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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同路 冬前启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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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前启程,两支队伍,同一个五更。
西城别院这边,韩妈妈持名册点数,点到琴师,多看了一眼。
琴箱捆在她身前的座位上,绳结是她自己打的。
“琴经不得颠。”她说。
韩妈妈把随行册递来,让沈采按指。采薇先擦去手心的汗,再把拇指按下去。出城的关吏只认名册,不认她从前有没有姓。沈如烟看着那一格墨印干透,才把琴箱横放到车座内侧,拿软布垫住四角。
若一路让它撞坏,十九年的疑团还没进京就得折在车轮上。
韩妈妈看了那绳结一眼,没再说什么,挥手上车。
车队出西门,马蹄裹了布,铃铛摘了一半,一路安静得不像侯府的排场。
琴箱捆在身前,旧木的凉透过裙衫,一点点渗上来。
她把左手覆在箱面上。十九年的木头,凉得沉,也稳。
车过桥洞,底下水声一响,又远了。
罗管事的车走在中间,帘压到底。
城北客栈,同一片天色里,林知微把最后一件行李递上车。
杜同知遣人送来一封信,还有半篓炭。
信上只两行:京中有人,持刺可见。炭是路上的。
陆衡把杜府门房的收件回条也塞进书箱:“收下了,我看着落的时辰。”他又把信放进贴身的袋,跳上车辕。
“走了!京城的饼,比这儿的贵,咱省着点吃!”
临上车,掌柜娘子又从巷尾追来,塞了一包热饼和一截针线:“衣裳裂了自己缝,别拿进士的手去抓线头。”陆衡说这针线够缝半条官道,她瞪眼:“缝你嘴够不够?”
林知微接过饼,被她挥手赶上车。骡车走出巷口,他回头,门前的人已进灶间添柴。锅铲又敲着锅沿,他把饼包好塞进书箱,才坐稳。
骡车出北门,上了官道。
北行的官道,出城三十里,有一道长坡。
五更的霜把车辙冻得梆硬,轮子碾过去,一路脆响。
午后,坡前起了风。
侯府车队上坡,车行放慢。路旁,一辆骡车早早靠边让道,车辕上的陆衡跳下来,拢住骡子的笼头。
骡车厢里,林知微放下书,掀起侧帘一线。风也卷开了侯府车帘。
沈如烟先看见那截磨白的棉袍袖口。车厢里的人抬手收书,半张脸跟着露出来。是林知微。
她的指尖紧了紧,却把帘压回原处。两辆车谁也没有停。
“看路。”她说。
“姑娘,方才那车——”
“看路。”
帘子落下,她听见骡车的轮子又碾过一块碎石。
坡下,林知微把书合上,扶着车壁坐稳。
风掀帘的那一瞬,车里的人抱着琴,拢在琴箱上,虎口缠着一截旧布。
换药的话,他还托人带到过。
车没有停。他的骡车,也没有停。
陆衡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望见侯府的旗号。
“不看看?”
“看什么。”他把书搁在膝上,“京里人多。”
“哦。”陆衡拍拍骡子,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永宁侯府冬前回京的车队,就这一趟。”
“方才那车队几时过的坡?”林知微问。
“问这个做什么?”
