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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娇娇儿   闻太师 ...

  •   闻太师自晁田、晁雷降周之后,勃然大怒,次日便上朝启奏纣王,请旨亲征西岐。

      纣王准奏,赐以节钺,许其便宜行事。

      闻太师退朝回府,点齐本部精兵十万,择吉日祭旗出师。

      但见旌旗蔽日,铠甲生光,戈戟森森如林,人马汹汹如潮。

      闻太师骑一匹墨麒麟,身披金甲,手执雌雄双鞭,三目微合,不怒自威。

      两旁将佐如云,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杀气腾腾,直奔西岐而来。

      这一日,大军行至岐山脚下。

      天色将暮,前军来报,说前方有一片密林,林深草茂,恐有埋伏,请太师定夺。

      闻太师抬眼望去,但见那林子郁郁苍苍,暮霭四合,飞鸟投林,倒也看不出什么异状。

      他吩咐三军勒住阵脚,就地扎营,自己则带了随身亲卫,策骑缓行,往林中查看地势。

      墨麒麟蹄声沉重,踏在落叶上沙沙作响。

      闻太师行至林深处,忽听得一阵细弱的哭声,在这寂寂林中分外清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棵老槐树下,蜷着一个孩童。

      那孩子约莫三四岁模样,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破旧衣衫,缩成一团,抱膝坐在树根上,脑袋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十分伤心。

      闻太师心中一动,翻身下骑,走上前去。

      他自少年时便入道修行,之后又为国征战半生,膝下并无儿女,如今见了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独自在这荒山野岭哭泣,饶是他铁石心肠,也不由生出几分怜意。

      他弯下腰,放轻了声音,道:“小娃娃,你为何在此啼哭?你爹娘呢?”

      那孩童闻言,缓缓抬起头来。

      闻太师一怔。

      这竟是一个极漂亮的女娃娃。

      一张小脸粉雕玉琢,白里透红,像初春枝头第一朵桃花。

      一双眼睛极大,瞳色竟是碧莹莹的,如两汪澄澈的湖水,在黄昏的光线里微微泛着金光。

      一头金色软发松松地散在肩头,被泪水沾湿了几缕,贴在面颊上,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她见了闻太师,似乎吃了一惊,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瞪着他额间那只竖目,小嘴微张,半晌没有作声。

      闻太师见她这副模样,不由放柔了声调:“莫怕,老夫不是坏人。”

      他伸出手,想去拉她,却见那女娃娃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扯开嗓子便哭:“爹爹!爹爹!你可算来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信!哇——”

      闻太师被她这声“爹爹”喊得当场僵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攀在自己腿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小娃娃,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小娃娃,你认错人了,老夫不是你的爹爹。”

      女娃娃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他:“你就是!你额头上有眼睛,我爹也有!”

      闻太师不由失笑。

      他三只眼的形貌确实罕见,这小娃娃大约也是因此认错了人。

      他蹲下身来,与女娃娃平视,温声道:“你家在何处?爹娘叫什么名字?老夫派人送你回去。”

      女娃娃却只是摇头,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摆,仿佛怕他跑了:“我没有家了。娘死了,爹也死了,就剩我一个人。”

      她说着,眼圈一红,又呜呜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偷眼看闻太师的神色,哭得愈发伤心。

      闻太师虽是见惯沙场生死的铁血人物,却被这一哭搅得心都软了。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金发,触手柔软如丝绵,那女娃娃便顺势钻进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手环住他的脖颈,像一只找到窝的小兽。

      闻太师身边一名亲将上前低声道:“太师,此女来历不明,恐有诈。”

      闻太师闻言微一沉吟,将怀中的女娃娃轻轻推开几分,三只眼睛一齐细细打量她。但见她肌肤莹白,气息纯净,周身上下并无一丝妖邪之气。

      他暗中掐了个诀,一道灵力自她头顶缓缓扫过,也只觉察到一股清灵温润的气息,如芝兰玉树,分明是人间幼童,并非精怪所化。

      他又试探着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女娃娃歪着脑袋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我叫福儿。”

      闻太师道:“姓什么?”

