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母亲 再未相见。 ...
-
“怡然姐!”
李怡然应声抬头,四下张望一番,在冰场上发现了向自己招手的少年。
李怡然朝着金倚澜笑了笑,扬声回:“你有事找我吗?等我穿好冰鞋!”
金倚澜趴在挡板上回话:“好的!”
随后转身,又朝着那头正在练习夹心跳的何依喊:“何依,你快点,怡然姐来了!”
何依落下2Lz跳跃后望了她一眼,又隐约看见冰场外的李怡然,忍不住抽了抽嘴角,但脚上摆刃,慢悠悠滑向她们。
金倚澜趁此时间偷懒,撑着挡板休息,顺便在记忆里过了一遍前世她和何依第一次对上魏焕的这场比赛。
上辈子她们都在赛前勉强把3Lz跳跃稳在七成,虽然各有各的毛病,但能跳出来就是得分利器。
结果她们两个较劲太冲,影响心态,赛前还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了好几次,上场时跳的3Lz一个比一个摔得炸裂,顺带着影响后一个跳跃。
最终小分表的goe简直让人泪流满面……她们都被金若明骂惨了。
金倚澜既然和何依定下一起挑战魏焕的目标,当然不能让这一世重蹈覆辙。
何依来B场加训,她便让许有斌教导何依那个夹心跳。
“其实吧,叫三连跳也不准确,毕竟中间那个一周跳又不被承认得分。”金倚澜当时耐心地对何依解释,“我和教练都觉得它之后会被当作两个单跳组合的联跳。早练早划算啊。”
何依尽管因为金倚澜故意藏招,对这个跳跃的初印象一般,但既然是能够取得更高分的跳跃技术,她当然要学。
而且还要学得比金倚澜更好。
练习一周有余,她几乎很快就把这个跳跃的成功率拉到五成。
何依滑至金倚澜身侧时,李怡然也在场外换好了冰鞋,上场来到她们近前。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呀?”李怡然好奇地瞧着她们。
金倚澜笑着抱住她的手臂:“怡然姐,你也知道,我们下次就要参加全锦赛成年组比赛了,肯定要和你们和魏焕师姐对上。你们的风格,我们都很了解,但是魏焕师姐嘛……”
尽管她很熟悉魏焕的技术特点和风格,但这一世她还和魏焕没见过面,体育杂志和报道上的消息也比较有限,只能通过李怡然了解情况,遮掩她的记忆来源。
李怡然听懂她的意思:“你是想找我打探焕焕的消息?”
金倚澜点点头,又忙不迭补充:“我们只是想知道魏焕师姐擅长什么。”
李怡然先是轻轻叹一声气:“时间也太快了,我们这就要和你们对上了。”
但她很快用指尖点着下巴:“擅长什么……她最厉害的就是那个3Lz+3T的高级三三,虽然会错刃,但是她已经养出裁判缘,高远度很好,所以能拿不错的GOE。
“除此之外,就是她的稳定度。”
李怡然回忆起来,语气充满钦佩:
“我还记得之前去法国站比赛——你以后会知道的,那里的冰我每次去都觉得太奇怪了——几乎上场的每位选手都摔了两次,炸成了烟花,我也是。但焕焕只有扶冰,没有摔倒。这点我觉得很厉害……”
李怡然向她们分享了很多,直到她们两方的教练忍无可忍,让她们快点热身,李怡然才急忙打住。
金倚澜连声道:“谢谢怡然姐。”
“没什么。”李怡然对她眨眨眼,“其实,我还得谢谢你呢。”
“嗯?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每天至少不用饿着肚子训练。”李怡然真诚地感谢道。
金倚澜:“为什么这么说?”
李怡然犹豫地看了一眼何依,见她面无表情,对她笑了笑,拉着金倚澜滑远一些后,凑近金倚澜耳边:“这话我本来不能说的,可我……”
李怡然欲言又止,随即深深地吸一口气,声音更低:
“我觉得你该知道。你可千万不要和别人提——我前几天被叫到办公室听安排,结果去早了,撞见金教练和我的教练为了改我的训练计划吵架。
“金教练说拿你的成绩去给领导做政绩,领导拿你当敲门砖,去北京那边搭人脉、好升迁。金教练还说,做这么多就是为了批下来队里改革,我教练不愿意,也得接受新计划。”
金倚澜怔在原地。
吴教练再次遥遥地唤学生热身,李怡然匆忙应答一声,再看眼金倚澜愣神的模样,不忍地别开目光:“我去热身了。小澜,我们下次再聊。”
金倚澜恍惚地点点头,旋即,也转身滑向何依,继续跟着热身,视线却虚浮在半空,目无定所。
何依发现她的异常,微微皱眉:“她和你说什么了?”
