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尸环球大徒步》风叩空门

23、第 23 章 企鹅，成鸟

　　许润真正看见“PUNTA TOMBO”那块路牌时，第一反应是停下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字母底下画着一只企鹅。

　　和地图上那只不太一样。这只更胖，翅膀向两边张开，姿势很像正在劝架。

　　她把地图拿出来，挨个对了一遍字母。

　　没错。

　　她站在路牌前，忽然觉得背包需要调整一下。

　　肩带明明没有松，她还是拉了拉，又伸手摸了摸头发。头发被风吹得毫无章法，她试着压平，手刚放下，又翘起来。

　　算了。

　　是去看企鹅，不是去应聘企鹅。

　　*

　　找回背包之后的那个下午，她一直沿着路走。

　　傍晚在一处凹坡停下，背包抱在腿上。半夜起过一阵风，吹得救生衣的绑带轻轻拍她的手背，她睁眼摸到包还在，又坐了一会儿。

　　天亮后，她继续走。

　　直到这会儿，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通往保护区的路从主路旁分出去，朝着海的方向延伸。

　　许润踏上岔路。

　　这里依旧没有她小时候在企鹅图片里见过的冰天雪地。

　　低矮的灌木贴着地面生长，细小的叶子灰扑扑的。路边散着红褐色和浅灰色的石头，风把浮土扫到草根底下，留下坚硬、裸露的地面。

　　走过一个缓坡，海才从远处露出来。

　　蓝色贴着天，宽得没什么道理。

　　她曾在上班的时候搜过南非的企鹅，收藏过攻略，也把照片设成过壁纸。后来换过手机，也换过工作，照片和攻略都还留着。

　　那些文章的开头通常是“说走就走”。

　　她的版本是：先看年假，接着看机票，再看余额，最后看完全文。

　　旅行完成。

　　眼下不是南非。

　　她却第一次离活着的企鹅这么近。

　　这个念头让她不自觉地加快几步，随后又慢下来。

　　鞋底还裂着。

　　再激动也不能把轮胎跑掉。

　　*

　　停车场比她想象中空旷。

　　几辆车停在不同的位置，没有人影。一辆白色小车的后备厢敞着，里面只有一张卷起来的遮阳帘。风经过时，帘子的一角轻轻抬起，又落下。

　　建筑前面的玻璃映着天光。

　　入口旁挂着一块牌，许润先看见上面的企鹅照片，随后才看见贴在下面的纸。

　　纸边已经卷了。

　　她认出其中一行英文。

　　CLOSED。

　　许润站了片刻。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会在这里拍张照，发给同事，再配一句“来都来了”。

　　现在没有同事接梗。

　　她也没有手机。

　　她沿着入口外侧慢慢走，先看里面有没有人，又看了看旁边的游览图。标出的道路通向海边，中间穿过一大片画着灌木和企鹅的小坡地。

　　通道没有被封死。

　　一侧的隔离带垂下来，另一侧仍留着能过人的空隙。许润没有跨进草地，沿着原来的路走进去。

　　前面立着几块图示牌。

　　伸手碰企鹅，打叉。

　　把食物递过去，打叉。

　　脚踩到步道外面，还是打叉。

　　许润挨个看完。

　　很好。

　　禁止投喂这一条，她可以执行得非常彻底。

　　包里根本没有吃的。

　　她将木棍收近身体，继续往前。

　　就在这时，灌木后面传来一声怪叫。

　　声音又粗又哑，尾巴拖得很长。

　　许润停住。

　　她原本以为企鹅会发出某种圆润、可爱的叫声。

　　比如“啾”。

　　又一声响起来。

　　听着像谁正在费劲地拉开一扇多年没上油的铁门。

　　她顺着声音望过去。

　　一只企鹅站在灌木旁，仰着头，脖子伸长，胸前的黑色纹路跟着起伏。

　　许润看了它好几秒。

　　“……宣传图片真是一点坏话也没说。”

　　*

　　它比她想象中矮。

　　黑背，白肚皮，胸前绕着深色的带纹。腹部下面蹭了些土，脚也灰扑扑的。

　　没有背景音乐。

　　没有慢镜头。

　　它叫完之后低下脑袋，拿喙在肩背的位置拨弄几下羽毛，又停了停，朝步道走来。

　　许润一动没动。

　　她的手下意识摸向裤兜。

　　摸到防水袋的边缘，才想起来，已经没有什么能拿出来拍照了。

　　企鹅走到路边。

　　她还站在那里。

　　它侧过脑袋，朝她看了一眼，随后不走了。

　　许润看看它，又看看自己。

　　“我挡路了？”

　　企鹅没回答。

　　它把脑袋往前探了探，张开喙。

　　许润立刻退了两步。

　　对不起。

　　以前只听说过鹅不讲武德，没想到这个着装正式一点的也差不多。

　　她沿步道往后退开，留出足够的位置。

　　企鹅等了一会儿，才晃着身体穿过去。

　　两只短翅略微抬起，脚踩在碎石间，一步一步，走得十分认真。经过一个浅坑时，它停下来，换了个落脚点，才把身体挪过去。

　　许润原本想笑。

　　看着看着，嘴角却慢慢停在一个很轻的弧度上。

　　它不是在给谁表演可爱。

　　它只是要去另一个地方。

　　她站在原地，看它绕过一丛灌木，露出半个黑背，再往里走，完全消失了。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迈步。