      女娃娃摇了摇头。

      闻太师又问:“你几岁了?”

      女娃娃伸出三根白胖的手指,还数了数,道:“三岁!”

      闻太师见她这副懵懂天真的模样,心中原有的几分疑虑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想:这荒山野岭,一个三岁的孩子,若非父母双亡、流落至此,又怎会独自在此啼哭?

      想来是之前战乱逃难的人家留下的遗孤,倒也可怜。

      他叹了口气,将女娃娃抱了起来。

      那女娃娃一入他怀里,便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小声嘟囔:“爹爹好硬。”

      闻太师哭笑不得:“老夫身上穿的是甲胄,自然硬。”

      女娃娃道:“那爹爹把铁壳壳脱了再抱我。”

      亲将们听闻,一个个低头忍笑。

      闻太师板着脸喝道:“笑什么?”

      众亲将齐齐抬头望天。

      闻太师将女娃娃带回营中。

      传令官见太师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金发小女娃,无不错愕。

      闻太师面不改色,吩咐人取来热水、干净衣裳和吃食。

      福儿洗了脸,换上一件兵士临时改小的粗布衣裳,虽然料子粗糙,却衬得一张小脸越发水灵。

      她被闻太师放在主帐中的虎皮椅上,端端正正坐着,面前摆了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两块炙鹿肉、一小碟菘菜。

      她两眼放光,却强忍着没有扑上去,先抬头看了看闻太师,乖巧地唤了一声:“爹爹。”

      闻太师心都要化了,和声道:“吃吧。”福儿这才端起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极快,腮帮子鼓鼓的,一会儿工夫便将一碗粥、两块鹿肉、一碟菘菜全吃完了,连碗底的米汤都舔得干干净净,又眼巴巴地看着闻太师:“爹爹,还有吗?”

      闻太师一愣,略感惊讶,一个三岁的女娃娃食量竟如此之大,但他也只当她是饿得狠了,便命人再上一只油鸡。

      福儿眼睛一亮,抓起鸡腿便啃,吃得满手是油,小脸上也蹭了两道油光,却一点也不显狼狈,反倒活泼泼的,惹人怜爱。

      闻太师坐在一旁,看着她吃,嘴角不知不觉竟浮起一丝笑意。

      他本想问她家中的事,又怕勾起她伤心,便只静静看着。

      待福儿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闻太师才问道:“你可愿意跟老夫回营?”

      福儿用力点了点头,伸出油乎乎的小手要拉他的手:“愿意!爹爹去哪儿,福儿就去哪儿!”

      闻太师心中大为熨帖,捋须含笑:“好,那你便留在老夫身边,做老夫的义女吧。”

      福儿欢呼一声,扑进他怀里:“爹爹最好!”

      旁边先锋将佐们面面相觑。

      毕竟闻太师素来威严刚直,军中无人敢在他面前嬉笑,如今收了这么个精灵古怪的干女儿,倒像变了个人似的。

      有将领小声嘀咕:“太师莫不是中了什么邪?”

      却被旁边的人狠狠瞪了一眼,不敢再多说。

      入夜,军帐中一片寂静。

      闻太师在灯下查看案上的舆图兵册,福儿被安排在帐角一张铺了厚厚皮毛的小榻上,盖着一件小锦被,眨巴着眼睛看他。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爹爹,你不睡觉吗?”

      闻太师头也不抬:“老夫还有些公务。”

      福儿“哦”了一声,翻了个身,不再说话。帐中只余烛火噼啪之声。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闻太师终于放下舆图,揉了揉眉心,起身将案上那对雌雄双鞭收进一只紫檀木匣中,又从那匣上取下一道符印,贴在匣口,这才更衣躺下。

      不多时,帐中便响起均匀的呼吸声。

      那张小榻上的福儿却悄悄睁开了眼睛。

      她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赤着小脚丫踩在地上,先是小声唤了两声:“爹爹?爹爹?”