陆衡问完才看见他写在纸上的两个时辰:侯府车队过坡,骡车再起行。林知微把纸叠好,没写车里那个人的名字。隔着一阵风,他不能认定那一定是她;可她右手虎口的布,他记得。药是不是换过了,他也不知道。问一句容易,问出口便可能给她惹来一路眼睛。
“到京再说。”林知微把那张纸压进书里。陆衡没有再问,回到车辕上。
侯府车里,采薇憋了半天,还是凑过来。
“姑娘,方才那车上,像是……”
“我看见了。”沈如烟抱着琴箱,眼帘垂着,“陆衡赶他的车,罗管事在我们车队里。你此刻回头,叫两边都看见。”
采薇把探出去的半个身子缩回来,抱紧了包袱。
帘缝外,官道笔直,尽头只见一重又一重灰山。
长坡让过之后,两拨人再没有遇上。
第一夜,骡车停在石桥驿。陆衡取出问讯便纸,请驿卒核过所。驿卒说前两日确有姓孙的举人盖印,往北走了;出了驿门,此处便不知他的去向。林知微只在便纸上写“出第一站”。
陆衡这才把钱袋倒出来,按七日分成七份。第二日车辙陷进泥里,又付了两名推车人的工钱。他想分半张热饼给推车老人,老人摆手要钱:“家里买盐,不收饼。”他照价给了,饼自己留着吃。
第三日,侯府车队在渡口候船。韩妈妈查封签,罗管事的乙字匣从头车挪到第二辆,封绳仍是两道横绕,结埋左下。沈如烟替停云换了一块防潮布,采薇在旁把装箱的时辰念给记事的小厮听。
罗管事路过,只听见琴与布,没听见她问过乙字匣。她也没有追着匣走,站在原地等车队渡河。离京越近,问得越少,能记得越准。
当晚投宿,采薇摸出一只晒得发硬的干饼,两人分着吃。她问若京里有人认出沈家的旧琴怎么办。沈如烟把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认琴,先让他报出哪年、谁家的。我们不替人把话补齐。”
采薇咬一口,掉了满膝碎屑,忙伸手去接。沈如烟替她拢到掌心:“路上没桌子,别把粮食撒给车轮。”两人对看一眼,笑声压得很低,隔壁守车人并没听见。
第五日,林知微的车停在旧渡边,碰上一队押河料的民夫。车辕上挂着工牌,几个人裤脚泥到膝头。
陆衡买水时听见他们抱怨,修堤的石料在仓门转了两遭,到了河边轻了一车。林知微没把这话当成旧堤的证,只问清哪条河、哪处仓。民夫报的是京郊新堤,与府城北堤隔着几百里;他把名字另记一页,留待来日。那民夫把水喝尽,又把空瓢挂回腰间,赶着车往前走了。
第六日夜,陆衡找到一间只剩通铺的客舍。林知微把书箱压在枕边,外头有人争铺位,争到半夜。他原想点灯抄那份堤档目录,摸出火折子,又塞回去。墙那头有赶考的书生在咳,一声比一声紧;明日赶路的人,今晚睡着比看他的字要紧。黑暗里他用指腹按住书箱扣,等咳声歇了才闭眼。
第七日黄昏,侯府车队先入京城,循侯府车马专走的街口,正府侧门开着。
入城时,护城河沿结了今年第一层薄冰,车轮碾过,碎响一路。
她掀帘看了一眼。
水浑,往北去。
她放下帘时,琴箱在膝上一沉。
半个时辰后,一辆骡车混在归市的人潮里,挤进了城门洞。
城门洞里风大,打着旋。
“到了。”陆衡跳下车,伸了个懒腰,“先找住处,还是先递帖?”
林知微仰头,看了一眼城门楼子的阴影。
“先找住处。饼可以边走边吃。”
“这还像句话!”
陆衡顺手从城门内的饼摊买了两张新的,摊主把找零往他掌心一拍:“进京赶考?先别把自己饿着。”他拿着热饼追上骡车,嘴里还在同人还价,到了京城也没改那点小气。
热饼捧在手里,白气糊了半张脸。陆衡咬了一大口,含混地问:“明儿先干什么?”
“递帖。”林知微咬了小一口,“然后去看水。”
“京里哪来的水?”
“护城河也是河。”他把剩下的半张饼包好,收进袖袋,“河的上游,就在这座城里。”
骡车沿街往前走时,林知微掰开半张热饼,把杜同知的名刺放回怀中。今夜先寻住处;明日,他得去见能翻旧堤档的人。陆衡催他跟上,他把书箱带子往肩上提紧,脚下没停。
侯府侧门里,韩妈妈将停云的箱单递给两位管事。沈如烟看着他们在时辰栏各押一笔,才解开自己的绳结。
“琴师去东院。”韩妈妈指了指廊道,“琴入西库。”
采薇问:“姑娘的琴囊呢?”
“和琴一起。”管事抱着箱往里走,没有回头。
沈如烟掌心还留着绳结勒出的红印。她拎起两人的行李,往东院迈了一步。身后,西库的铜锁咔哒一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