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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半惊梦 暮色沉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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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沉落,夜幕笼罩长安。
白日喧闹褪去,古城归于寂静。唯有大帅府依旧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书房之内,烛火摇曳,光影晃动,将男人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孤冷。
桌案之上,铺满密密麻麻的城防图纸、军情密报、军备调度文书。纸页层层叠叠,字字皆是江山重担,句句皆是满城安危。
宋砚端坐案前,指尖捏着钢笔,眉心微蹙,审阅堆积如山的公务。
近日边境局势愈发紧张,各方军阀虎视眈眈,敌军频频挑衅,战火一触即发。他日夜操劳,不眠不休,已是连续四日未曾好好歇息。
窗外夜风凛冽,穿窗而入,吹动纸页哗哗作响,也吹得烛火明明灭灭。
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抵达极限,疲惫席卷全身。
宋砚指尖微松,钢笔轻落桌面,他微微俯身,抵着额头,闭目小憩。
不过片刻,意识沉沉陷落,坠入一场无比真实、刺骨冰凉的噩梦。
梦里,天地失色,山河破碎。
漫天炮火撕裂长空,硝烟滚滚遮蔽日月。昔日繁华的长安长街,尽数沦为断壁残垣。青砖碎裂,梁柱坍塌,遍地瓦砾焦土,满目疮痍,死寂悲凉。
战火焚烧一切,风声呜咽,似万人悲泣。
废墟中央,躺着一身染血军装的自己。
额间一道狰狞狰狞的弹孔,鲜血汹涌而出,染红整片衣襟,浸透身下焦土。温热的血渐渐冰冷,生命力飞速流逝,四肢僵硬冰冷,再也动弹不得。
视线模糊,耳边厮杀呐喊、炮火轰鸣尽数远去,归于死寂。
朦胧视野之中,一道清瘦身影踉跄奔来,跌跌撞撞穿过满地残砖碎瓦,最终重重跪在他的身侧。
是沈清辞。
依旧是初见那日的清雅模样,素衣不染硝烟,眉眼依旧温润。
只是那双曾经盛满星光、澄澈明亮的眼眸,此刻空空荡荡,黯淡无光。
眼底的光,尽数熄灭,只剩无边无际的荒芜、悲凉与死寂。
他垂眸望着血泊中的自己,身躯剧烈颤抖,肩膀簌簌发抖,无声的泪水大颗大颗坠落,砸在染血的军服之上。
良久,他俯下身,嗓音沙哑破碎,带着泣血的悔恨,轻轻呢喃:
“对不起……宋砚,我不该遇见你。”
“我不该,让你带走我眼里的光……”
字字泣血,句句剜心。
宋砚躺在废墟之中,动弹不得,意识清醒,心口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看着少年眼底星光陨落,看着他一身清白坠入乱世泥泞,看着他纯净温柔被战火彻底碾碎。
无尽的悔恨铺天盖地将他吞噬。
是啊。
是他的错。
若不是那日茶肆闲谈,若不是一时心动去往梨园,若不是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对望。
沈清辞本该安然无恙。
他该在江南烟雨里,唱他的风月戏,赏他的四时景,岁岁平安,年年无忧,眼底星光长存,一生不染杀伐与别离。
是他,是身处乱世泥潭、满身血腥罪孽的自己,强行闯入他干净纯粹的世界,牵起羁绊,最终亲手碾碎他所有温柔,熄灭他眼底所有光亮。
梦里无尽黑暗,悔恨无边蔓延。
“我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遇见我。”
沉沉呢喃落尽,视野彻底漆黑。
……
“呼——”
宋砚骤然惊醒,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
额间布满细密冷汗,脊背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黏在肌肤之上,冰凉刺骨。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摇曳微光。
方才那场噩梦,太过真实,太过刺骨。
废墟、鲜血、死寂、落泪、陨落的星光……一幕幕画面清晰镌刻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心口抽痛不止。
他抬手按住剧烈跳动的心脏,指尖微凉,力道深重。
良久,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长安今夜月色温柔,街巷寂静,暂无硝烟。
可他心底清楚,这安稳不过转瞬即逝。
乱世洪流之下,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他是镇守一城的大帅,生来负重,命系江山百姓,注定浴血沙场,注定生死难料。
而沈清辞,是他混乱残酷一生里,唯一遇见的干净与温柔。
偏偏这份相逢,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劫,是憾,是余生无法释怀的悔恨。
宋砚起身推开木窗,晚秋冷风扑面而来,刺骨寒凉,稍稍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惶恐。
夜色漫长,无人应答。
唯有秋风萧瑟,岁岁年年,吹不尽乱世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