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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梨园初逢 民国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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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年,秋。
长安的秋,落得温柔又苍凉。
满城梧桐褪尽碧色,一夜西风,碎叶铺了整条青石板长街。风卷枯叶簌簌滚动,掠过街边林立的酒旗茶幌,掠过巷口摆摊的小贩,掠过往来匆匆的行人,最后悠悠落进人声鼎沸的茶肆深处。
城中难得安稳。
南北战火割据数年,硝烟漫天,遍地流离,唯独长安坐拥山河天险,暂得一隅太平。于是四方流民、戏班、商贾尽数涌来,让这座千年古城,在乱世夹缝里,撑出一场虚假的繁华。
茶肆温热,茶香袅袅,混着糖炒栗子的甜、糕点的糯、烟火人间的细碎暖意,揉成最安稳的长安秋。
靠窗一桌,静坐两人。
上位男人一身笔挺深灰军装,肩章冷硬锋利,衬得肩背挺拔如山。眉眼深邃清冷,轮廓凌厉分明,是久居高位、见惯生死杀伐的模样。
他是宋砚,镇守长安的直系大帅。
年仅二十五岁,少年从军,一路浴血厮杀坐稳一方藩镇,掌一城生杀大权。性情寡淡冷绝,不近风月,不近喧闹,半生只与刀枪、战火、城防为伴。
身侧立着的年轻副官,眉眼鲜活,浑身朝气,与沉静冷肃的大帅截然相反。
茶肆人多,闲谈碎语漫天飘。
邻桌两名百姓压低声音,津津乐道。
“欸,听说了吗?咱长安梨园新来了一位角儿。”
“新来的?唱功如何?”
“何止是好!嗓音清透空灵,身段风骨更是绝,最难得是生旦皆能,眉眼清雅绝尘,全城如今无人不晓!”
“这般出众?那可得去开开眼。”
细碎话语随风入耳,清晰落进副官耳中。
副官眼睛一亮,当即侧过头,嬉皮笑脸看向垂眸饮茶的宋砚,语气带着十足央求:“大帅,今日巡街任务已然完成,难得清闲,咱们破例一次,去梨园瞧瞧?听说这位沈老板,容貌身段皆是顶尖,绝非寻常伶人可比。”
在副官印象里,自家大帅铁血禁欲,素来厌恶梨园风月之地,从不流连声色,往日旁人敢提一句看戏,都会被冷眸斥退。
他本只是随口试探,没抱半点希望。
可下一瞬,宋砚捏着青瓷茶盏的指尖微微一顿。
他抬眼,目光越过窗外漫天秋景,遥遥望向长街尽头那座朱红飞檐的梨园方向,眼底沉寂多年的湖面,悄然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片刻静默。
宋砚放下茶杯,指尖将银元轻压在桌面,声线低沉平淡,听不出情绪:“走吧,去瞧瞧。”
副官瞬间僵在原地,满脸错愕。
“大、大帅?您真要去?”
他跟了宋砚三年,从未见过大帅踏足梨园半步,今日竟这般轻易应允,反常得让人心里发慌。
宋砚未多解释,只起身整理军服下摆,身姿挺拔修长,步履沉稳,率先踏出茶肆大门。
副官连忙快步跟上,一路心头惊疑不定,又暗自打起小算盘。
世人皆知梨园名座票价昂贵,尤其新晋爆火的名伶专场,更是一票难求。他每月薪俸有限,若是大帅让他买单,这个月怕是要吃糠咽菜。
正暗自愁闷盘算,身前男人脚步倏然停住。
宋砚微微侧首,余光扫过他紧锁的眉头、纠结的神色,薄唇微勾,难得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我请,安分跟着即可。”
刹那间,副官愁云尽散,笑得眉眼弯弯:“多谢大帅!”
