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下尘 檐上雪》沐不是木

13、语带讽刺 云柔不甘 她来之前想

　　关于谢云柔怀孕的议论，原本只是下人们私底下嘀咕，可谢云柔日日挺着不显的肚子在花园里招摇，肖云澈又毫不避讳地与她同进同出，有一回竟在水榭暖阁里替她揉脚，被来府上送节礼的礼部主事撞了个正着。不到三天，京城里就传开了。长陵侯府的义女未婚先孕，侯爷对继妹百般呵护，孩子的爹是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未出阁的小姐闹出这种事，怎么传都不好听。

　　谢云柔起初还能撑住，在季含淑面前照旧笑得温温柔柔。可外面的话越来越难听，连她从前在侯府里“不小心”做的那些事都被人翻出来说。有一日她出门上香，轿子刚出巷口，就听见路边有人指指点点。

　　“就是她，听说可是老侯爷的义女，也是有本事，滚到小侯爷得床上去了”。

　　“谁说就一定是侯爷的，万一...是想借着肚子上位，怀了个野种呢。”

　　“也就是这种不知廉耻得狐媚子才能干出这等不顾伦常的下贱事。”

　　“这么有手段，那位侯夫人迟早怕是要让位喽。”

　　........

　　谢云柔听到这些，脸都白了，回来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哭。

　　那天晚上，肖云澈在谢云柔房里待到很晚。楼青柠在院子里坐着，看见东院的灯一直亮着，隐约有哭声传出来。她摇了摇头，往日总是听到笑声，听到哭声还是头一回。

　　谢云柔哭过，第二天，肖云澈就来找她了。

　　他进院子的时候脸色很沉，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没睡。楼青柠正坐在桌前喝粥，见他进来，没起身，也没说话。肖云澈在桌边坐下，沉默了很久。

　　“含淑。”他终于开口，“外面的闲话你都知道了。”

　　楼青柠舀了一勺粥，慢慢送进嘴里。

　　肖云澈继续说：“云柔名声受了损，不能再拖了。我想着，尽快把她抬作平妻，有了名分，那些话自然就没了。”

　　楼青柠咽下粥，抬眼看他。他脸上有疲惫，有愧疚，更多的是一种焦躁。她心下明了——他是来通知她的，不是来商量的。

　　“侯爷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肖云澈顿了一下：“你是主母，抬平妻的事得你张罗。纳采、问名、请期，一样不能少。云柔身子重，操劳不得，你多费心。”

　　楼青柠放下勺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她看着肖云澈，慢慢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牵了牵，可肖云澈看在眼里，不知为何觉得后背发凉。

　　“嗯。”她说，“好。”

　　肖云澈愣住。他准备了一肚子话，想好了她会推脱、会冷脸、会质问，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应对。可她什么都没说，就这么应了。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他心口发堵。

　　“你……”他皱着眉看她，“你答应了？”

　　“侯爷的事，我哪一件没答应？”楼青柠语气淡淡的，“抬平妻是大事，侯爷放心，我会办得体面。”

　　她放下碗盏，唤了知婠进来收拾。肖云澈坐在桌边，看着她轻轻擦嘴，不急不徐，仿佛平妻这件事她没放在心上，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重。她应了，她什么都应了，不哭不闹，他本该松一口气，可他没有。他坐在那里，觉得浑身不对劲，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软绵绵的，叫人空落落的。

　　他忽然开口：“含淑。”

　　楼青柠回头看他。

　　“嗯？”

　　肖云澈语气放柔了许多：“含淑，就算云柔成了平妻，这侯府的女主人永远是你。”她伸手想握她放在桌边的手，楼青柠顺势拿起帕子，理了理衣领，随口答了句：“知道了。”

　　肖云澈的手僵在半空，听着她敷衍的语气，心里莫名不快。他起身走得很急，像是讨了天大的没趣。

　　楼青柠看着那抹背影，嗤笑一下，成全他了，他还不高兴。

　　消息传到谢云柔耳朵里的时候，她正靠在榻上喝安胎药。秋棠在一旁低低地说了经过，谢云柔听完，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她本以为以季含淑从前的性子，一定会红着眼眶、满脸委屈跟肖云澈诉苦，哀求。她等着看季含淑哭，等着看肖云澈不耐烦地皱眉，等着看季含淑再一次被冷落。可季含淑没来。她答应了，什么话都没有，安安静静地把事情接了。

　　谢云柔把药碗搁下，心里忽然有些不踏实。

　　隔天，谢云柔来了。她穿了一件鹅黄的长裙，罩着同色的披风，脸色比前几日差了些，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她走进楼青柠的院子，看见楼青柠正坐在桌前看一张单子，知婠在旁边磨墨。

　　“嫂嫂。”谢云柔开口，脸上挤出笑来，“我听说兄长让嫂嫂张罗我的事，我心里过意不去，特地来谢谢嫂嫂。”

　　楼青柠抬眼看她，没说话。

　　谢云柔在绣墩上坐下，继续笑：“嫂嫂真是大度。换作别人，哪能这么心平气和地替夫君张罗平妻呢。嫂嫂这样的胸襟，妹妹佩服。”

