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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冬日跪雪 感同身受 “我是主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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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柔从楼青柠院子里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可一转过回廊就沉了脸。她攥着帕子回了东院,坐在榻上想了半个时辰,越想越不舒服。
想起她笑着讽刺她“不知廉耻。”
想起她说“她永远是当家主母。”
她若永远是当家主母,那她做着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她指节泛白。
傍晚肖云澈回来,先来了东院。谢云柔迎上去替他解了披风,又端了茶来,坐在他旁边,欲言又止地叹了几口气。肖云澈果然问:“怎么了?”
谢云柔摇头,说“没什么”。肖云澈又追问,她才勉强笑了笑,说:“今日去嫂嫂院里谢她张罗平妻的事,嫂嫂倒是应了,只是……说了几句不太好听的话,我听着心里难受。可这也怪我,我不该去的,嫂嫂心里有气也是应当。”
她声音低低的,眼圈红红的,把楼青柠的话添油加醋学了一遍,说的更难听,更歹毒。
肖云澈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本就在楼青柠那里碰了钉子。这些日子他隐隐觉得季含淑变了,可又说不上哪里变了。她不再缠他,不再解释,不再哭,不再闹。他每次去她院里,她客气得像对客人。他问她什么,她就答什么,答完就低头做自己的事,连多余的一个眼神都不给他。这种疏远比从前的哭闹更让他难受,心里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让他莫名心慌。
谢云柔的话把他这些天积压的不痛快全点着了。
他本就在兵部同僚的宴席上喝了酒,加上这些撺掇的话,他忽然生出许多恼意,季含淑,身为正妻,不贤不惠,不敬夫君,连替云柔张罗平妻都摆出一副施舍的嘴脸。
他越想越气,起身就往外走。
谢云柔在后面喊他,他没理,他穿过回廊,走进楼青柠的院子,推门进去。楼青柠正在灯下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他满身酒气地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下。
“侯爷醉了。”她说,“我叫人送您回去。”
“我没醉。”肖云澈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含淑,我问你,云柔今日来谢你,你跟她说了什么?”
楼青柠看着他,没说话。
肖云澈冷笑了一声:“你如今是越来越有主母的派头了。云柔怀着身子来跟你低头,你还要怎样?非要她跪你、求你,你才满意?”
“我是主母。”楼青柠开口,声音淡淡的,“就算真的要她求,要她跪,也是理所应当。”
“你.......”肖云澈的酒气往上涌,“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从前贤惠、大度、知道分寸。如今呢?你看你是什么样子?善妒、刻薄、处处针对云柔。她哪里对不起你?那孩子的事是个意外,她自己也愧疚得夜夜睡不好,你还要揪着不放.......”
“她哪里对得起我?”楼青柠打断他,站起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侯爷喜欢她也好、向着她也罢,左右这些年都是如此,真真假假,是对是错,你心里其实一直清楚,这些起茧子的无聊话就不必说了,你的云柔好,你就去找她,不必在这里做出一副深情丈夫的样子来。”
肖云澈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酒劲上头,恼羞成怒,指着门外吼道:“你给我跪外面去!跪着好好反省!”
楼青柠站着没动。
肖云澈转头喊人。两个粗壮的婆子从院外进来,一左一右架住楼青柠的胳膊。季含淑的身子太弱了,小产之后还没养好,膝盖的伤也才刚消下去,根本挣不过两个婆子。她被拖到院中,按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地上结着一层薄霜,膝盖磕上去的瞬间,剧痛从骨头缝里钻出来。
“侯爷。”楼青柠抬起头,声音冷得像地上的霜,“你每次这般对我,有没有一丝一毫想过......季含淑是你的妻子?”