秋风拂过长街,卷起满街碎叶。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长安最负盛名的梨园缓步走去。
梨园坐落长街正中,朱红大门巍峨气派,雕花窗棂精致繁复,檐下悬着串串红灯笼,秋风轻晃,光影摇曳。丝竹管弦之声绵绵不绝,婉转悠扬,隔着数十丈距离,依旧清晰入耳。
今日是沈清辞登台的第三日,全城慕名而来者数不胜数,园内外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副官性子活泼,当即就要往前挤,想抢前排最佳位置,给大帅撑足场面。
宋砚抬手轻拦,淡淡道:“不必。”
他立在人群最外围,不挤不抢,身姿高挑挺拔,在一众寻常百姓中格外显眼。一身凛冽军气,与周遭喧闹烟火格格不入,自成一方清冷气场。
无需靠前,万千人影错落,丝毫不影响他的视线。
戏台之上,灯火煌煌。
那人一袭月白绣银纹戏服,广袖垂落,身姿清瘦挺拔,不染半分艳俗。
是沈清辞。
新晋入长安的江南伶人,年方二十,辗转乱世,携一把胡琴、一身戏功,漂泊至此。他不似寻常伶人浓艳媚俗,眉眼清浅温润,骨相干净绝尘,自带一身清冷风雅。
今日唱的是一出《长安秋赋》,诉尽古都千秋盛景,道尽乱世浮生无奈。
琴声起,戏腔落。
清润婉转的嗓音缓缓漫开,不高不低,空灵澄澈,穿过嘈杂人群,稳稳落进人心底。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唱盛世繁华,唱秋风落木,唱人间聚散,唱乱世浮沉。
台下喧嚣渐渐平息,所有人目光尽数凝在戏台那人身上。
沈清辞垂眸唱词,指尖轻抬,水袖流云翻飞,身段翩若惊鸿,一举一动皆是经年功底。
唱至中段,他习惯性抬眼,视线缓缓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漫过喧闹,漫过拥挤,漫过无数平凡面孔。
最终,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深邃沉寂的眼眸里。
戏台灯火璀璨,落在沈清辞澄澈的眼底,盛着细碎星光,干净、明亮,是乱世之中最难得的纯粹。
台下那人立在人群之外,军装冷肃,眉眼沉沉,静静望着他,不动声色,无声无息。
四目相对的瞬间。
沈清辞婉转的唱腔,骤然一顿。
半拍的空白,在满场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单薄的身躯极轻地一颤,指尖攥紧翻飞的水袖,心头骤然掀起滔天风浪。
常年登台,见惯万千看客,或戏谑、或轻浮、或猎奇、或赞叹,唯独从未见过这般目光。
深沉、悲悯、克制、隐忍,裹着历经沧桑的厚重,藏着无人读懂的复杂,直直穿透层层戏衣、层层脂粉,落在他最本真的灵魂之上。
短暂怔忪过后,沈清辞迅速回神,压下心尖震颤,续上未完成的戏腔。
只是自此一眼,他的目光,再也无法从那人身上移开。
整场戏后半程,他频频侧目,余光次次越过人群,落回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
宋砚亦未移目。
他静静看着台上人婉转唱腔、翩然身姿,看着他眼底澄澈星光,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浓烈的酸涩。
久经沙场,见惯鲜血白骨、人性险恶,他早已忘了纯粹为何物。
可此刻戏台之上,少年眉眼干净,眼底有光,心怀温柔,唱尽人间风月,不染乱世半分污浊。
宋砚微微闭眼,鼻尖似有若无萦绕着遥远的硝烟血腥味。
他心底无声叹息。
这般干净明亮的人,本该安居江南烟雨,赏四季风月,安稳度世。
偏偏生逢乱世,偏偏流落长安,偏偏……遇见了他。
往后烽烟四起,山河倾覆,他手握杀伐权柄,身负满城重担,满身泥泞血色。
他这一生,注定风雨飘零、尸山血海。
今日这一眼,他怕是,亲手毁了这满目星光。
以后啊,再也见不到,他眼底这般干净纯粹的光了。
秋风穿堂,拂动戏台帷幔,拂动少年衣袂,也拂动了两人此生纠缠不休、终成遗憾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