　　她说着，眼睛盯着楼青柠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一毫的裂缝。可楼青柠脸上什么都没有。她低头继续看单子，拿笔圈了几处，对知婠说：“纳采的礼单，用那套鎏金头面，再添一对羊脂玉镯。问名那日，请东街的媒婆来，别用府里惯用的那个，她嘴碎。”

　　谢云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楼青柠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平的：“我哪有什么胸襟，不过就是，这种事世人看来最多也就是不要脸而已，官府又管不了，我敲锣打鼓，不也是给自己置气，我好歹还在这呢，总不能连我也被人指指点点，倒不如顺着侯爷，好歹我永远也是当家主母，你说呢？”

　　楼青柠的语气很平，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可很难听，谢云柔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嫂嫂你.....”谢云柔咬着牙，季含淑从不这样说话，她永远都是含蓄的内敛的。

　　“云柔姑娘，纳采那日你得出面。身子不方便，我让人把暖轿备好，你只管坐着。还有，吉服花样，你自己挑吧，让绣娘做就成。”她没接谢云柔的话，也没在意她那一副瞬间换上来的泫然欲泣的表情。

　　“嫂嫂，你在怪我对不对.....”

　　“怪你什么，跟肖云澈鱼水之欢？”楼青柠往前靠了靠，盯着她的眼睛。

　　谢云柔愣在了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来之前想好了，要在季含淑面前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要让她难受，让她嫉妒，让她像从前一样红着眼眶强颜欢笑。可季含淑没有。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平静，甚至反过来讽刺她不知廉耻。

　　谢云柔勉强笑了笑，说了几句客套话，起身走了。走出院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楼青柠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单子了，仿佛她没来过一般。

　　秋棠低声说：“姑娘，侯夫人这是……”

　　谢云柔没接话。她走在回院的路上，步子越来越慢，心里呕着一股气，也压着沉甸甸的不踏实。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咬着唇回了院子。

　　楼青柠坐在桌前，把那单子写完，搁下笔。知婠在旁边小声说：“夫人，您何苦这么上心，随便应付应付就是了。”

　　“侯爷的吩咐，我怎能怠慢。”她语气漫不经心，可盯着那张写好的纳采礼单，目光落在“鎏金头面”四个字上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她和顾铮成婚第三年的春天。秦煜尧生辰，她故意要给秦煜尧在公主府办宴。这个时候的顾铮其实已经在刻意避着她了，可她让人把顾铮叫了来，当着秦煜尧和几个宾客的面，吩咐他张罗宴席、布置花厅、去城东买秦煜尧爱吃的点心。顾铮站在堂中，穿着家常的素袍，听完后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公主想要什么规格的？”

　　她当时正跟秦煜尧说话，头都没回：“往大了办。煜尧哥哥的生辰，不能马虎。”

　　顾铮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后来那个宴席办得很妥帖。花厅里摆满了秦煜尧喜欢的兰草，海棠，席面精致，点心是城东老字号的，秦煜尧笑得开怀，宾客尽欢。楼青柠坐在主位上，看着秦煜尧的笑脸，看到顾铮的周全，她反而觉得烦躁了一下。

　　宴散之后，她从花厅出来，看见顾铮一个人坐在远处廊下。身边放着一壶冷酒，他自斟自饮，月光照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她当时心情好，走过去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在这儿？”

　　顾铮抬头看她，目光平静：“宴席的事都办完了。公主还有吩咐吗？”

　　“没了。”她摆摆手，“你歇着吧。”

　　她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身后酒杯搁在桌上的声音，很轻，却又有说不出的沉重。

　　此刻楼青柠坐在侯府的桌前，看着自己亲手写的纳采礼单，忽然觉得荒诞。这世上的事到底是怎么了。她曾经让顾铮替另一个男人张罗生辰宴，如今肖云澈让季含淑替另一个女人张罗婚礼。肖云澈做得理直气壮，她当初做得理所当然。

　　季含淑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认下所有委屈。顾铮什么都没做错，却被她踩着真心过了三年。

　　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知婠在旁边吓了一跳：“夫人？”

　　“没事。”楼青柠收了笑，站起来，把那张单子折好递给知婠，“就按这个办。”

　　知婠接过单子，看着楼青柠的脸，忽然觉得夫人脸上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楼青柠已经转过身，走到窗前站定了。

　　马上要过年了，可天地间一片萧瑟。楼青柠站在窗前，想起那一回她在公主府的花园里和秦煜尧下棋。顾铮站在园子外面，隔着一道墙，站了一下午。她后来才知道，那天是他的生辰。没有人给他办宴，没有人记得，连他自己都没提。

　　他那天站在墙外，听着她和秦煜尧的笑声，从午后站到掌灯。

　　“顾铮。”楼青柠无声地开口，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那天……在想什么？”

　　窗外飞了几片雪花，落在廊下，落在阶前，落在寂静的院子里。季含淑的残魂在她心口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回答，又像是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