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下尘 檐上雪》沐不是木

12、流言纷飞 侯爷找茬 “侯爷稍安

　　谢云柔怀孕，肖云澈亲自说开，她便不再藏着掖着。每天早上挺着不显怀的肚子在花园里散步，手搭在秋棠腕上，走得慢悠悠的，看见下人就笑，笑得温温柔柔的。侯府上下都知道云柔姑娘有了身孕，侯爷高兴得很，流水似的补品往她院子里送。

　　楼青柠每天照常过日子，吃饭，喝药，在院子里走两圈。她不去花园，不去前厅，尽量避开谢云柔。

　　可谢云柔不放过她。

　　那天早上，楼青柠在廊下喝粥，听见院门口一阵笑声。她抬头，看见肖云澈和谢云柔并肩走进来。谢云柔披着一件浅紫色披风，肖云澈替她拢了拢领口，动作亲昵。谢云柔仰头冲他笑，眉眼弯弯的，肖云澈低头看她，嘴角也弯着，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哥哥，你看嫂嫂在喝粥。”谢云柔指着楼青柠的方向，声音软软的，“嫂嫂好雅兴。”

　　肖云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来，对上楼青柠的目光，笑容收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扶着谢云柔走过来，在院中的石桌旁坐下，就在楼青柠对面。

　　谢云柔靠在肖云澈肩上，伸手去够石桌上的杏脯。肖云澈先她一步拿起来，递到她嘴边。谢云柔张嘴咬了一半，嚼了两下，忽然皱眉说酸。肖云澈便把剩下的塞进了自己嘴里，说“那就不吃了”。谢云柔捶了他一下，嗔道：“哥哥你怎么这样。”

　　楼青柠端着粥碗，一口一口喝着。她看着对面两个人，像在唱一出双簧。季含淑的那缕残魂已经很安静了。心死了，就什么都不疼了。

　　可谢云柔看到她这样平静，反倒失了胜利带来的滋味，她不满足于这样。

　　“嫂嫂。”谢云柔忽然从肖云澈肩上抬起头来，看着楼青柠，脸上带着笑，“嫂嫂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在这儿碍着嫂嫂了？”

　　楼青柠没接话。

　　谢云柔又笑了一声，往肖云澈怀里靠了靠：“哥哥，嫂嫂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肖云澈看了楼青柠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含淑，云柔跟你说话呢。”

　　楼青柠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好，很好。”

　　这戏唱的当真好。

　　她转身要走，谢云柔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嫂嫂还是不肯原谅我。我跪也跪了，嫂嫂到底要我怎样呢？”

　　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每一个下人都听见了。楼青柠脚步顿了顿，没回头，走了。

　　可事情没完。

　　侯府里渐渐有了闲话。下人们私底下议论，说云柔姑娘和侯爷走得也太近了，虽是继妹可成天搂搂抱抱的也不像话。有人说，他们是不顾人伦。还有人说，侯夫人真是好脾气，换成别人，早闹翻天了。

　　这些话传得很快。不到三天，连外院的小厮都在嘀咕。

　　楼青柠在屋里坐着，听见知婠学给她听，面无表情。

　　第四天晚上，肖云澈来了。腊月的寒风随着他一道而来。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坐在桌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含淑，府里的闲话你听说了？”

　　楼青柠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没抬头：“什么闲话？”

　　“下人们嚼舌根，说云柔的不是。”肖云澈语气沉沉的，“你是侯府主母，内宅的事该你管。你不管，底下人就无法无天。传出去，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

　　楼青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肖云澈继续说：“云柔怀着身子，受不得气。你明日把下人们敲打敲打，该罚的罚，该撵的撵。这种事不用我教你吧？”

　　楼青柠盯着他看了很久。肖云澈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怎么了？”

　　“侯爷稍安勿躁。”楼青柠开口，声音淡淡的，“左不过下人们说几句而已，要是大张旗鼓的不就摆明你们珠胎暗结，罔顾人伦，才急于掩盖。”

　　肖云澈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她怀着孩子是事实，怀的是你的孩子，也是你亲口认的，罚了这个便有那个，闲话这东西无孔不入，侯爷做都做了，听一听有什么大不了？”

　　肖云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站起身，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恼怒：“含淑，云柔她怀着孩子，也是为了侯府有后，你身为正妻，不体谅也就罢了，还跟着下人们一道嚼舌根？”

　　楼青柠把书合上，慢慢坐直了身子。

　　“有后?”她笑了一声，“侯府有后当然是大喜，只是……不要妻子的孩子，却让....别人生，你们肖家也是清贵之家……竟是这般行事，当真令人称奇。”

