”
郑娘子问:“了尘姑娘,你会几首雅集用曲?”
沈如烟合掌,报了三首。郑娘子听到第三首,眉毛轻轻一动。
“停云呢?在别院验过,到了正府,琴又收进西库。后日便要排曲。你拿什么练?”
“请教习准我随库房开箱调弦。”
“库房不是琴师的屋。”郑娘子把记事板夹紧,“老夫人用曲之前,谁肯为旧琴开两把锁?”
沈如烟取出路上验过的箱单。她没有递到郑娘子手里,只将自己的指印那一栏朝外。
“停云随行,两根换下的旧弦另包,箱单上有我和韩妈妈的印。若琴到京出了毛病,到时也要照这张单问我。请两位管事在场,我只验琴,不取别物。开与不开,请教习给我一个可回话的日子。”
郑娘子看了看韩妈妈:“你这琴师,话倒说得周全。”
“她在路上抱了七日琴箱。”韩妈妈道,“我只管把人交到这里。准不准,你同西库商量。”
郑娘子把箱单接过去,捏住一角,免得手指压上旧印:“明早辰时。我在。开箱之前,先请库房管事验封。”
采薇悄悄吐了口气。沈如烟只道了声谢,没有问原册在不在库里。
郑娘子走到门口,又回头:“府里叫你了尘,我便照这个叫。你身边的,是沈采?”
“是。”采薇上前。
“名字落了册,就按随侍的差派走。打水、领炭,东院值房会教你。”
“记下了。”
郑娘子应了一声,脚步过了月门。采薇关门时,把“沈采”两个字在嘴里又念了一遍。白日入京还没有这般真切;到了这座院子,连炭也要凭这个名字去领。
同一晚,林知微在南城一间客舍安下书箱。
房钱比府城贵三成,店家还要先付炭钱。陆衡把钱袋倒在桌上,数完,敲了敲那只空茶壶:“林兄,咱们到底是来应试,还是来养一只吃炭的炉子?”
“先喝壶里的凉水。”林知微从行囊里翻出城门口买的半张饼,递过去,“炭只添一小盆。”
陆衡咬着饼,见他把杜同知那封短信摊开,又把名刺另放一边:“明日去?”
“先递刺。肯见,才问水议在哪儿。若不肯,也别站在人家门口。”
“你不是带着堤档的抄纸?”
“我带的是我见过的缺册、旧注。”林知微把纸折平,“到京城,不能见着一块牌子就说要翻官档。”
他把棉衣放到膝上。夹层里的几页纸随着线脚鼓起一小块。会试入场前得拆出来,交给陆衡另外封存;今天衣服还穿着,针眼里已进了京城的灰。他找出针,先把松开的线脚缝好,才提笔给母亲写信。写了“已到京,路上未病”,想起第六夜那间透风的通铺,又添一句“京里房钱贵,儿会省着用”。
陆衡探头看了看:“最后那句,伯母看完又要给你寄钱。”
林知微把字划去,换成“随行盘缠尚足”。陆衡这才把剩的饼塞回纸里,压在信角,免得窗缝进来的风掀走。
次日辰时,西库门前已有人等着。
一位守库的嬷嬷拿着钥匙,另一位管事娘子执簿。两人各开一道锁,铁环碰在一起。沈如烟站在两步之外,右手放进袖中。昨夜红痕淡了些,旧伤却被冷风逼得发紧。
管事娘子掀箱前先念封签。箱号、路上重扎的时辰、韩妈妈的押笔,一字不漏。她把签纸摊给沈如烟看,沈如烟点头,才有小厮抬出停云。
琴囊上的针脚有一处歪的。采薇昨夜还说要拆,沈如烟今日一眼就认了出来。她把琴稳在架上,先试第三弦。弦尾涩,别院里换过的两根却没有松。她没有伸手碰琴腹,只请郑娘子看雁足上的旧结。
“路上受潮。”郑娘子凑近,“能弹?”
“能。要先晾半个时辰,再收紧一点。”
“午前得归库。”守库嬷嬷说。
“够。”
郑娘子让人在库门外摆一张矮案。门一直开着,两位管事守在边上。琴移出不过三步,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沈如烟按弦时,听得见每一双鞋在砖地上转弯。
停云的声音比路上沉。她左手压得很慢,右手只用两指拨,避开虎口那处旧裂。第三弦起先哑,等她把旧结理正,音才从木腹里浮出来。郑娘子听到半曲,原本抱在胸前的记事板落下一寸。
“旧弦还留着?”她问。
“随箱封着。”
“别院肯给你留?”
“是韩妈妈留的。换弦时她在场。”
郑娘子去看随箱小包,包口果真两枚指印。她没有拆,只把字照着簿子记下。
沈如烟将琴翻回正面,正要试最后一音,西廊尽头传来几声拐杖点地。她抬头,隔着半开的花窗,见一角深紫衣袖从回廊过去。陪行的人扶着那衣袖,走得极慢。郑娘子立刻退后半步,低声唤“老夫人”。
那人没有进库,只在窗外停了一下。
沈如烟的左手仍按在弦上。风从窗格里过来,弦轻轻颤了一下。她把余音收住,起身行礼。回廊那头没有问话,杖声走远了。
“弹完。”郑娘子说。
她坐回去,把方才断在半途的尾声接上。守库嬷嬷看了眼记事板:“这也能续?”
“记得落在哪一徽。”沈如烟答。
午前,停云原样归箱。箱单添了“辰时调弦,未换物件”,两位管事先后落印。沈如烟也按了一笔。她想看上一回调琴的旧页,管事娘子把簿子合上了。
“今日只记今日。”
“明白。”沈如烟松开笔,没有再伸手。
郑娘子替她把琴囊角压进箱里,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帖子。
“老夫人那头刚点了曲。六日后,入京第一场雅集,你用停云。”
“什么曲?”
郑娘子展开帖子。曲名下方还贴着半张旧谱签,纸边缺了一角。
《归舟》。
她五岁那年,在父亲书房外听过这一曲的前半段。后半段,隔了十四年,她再也没听人弹过。
“府里有全谱么?”
郑娘子把那半张谱签夹回帖子里:“原谱烧了。这半叶是后来誊的,连抄谱人的名字也没留下。”
沈如烟把帖子接过来。右手虎口的旧裂在纸边轻轻一蹭,疼得她把指尖移开。西库两把锁在身后重新扣上。六日后,琴会再出库;要弹的,却是一支她只记得半截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