　　第一只。

　　她在心里记了一下。

　　*

　　往前走，企鹅渐渐多起来。

　　有的站在灌木阴影里，有的趴在土上。远处几只朝海边走，黑白色的小身体在灰黄的坡地上移动，并不整齐，偶尔还有一只停下来，埋头整理自己的羽毛。

　　许润走得更慢了。

　　这片乍看空旷的土地，近看才发现到处都有洞。

　　有的开在灌木根部，入口被枝叶遮住一半；有的凹在矮矮的土坎下面，黑黢黢的，里面偶尔露出一点白。

　　她刚才还觉得步道绕得有点多。

　　现在看着两边的洞口，默默收回了这个评价。

　　原来她脚下这条路，是从人家的居民区里借出来的。

　　她走到一段地势稍低的地方，停下来。

　　步道外几步远，有一丛枝条偏向一边的灌木。下面的土洞不深，站在路上就能看见洞口。

　　一只成鸟伏在那里。

　　它身下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灰扑扑的脑袋探出来，喙很小，周围全是蓬松的绒毛。

　　许润微微弯下腰。

　　紧接着，旁边又挤出一个。

　　两个小脑袋碰在一起，其中一个被挤得歪过去，很快又钻回来。

　　许润：“……”

　　她缓缓捂住了自己的嘴。

　　理智告诉她，不要大惊小怪。

　　另一部分已经在脑子里打滚。

　　灰的……

　　毛茸茸的……

　　活的……

　　好可爱！！

　　她往后挪了挪，站到步道另一侧，给洞口留出距离。

　　成鸟抬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离开。两只小的又往它身下挤，很快只剩一点毛边露在外面。

　　许润不再弯腰探看。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那个不怎么起眼的土洞。

　　连门都没有。

　　风吹来的时候，外面的几根细枝会擦过洞口，里面就传出很轻的动静。

　　她此前想象过抵达这里的样子。

　　应该是辽阔的海，满地的企鹅，最好再有一束恰到好处的阳光。她站在前面，人生仿佛终于翻过了重要的一页。

　　实际情况是，她站在一条土路上，盯着别人家门口发呆。

　　还挺好。

　　比她想的好。

　　*

　　许润在附近待了很久。

　　她没有一直守在洞前，而是沿步道走走停停，等到另一只企鹅从下面上来时，才又回头看。

　　那只企鹅经过路边，在相邻的灌木前停了一下，随后转向了刚才的土洞。

　　伏在洞口的成鸟站起来。

　　两个灰脑袋也跟着露出来，伸着脖子，朝刚回来的那只凑。

　　许润往旁边退，给它们让开。

　　她分不出谁是爸爸，谁是妈妈，也分不清刚才遇见的第一只是不是混在这些黑白背影里。

　　一开始，她还努力想记。

　　后来放弃了。

　　人家没义务统一穿上工牌。

　　洞口的几团身影挤在一起。小企鹅仰着头，用喙碰成鸟的喙。成鸟低下头，很快又抬起来，另一个灰脑袋立刻伸过去。

　　许润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反应过来。

　　在喂饭。

　　她把原本已经拿出来的地图又放了回去。

　　海边还有得看。

　　先看人家吃饭。

　　不知什么时候，地上的影子淡了。

　　许润抬头，发现云从远处连成了一片。先前耀眼的海面暗下来，蓝色里掺进了灰。风掠过坡地，灌木的细枝齐齐压低，翻出颜色更浅的叶背。

　　她拉好外套。

　　原本伏在洞口的那只成鸟已经朝下方走去，走过步道时，许润又退了几步。留在洞边的那只低下身，灰色的小脑袋缩回它身旁。

　　第一滴雨落在她手背上。

　　很小的一点。

　　她看了看，抬头又看天。

　　“行。”

　　她低声说。

　　“户外项目，理解。”

　　*

　　雨没有立刻变大。

　　先是零零散散，落在干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许润朝来路看去。

　　再往回走一段，有一处立着游览图的顶棚。她准备先退回那里，等雨小些再来。

　　离开之前，她又看了一眼那个土洞。

　　成鸟挪了挪身体，一只小企鹅的脑袋露在外面，很快被另一只挤到里面去。

　　她看得有点想笑。

　　还没笑出来，几滴雨已经连着打在脸上。

　　风变了。

　　斜斜的雨线扫过路面，背包顶上的救生衣被拍得沙沙响。原本互不相连的深色雨点渐渐洇开，脚边的土变成一片暗褐。

　　许润往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步道旁边有一道浅沟。

　　刚才来的时候，她见过，沟底积着一些枯草。靠近那丛灌木的地方，一块倒下的小指示牌斜卡在里面，底下裹着一团脏白色的薄塑料。

　　现在，细细的水流沿着路边汇过去。

　　到了牌子前，停住，慢慢聚起来。

　　许润看了一会儿。

　　水面涨过一颗小石子，往旁边溢出一条很窄的水线。

　　那条水线没有继续沿沟往下。

　　它拐进了低处的泥土。

　　许润顺着它看过去。

　　灌木下面，成鸟正把脑袋探进洞里。它腹部旁边露着一团灰毛，很快又缩回去。

　　水线顺着地势，慢慢伸向洞口。

　　许润握着木棍，站在原地。

　　雨点落在那块歪倒的指示牌上。

　　牌上画着一只企鹅，旁边是一只被红线划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