      见闻太师没有反应,她小手一翻,掐了个诀,身上金光微闪,眨眼间,榻上那个三岁的小娃娃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金发碧眼,玉肤花貌,正是福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恢复原形的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可憋死我了。”

      她整日维持着三岁孩童的模样,不敢多说话,生怕露馅,这会儿终于能舒展开手脚,顿觉浑身自在。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闻太师的案前,目光落在案头那只紫檀木匣上。

      匣上贴着一道朱砂符印,隐隐泛着灵光。

      福宝盯着那符印看了好半天,挠了挠头。

      她伸出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道符印,指腹刚触到朱砂的一角,便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沿着指尖窜上来,直冲经脉。

      她吓得缩回手,暗暗咋舌:不愧是闻太师的法宝,光是这符印就如此厉害。

      她不敢直接破符,转念一想,又变回三岁小孩的模样,重新躺回小榻上,假装睡得迷迷糊糊。

      第二天清晨,闻太师早早起身,唤人打了热水洗脸。

      福儿也醒了,揉着眼睛爬下小榻,光着小脚丫啪嗒啪嗒跑到闻太师身边,扯着他的甲胄下摆:“爹爹早!”

      闻太师低头看她,目光不自觉柔和了几分:“怎么不穿鞋?”

      福儿仰着头,笑嘻嘻道:“光脚凉快。”

      闻太师摇头,命人取来一双鹿皮小靴,蹲下身替她穿上。

      他常年握惯了刀枪剑戟的手,如今小心翼翼地给一个女娃娃穿靴子,动作竟也温柔得不可思议。

      福儿低下头,看着他的头顶,心里忽然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到底是为了任务来的,可这位便宜爹爹待她,却是实打实地好。

      早膳时,福儿依旧被安排坐在闻太师身侧。

      她一边啃着一块甜糕,一边睁着一双碧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看向案上的紫檀木匣,奶声奶气地问:“爹爹,那个盒子里是什么呀?”

      闻太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笑:“那是老夫的兵器,唤作雌雄双鞭。”

      福儿歪着头:“鞭子?能打坏人吗?”

      闻太师道:“能打神仙。”

      福儿睁大了眼睛,一脸崇拜:“爹爹好厉害!”

      她喝了一口米汤,又装作不经意地问:“要是坏人也有很厉害的法宝,爹爹的鞭子怕不怕呀?”

      闻太师哈哈大笑:“这世上能破我雌雄双鞭的,可不多。”

      他端起茶盏,想了想,道,“除非是仙家至宝,或有那无魂无魄之身,方能不受我这鞭上摄魂之力。否则,便是大罗金仙来了,也要头疼。”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显然并未将一个小娃娃问的话放在心上。

      福儿却暗自记下了这几句,面上仍是一派天真,又伸出小手去抓桌上的糕饼:“爹爹,我还要吃。”

      大军行至一处山隘。前军探马来报,说前方二十里处发现西岐军哨探出没。

      闻太师当即下令全军戒备,又低头看了看抱在自己马鞍前的小福儿,沉吟片刻,道:“福儿,前面要打仗了,你留在此处,由几名老卒护送回朝歌,待老夫凯旋,再去接你。”

      福儿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任务尚未完成,她本还想再探些虚实,但闻太师既然要送她走,再不离开只怕要露出破绽。

      她心里飞快地转了转,面上却露出不舍的表情,抱住闻太师的手臂不肯放:“我不要走!我要跟爹爹在一起!”