肖云澈站在廊下,看着她,怔了怔。
谢云柔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身侧,低声说:“哥哥,算了,嫂嫂身子还没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谢云柔,伸手把身上的大氅解下来,裹在谢云柔身上。大氅很长,把谢云柔整个人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她靠在肖云澈怀里,被他揽着肩,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院中的楼青柠。
雪花开始飘了。细细密密的,落在楼青柠的肩上、发上,落在她按在地上的手背上,膝盖跪在石板上,寒意顺着骨头往上蹿。她想站起来,可婆子的手死死按着她的肩膀。她想教训这些人,可她无能为力。
她跪在雪里,仰头看着廊下那两个人。肖云澈用大氅裹着谢云柔,谢云柔缩在他怀里,两个人站在一起,俯视着她。雪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忽然笑了,觉得这个画面太熟悉了。
那一年元宵,也是这样。
她记得很清楚。那时她和顾铮刚成婚半年,元宵灯会,秦煜尧邀她登摘星楼看灯,她没有犹豫就去了,完全忘了早上刚刚把顾铮邀她的那张纸笺撕了个粉碎。顾铮或许是失落,那天从军营回来得晚,回公主府时她却出门了。他便骑马追到摘星楼,抬头看见她站在最高一层的栏杆边上,秦煜尧站在她身后,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肩上。
满街灯火,人流如织,她低头看灯,看见顾铮骑在马上,仰着头望她。人潮从他身边涌过,他停在那里,一动不动。灯火映着他的脸,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转身跟秦煜尧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她回府的时候,顾铮已经在了。他站在廊下,身上还穿着出去时那件玄色常服,肩头落了薄薄一层雪。她走过他身边时闻到一股酒气,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他说。
她没多看他,绕过他回了寝殿。
后来她听玉书说,那天顾铮从摘星楼下回来,一个人在偏院坐到半夜,桌上的酒壶空了三只。第二天却还是照常上朝,照常去军营。
此刻楼青柠跪在侯府的雪地里,仰头看着肖云澈和谢云柔。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切如临水自照。肖云澈裹着谢云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跟当年她裹着秦煜尧的披风、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铮,一模一样。连眼神都像,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耐烦,一丝理所应当。
她曾是那个居高临下的人。她曾是肖云澈。
雪越下越密。楼青柠跪在院中,肩膀被婆子按着,膝盖疼得发麻,浑身冻得发抖。她想起那一年顾铮站在雪地里等她回府,也是这样冷。她想起顾铮跪在雪地里被她罚,也是这样疼。她想起顾铮从摘星楼下回来,一个人在偏院坐到半夜,也是这样,心口闷得喘不上气。
可她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觉得他碍眼。她只觉得他活该。
季含淑的残魂在她心口轻轻颤着,颤得很微弱,像一只冻僵了的手在她心上摸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楼青柠低下头,雪落在她睫毛上,化成了水。
她想,季含淑不该受这一切。从头到尾,季含淑什么都没做错。
可她楼青柠是活该。
她跪在雪里,嘴唇冻得发白,膝盖早就没了知觉。雪花落在她身上,一层一层地积,把她整个人染成了白色。
廊下,肖云澈看着雪里的楼青柠,心里的酒意被冷风吹散了几分。他忽然觉得她跪在那里的样子不太对。不是那个从前哭着求他相信的季含淑,也不是那个冷着脸跟他顶嘴的季含淑。她跪在那里,不哭不闹不挣扎,眼神平静得吓人,隔着雪幕看过来,让他心里莫名一空。
谢云柔在他怀里动了动,低声道:“哥哥,嫂嫂她……会不会有事?要不让她起来吧?”
肖云澈沉默了片刻,松开了搂着谢云柔的手。他走到廊檐下,看着院中的楼青柠,张了张嘴。
“含淑........”
“侯爷。”楼青柠抬头看他,嘴唇冻得发紫,可声音很稳,“我可以走了吗?”
肖云澈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话。他摆了摆手,婆子们松了手。楼青柠撑着地站起来,膝盖疼得她踉跄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石桌站稳,没再看廊下那两个人,一步一步往屋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