金倚澜渐渐回神,对她眨一下眼:“是怡然姐的事,我答应了她不能说。”
何依眉头松开,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提速向前滑行热身。
金倚澜望着何依的背影,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投向场外翻着训练本的母亲,回想起那晚的金牌庆功宴和母亲发红的眼眶。
她只是清楚地发现,母亲还是那个母亲。从未变过。
那晚关于分别的预告里,母亲的眼泪背后还藏着多少东西,金倚澜恐怕再来一世也没办法完全看透。
金倚澜微微垂头,看向自己脚上的冰鞋,仍然记得母亲为此掏钱付账时的模样。
前世的母亲其实一直在她外训时给她的账户汇款。只是,她就算挤时间去打工,也不肯动里面的一分钱。
后来回国要代表国家队比赛,重新登记运动员籍,她从相熟的教练嘴里得知,母亲把手下的运动员一个个转给其她教练后,主动离开省队,在某个小俱乐部给小孩启蒙。
她当时全副武装地去了俱乐部进行训练的冰场。
冰场建在商超里,场内的孩子晃晃悠悠地滑着冰,家长在场外三五成群地聊着天。冰面上坑坑洼洼,布满杂乱的划痕,不知清冰机到底有没有好好工作。场外还有出租冰鞋的小摊,老板百无聊赖地抱着手机刷视频。
她往冰场上寻觅好久,才发现母亲正在扶着一个小孩向前滑冰。
母亲的冰鞋跟摊上的不知转了几手的冰鞋一样旧,鬓边的发变得花白,疲惫的眉眼布满横生的皱纹,曾经训练时吼得人心肝都在颤,却对那个小孩只剩下平淡的重复指令。
这让她感到陌生无比。
母亲老了太多了。
怎么能老了那么多呢?
她在场边一直站到母亲下课,最后狼狈不堪地逃走。
再未相见。
母亲的心热得她无法放下,也冷得她无法想象。
她也没办法恨母亲,也没办法完全原谅。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
商超的嘈杂声渐渐弱下去,冰场上的冷风呼呼地擦过她的耳畔。
“金倚澜!你又在发什么呆呢?不想练就下冰!”
熟悉的吼声在场边响起,金倚澜哆嗦一下,忙向走过来的母亲扬起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快步滑出。
赶上何依时,她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金倚澜默默对她竖起小拇指。
何依却不接招,扭头大声地喊:“教练!金倚澜骂我!”
这讨厌鬼又告状!会告状了不起啊?
金倚澜火速收起嘲讽手势,但金若明已经在喊:“金倚澜,你今天只能喝一罐酸奶!”
“不要!”
“不要个屁!”
金倚澜哀嚎起来,但压在心上的沉重铅块悄悄松动,在滑行中被她远远甩在身后。
热身结束后,她们正式开始今天的跳跃课。
3Lz的陆地训练提上日程,但是由于她们在体检中都查出膝盖积液和腰背肌肉不同程度的劳损,上冰训练的三周跳练习量砍半,需要先进一步增强体能。
饮食方面暂时并未改变。金倚澜感觉自己胃口大了很多,之前每晚睡觉前虽然觉得嘴巴很馋,但都能安稳入睡;如今渐强的饥饿感却在合眼后准时发作,她一次次数着羊入睡,但半途总归拐到烤全羊、涮羊肉、手把肉、羊蝎子……
金倚澜咂摸着嘴里的水煮牛肉,感觉口水在迅速分泌,舌头都快兜不住了。
据她上辈子后来摸索营养学理论的角度看,自己目前每天的饭菜营养充分均衡,分量也够吃,训练时并不会让她饿得动都不想动,但她就是经常感觉跟没吃一样,肚子里干净得一点儿油水也没有。
把这个小问题提给教练,教练让她睡前一小时吃点坚果或一罐全脂酸奶。
“不让你饿得睡不着就行。”许有斌如是说,“感觉饿是因为代谢水平提高了。原来睡着时能量才完全消耗,现在醒的时候就把能量都消耗完了——你可要管住嘴,别馋得偷吃零食。”
金倚澜很不服气:“教练,我才没有那么馋呢!”
许有斌默默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自己装着零食的小抽屉。
金倚澜知不知道那些零食都是备给谁的!