      闻太师放柔了声音:“前面危险,你不能去。”

      福儿撅起嘴,眼圈一红,仿佛就要哭出来。

      闻太师叹了口气,抚了抚她的金发:“听话。等爹爹打完仗。”

      福儿听到,鼻子一酸,差点真的哭出来。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不再闹了。

      当夜,闻太师因军务繁忙,很晚才回帐。

      他见福儿已经蜷在小榻上睡着了,便没打扰,只替她掖了掖被角,便熄了灯躺下。

      夜深人静,帐外传来更鼓声响,已是三更时分。

      小榻上的福儿再度睁开眼,碧绿的瞳仁在暗处泛着微微的光。

      她悄无声息地下了榻,走到案前。

      这一次,她没有去碰那紫檀木匣,而是在匣前站定,双手捏诀,凝神感应。

      她修行深厚,渐渐感受到那匣中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蛟龙之气,一雄一雌,交缠盘旋。

      她又默默记住那符印的纹路,心中推算片刻,已大致明白了那符印是以五行相克之法布置,寻常蛮力破不得,但若以水润木、以木泄金的路数,或许能缓缓化解。

      她心中记下,正要转身回去,忽然背后一道寒风袭至。

      福宝心头大惊,身子一矮,就地一滚,才堪堪避开。

      她回头一看,闻太师已经坐了起来,三只眼睛在昏暗中亮如明灯,直直地盯着她。

      那对雌雄双鞭不知何时已经飞出,握在手中,鞭上雷光隐现,随时便要劈落。

      福宝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急中生智,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看着闻太师:“爹爹……你怎么起来了?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有妖怪追我……”

      闻太师盯着她看了片刻,目光深深,仿佛要把她看穿一般。

      帐中一片寂静。半晌,闻太师缓缓将双鞭放下,声音平淡:“原来是被梦魇着了。过来。”

      福宝心中松了口气,乖巧地跑过去,被闻太师一把抱起,放回小榻上。

      他又替她盖好被子,粗粝的指腹在她额头上轻轻抚过:“莫怕,有爹爹在。”

      福宝闭上眼,蜷在被子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多半已引起了闻太师的警觉,但闻太师最终还是没有追问。

      这份信任,让她既愧疚,又有些发堵。

      第二日一早,闻太师果然派了四名老卒,备了一辆小马车,将福儿送往后方。

      临别时,福儿难得安安静静地站在马车边,仰头看着闻太师。

      闻太师蹲下身,为她理了理衣领:“到了之后,好好吃饭,莫要乱跑。”

      福儿点了点头,又伸出小手,拉了拉他的手指:“爹爹保重。”

      闻太师笑了笑,却终究什么也没说。马车辘辘而去,驶出很远,福儿还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远远地望着那道高大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她将头缩回车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嘟囔了一句:“老好人。”

      当夜,福宝在护送的老卒们睡熟之后,悄无声息地化作四不相原形,四蹄腾云,如一道金光般向西岐飞去。

      那两个老卒次日醒来,发现小姐不见了,顿时慌了神。

      他们四处找了半日,只在一棵树下找到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花瓣上犹带着露珠,仿佛刚刚摘下。

      消息传到闻太师帐中时,他正坐在案前,摩挲着那对雌雄双鞭。

      他看着那朵野花,沉默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说不出是无奈,还是叹息。

      三日后,福宝风尘仆仆地回到西岐尚父府。

      她跳下云头,也不换衣,径直冲进议事厅,一把抓起姜子牙案上的茶壶灌了两口,才抹了抹嘴,得意洋洋道:“打探到了!闻仲的雌雄双鞭,须以仙家至宝克制,若无魂无魄之身,也能不受其害。”

      姜子牙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书,听了她的话,缓缓抬起头来。

      他目光扫过她满是风尘的面颊,又落到她微微泛红的眼角上,停了片刻,想问她是否受了委屈,又憋了回去。

      他只轻轻点了点头,道:“辛苦了。”

      福宝本还想邀功,被他这一句“辛苦了”堵住,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哼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又听姜子牙在身后道:“哪吒是莲花化身,无魂无魄。他正好可破闻仲的双鞭。”

      福宝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就只想着你的好师侄!”

      说完摔帘子走了。

      姜子牙望着那犹自晃动的帘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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