　　肖云澈看着她，嘴唇抿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楼青柠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来了。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从前季含淑看他时眼里有光，有期待，有委屈，有抱怨，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冷。

　　他被这冷刺了一下，忽然觉得心里发慌。他想说点什么，可楼青柠已经重新翻开书，低头看了起来。

　　“侯爷请回吧。”她说，“我累了，闲话自己会散。”

　　肖云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灯亮着，窗纸上映着楼青柠的侧影。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瓷像。

　　肖云澈走了之后，楼青柠把书搁下，靠在枕上。她盯着帐顶看了很久，刚刚逞了口舌之快，似乎气到了肖云澈，可楼青柠并不开心，越是如此，她越觉得自己同他一般虚伪。

　　只会折磨真正爱自己的那个人。

　　那是成婚第二年。

　　她和秦煜尧一同去城外踏青，同乘一辆马车，同游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秦煜尧在公主府门口扶她下车，手搭在她腰上，被好几个过路的朝臣看见了。第二天御史台就上了折子，弹劾昭阳公主出嫁之身不守妇德，与太傅之子过从甚密，有损皇家体面。

　　父皇把她叫进宫，屏退左右，语重心长，“青柠，朕把你嫁给顾铮，是觉得他是个踏实的人，能护住你。你嫁了人，就该收收心。煜尧那孩子是他自己错过了你，你们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当时满不在乎：“父皇，我跟煜尧哥哥清清白白，不过好友同游，是那些御史多管闲事。而且若您介意，那也是您的决定造成的，您为什么要把我嫁给他，您明知道我心有所属。”

　　父皇摇了摇头，“父皇也是为你好，顾铮这孩子比那个秦煜尧心诚，你是朕的长公主，婚事若不慎，日后难免被人利用，顾铮不会那么对你。”

　　楼青柠不以为意，哭着道：“什么为我好，分明是父皇为了自己的大局，为了给皇兄铺路，收束兵权，扶持寒门，制衡世家，牺牲了我。”

　　她那日从她的父皇眼里看到了失望，父皇看着她终究没再说话，只让她退下。

　　那天从宫里回来，她满肚子火。故意绕路去偏院时，她看见顾铮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兵书，看见她回来，微微欠身。他那张脸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可透过季含淑的一切，此刻她终于看懂了。那眼神里有隐忍，有克制，有问不出口的话，还有一份死撑着不肯倒下的尊严。

　　她当时把火撒在了他身上。

　　“看什么看？”她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书，摔在地上，“你是不是也在心里笑话本宫？御史弹劾，满朝文武看笑话，你满意了？”

　　顾铮低头把书捡起来，拍了拍灰，声音很低：“臣没有。”

　　“你没有？你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她冷笑，“本宫被人弹劾，你敢说没有你的手笔，你要是委屈，你就休了本宫。”

　　顾铮攥着书脊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臣与公主的婚事是天子所赐，臣不会休妻。”

　　“那你管好你自己。”她丢下这句话，转身走了。

　　顾铮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卷兵书，站了很久。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后，他才慢慢低下头，把书翻开。书页里夹着什么东西，她没看见。后来玉书告诉她，驸马那卷兵书里夹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着一枝梅花，是她从前随手丢了的。那天被她摔在地上，帕子掉出来，他捡书的时候还是捡走了。

　　那方帕子后来她再没见过。

　　楼青柠躺在榻上，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和肖云澈，真的是一模一样。肖云澈偏袒谢云柔，她偏袒秦煜尧。肖云澈不信季含淑，她不信顾铮。肖云澈让季含淑认下所有委屈，她让顾铮咽下所有难堪。连御史弹劾这种事都一样，季含淑被人说善妒，她被人说不守妇德，然后她们都把火撒在了那个最不该受的人身上。

　　她想着，忽然翻了个身，胃里一阵翻涌。她趴在榻沿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咳了几声。

　　她撑着这副疲惫不堪的身子坐了起来，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脸。季含淑的脸，苍白，消瘦。楼青柠看着镜子，忽然觉得自己看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季含淑，一个是她自己。两个女人，一个被人辜负，一个辜负他人。

　　顾铮那些年咽下去的委屈，那些年独自喝的酒，那些年深夜里的咳嗽，那些年揣在怀里的帕子。

　　“顾铮。”她对着铜镜轻声说“是我不配。”

　　她捂着心口安安静静坐着。

　　窗外侯府的灯火次第亮起，东院谢云柔的笑声隐约传来，轻飘飘的，像针尖一样扎进夜色里。楼青柠站起来，吹熄了灯。

　　黑暗里，她躺在榻上，睁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