许有斌抢在学生又以新目标讨零食奖励之前,赶紧把她打发走。
金倚澜离开办公室,晃向自己的宿舍。
距离春节还有小半个月的时间,金倚澜一边畅想今年一定要多吃几个酸菜猪肉饺子,一边来到何依的宿舍房间门口。
“何依!”金倚澜嗵嗵敲着门,“快开门!”
“别敲了!”
金倚澜停下来,却听这一声是从背后传来,连忙转头去瞧。
何依拨开颊边的一缕发,抱着水盆,慊弃地看着她走过来:“你找我?干嘛?”
金倚澜嗅到她身上的洗发露味:“你去澡堂洗头了?”
何依搓开结缕的发梢:“昂。”
“哦——我就是来找你问问,春节假期出去玩不?”
“没空。”何依直接拒绝,“我要去找我妈。”
“好吧。”金倚澜转身就走。
何依一愣,两眼瞪着她:“站住。”
金倚澜困惑地回头。
“……”何依却仍然瞪着她。
金倚澜更困惑了:“你要出去玩?可你不是没空吗?”
何依简直恨铁不成钢,闭紧嘴巴憋了半天,耳朵微红,终于挤出一句话:“是春节没空!”
“哦……”金倚澜象征性地答一声,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何依终于觉得她通人性了一点,舒心地回答:“这周末。”
金倚澜心底暗暗吐槽她真是话绕十八弯,倒是很有日后的风采,嘴上回道:“那我们去滑雪吧。最近市里新开了个滑雪场。”
何依这次答得干脆:“可以。”
然而何依没料到的是,金倚澜发起的滑雪场之行,几乎号召了所有能来的朋友。
何依换好滑雪装备后,踩着单板站在坡边,看着远处四个人排队走上传送带——
赵钰琦左顾右盼,指着滑下来的人,扯住方菲一起观察;杨墨涵摸着自己的双板,摆弄辅助杆;金倚澜淡定地站在最前方。
恰逢休假、陪她一起来的小姨何简也换好了滑雪装备,挪着双板到她面前,一下子乐起来:“呦,等我呢?行了,我们赶紧上去吧。”
何依不动如山:“才没有!”
何简咋舌:“哇,你这小孩——”
何简把侄女头顶的防风镜一把挪下来戴好,遮住大半张脸,又硬推着她滑向传送带。
“不是你说要来的吗?怎么还不赶紧去滑?你以前也学过怎么滑了吧。”
何依不情不愿地站上传送带。
刚到半途,她便眼尖地看到从坡顶滑下来一个熟悉的小小人影,亮橙色的冲锋衣在缓坡表面直直向下坠,经过她时,正咧着嘴哈哈大笑。
人远去了,笑声却还留在风中,慢慢从耳畔消失。
模糊的影子混在了坡底的人群里,何依重新扭过脸面向前方,风镜里洁白反光的雪坡上又轮番冲下来许多人影,但看着都一个样子,分辨不出谁是谁。
她紧了紧风镜的勒带,莫名想叹气——也诚实地叹了出来。
却引得何简戏谑地开口:“小小年纪老叹什么气,福气都叹没了!——你刚才看的那个是谁?你朋友吗?”
“不是朋友!”何依大声反驳,挪着单板从传送带离开,踩住坡顶的雪滑至边缘,头也不回地飞快扎下去。
何简在原地望着她迅速缩小的影子,不禁笑出声来。
何依轮番好几次,终于赶上和金倚澜同一批登上坡顶,如愿在并行时横板冲她扬起大雪。
看金倚澜被雪糊了满身,亮橙色被覆盖大半,刹车停下后还在原地呸呸好几下,何依才终于觉得顺心了。
金倚澜朝她远去的背影喊:“可恶啊——何依,你给我等着!”
何依闻言,忍不住哈了一声。
半日滑雪之行结束,同行的队友最后望着金倚澜和何依这两个小雪人躺在雪地上,各自横着单板在坡底边缘上绊着对方的腿,不肯让对方起身。
她们面面相觑一阵,默契地忽视掉,互相道别,各回各家。
最后硬是被金若明和何简解开打结的四条腿,放二人自由。
两方家长都忍着火,对彼此道歉:
“不好意思,我家女儿太不懂事了……”
“哪里哪里,是我这个侄女太调皮了……”
各自走远后,她们摸着两个孩子颜色变深的冲锋外衣,再摸到后脖子把手伸进里衣——半是雪水半是汗,总之,从外到内都湿得非常彻底。
金若明心力交瘁:“你个熊孩子!回家自己洗衣服!”
金倚澜的脸颊冻得通红:“自己洗就自己洗……”
反正家里有洗衣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