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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荒驿孤灯访遗叟 夜访遗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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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京城半月,查案队伍在边地几个口岸绕了大半个月,税册翻了一摞又一摞,数字对得上的少,对不上的多。这一夜,队伍停在一座荒驿。
正堂里油灯昏黄。谢砚殊把舆图摊在案上,指尖从京城一路划到边地,停在一处标了墨点的山村,道:“石老爹就住这儿。他本名石庚,当年互市的商队进山,都找他当向导。账外的行情,他比谁都清楚。”
驿丞去而复返,又送来一壶热水和一碟咸菜,搓着手道:“几位官爷,小店实在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
裴铮道:“有热水就成。老丈,你这驿馆,平日里有几个客人?”
驿丞苦着脸道:“一年到头也没几个。边地荒凉,谁没事往这儿跑。”
谢砚殊道:“那这几日,可有生人路过?”
驿丞想了想,道:“前两日倒是有几个,说是县丞府上的,往南边去了。”
谢砚殊与陆衍之对视一眼。南边——正是石老爹住的山村方向。
陆衍之垂眼看了那墨点一眼,道:“三十里。赶一夜路,天亮前能到。”
裴铮打了个哈欠,道:“急什么,人还能跑了不成。”
陆衍之道:“跑了倒好。怕的是被人请走了。”
裴铮一噎,道:“……你这话说的,怪瘆人的。”
谢砚殊笑了一下,把舆图卷起来,道:“衍之这话说的是正理。咱们这趟查的是互市,可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不想让旧事见光的人。连夜走。”
沈书瑶收拾笔墨,道:“我备了纸笔,等到了地方,先描一份村口地形。”
孟彦桢摩拳擦掌,道:“我跟着陆御史!他查什么,我学着点。”
苏绾坐在门槛上啃饼,闻言凉凉道:“你跟着陆御史,学的第一样,大概是怎么把话咽回肚子里。”
孟彦桢瞪她,道:“我什么时候说漏过嘴!”
苏绾道:“上回茶棚,你把'朝廷要查互市'喊得半个官道都听见了。”
孟彦桢道:“……那是意外。”
裴铮拍了拍他的肩,道:“老兄,苏姑娘这张嘴是打官司练出来的,你赢不了。认栽吧。”
温景行没接话,只把一卷文书收进怀里。他身边坐着慕明珂,容色清冷,这一路上话很少,此时却忽然开口,道:“那位石老爹,我认得。”
满堂一静。谢砚殊抬眼看他,道:“哦?”
慕明珂道:“三年前,我还在故国的时候,跟着商队走过那趟山路。石老爹给商队领路,不要银子,只要商队捎带他孙女的一封信。那封信,是寄给边地军营里一个姓符的小旗官的。”
“姓符。”陆衍之的声音很轻,指尖在案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
谢砚殊看他一眼,没接这个话头,只道:“后来呢?”
慕明珂道:“后来那姓符的旗官出了事,信没送到。石老爹再没给商队领过路。有人说他伤了心,也有人说,他是怕了。”
温景行忽然道:“慕公子,你一个藩邦质子,怎么把故国商队的事记得这么清楚?”
这话问得带刺。慕明珂抬眼看他,淡淡道:“温少卿这话,是在审我?”
温景行道:“不敢。只是这一路上,慕公子既不是钦差,也不是属官,跟着走这一趟,总得让人知道图的是什么。”
慕明珂道:“图个明白。我在京城住了三年,人人都说互市是朝廷恩泽。我想看看,这恩泽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两人目光相撞,谁也不让。裴铮赶紧打圆场,道:“行了行了,天都快亮了,还搁这儿斗嘴呢。明珂也是好心,记性好也是本事。”
苏绾把饼咽下去,道:“裴大人这话说得对。不过温少卿也问得在理——慕公子要是真知道什么,早点说出来,省得咱们瞎猜。”
慕明珂沉默片刻,道:“我知道的不多。只知道石老爹那个人认死理。他要是被人请走了,那请他的人,要么给了他天大的好处,要么,就是拿他孙女要挟。”
陆衍之道:“两样都查。查请人的是谁,查他孙女在哪儿。”
谢砚殊弯了弯唇角,道:“衍之这话,正合我意。走。”
众人连夜赶路。孟彦桢骑在马上,困得直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差点栽下去,被苏绾一把拽住,道:“您这是赶路,不是钓鱼。”
孟彦桢迷迷糊糊道:“钓鱼?哪儿有鱼?”
裴铮在前头乐了,道:“你梦里。梦里什么都有。”
陆衍之走在最前头,忽然勒马,道:“前面岔路,往左还是往右?”
谢砚殊在马上道:“左。右边那条,去年塌过。”
裴铮道:“大人连这都知道?”
谢砚殊道:“舆图看得多。边地的路,一条条都记在脑子里。”
孟彦桢感叹道:“谢大人这记性,不去考状元可惜了。”
苏绾道:“谢大人就是状元。您是没打听过?”
孟彦桢道:“……”
天色将明,一行人赶到山村。村口的狗叫了两声,被裴铮一块饼堵了嘴。石老爹的院子在半山腰,篱笆门虚掩着,屋里没人。
陆衍之蹲在灶前,捻起一撮灰,又去看院里的车辙。片刻后他直起身,道:“人走了两日。炭灰是新添的,走的那晚有人在这儿生火烤了半夜。车辙是官用的窄辕车,载重不轻。”
院角有半筐没劈完的柴,斧头搁在树墩上,刃口还沾着湿泥。陆衍之看了一眼,道:“柴是走的那天早上劈的,劈到一半就走了。走得急,连门都没锁。”
裴铮蹲在篱笆外头看车辙,道:“这车辙,比咱县衙的车窄一拃,比商队的车宽两指。官用的,没错。”
孟彦桢在屋里转了一圈,忽然道:“这屋里怎么一股子药味?”
陆衍之道:“石老爹常年进山,备着跌打药。药味是新的,说明人走之前还敷过药——腿脚不利索。”
谢砚殊道:“腿脚不利索,走不了远路。所以请人的,就在本县。”
陆衍之道:“留了什么话?”
他走到堂屋,指了指桌上那封字纸,道:“县丞念耆老劳苦,特设宴款待,请石老爹过县一叙。字是县衙书办的笔迹,措辞却客气得过了头。”
裴铮挠头,道:“这不挺好?县丞请吃饭,还省得咱们找。”
陆衍之道:“好什么。两日前请的人,到今日还没回来,连个口信都没捎。县丞设宴,耆老赴席——赴两日的席,够把全县的菜都吃一遍了。”
沈书瑶轻声道:“陆御史是说,石老爹是被软禁了?”
陆衍之道:“说软禁还早。但把人请走、堵住咱们的路,这是实打实的。”
谢砚殊靠着门框,道:“那依衍之看,是县里自己做的,还是有人递了话下来?”
陆衍之道:“车辙的土是黄泥,不是城里的青灰。请人的,就是本县的人。至于是不是有人递话,得看县丞是谁的人。”
谢砚殊道:“查。县丞姓窦,叫窦兴,捐官出身的九品县丞。他上头站着谁,查一查就清楚了。”
回驿馆已是午后。谢砚殊把两套方案摆到案上:一套明访,他明日以钦差副使的身份拜会窦兴,把石老爹请出来喝茶;一套暗探,今夜由陆衍之潜进县衙后院,先摸清人关在哪儿。
陆衍之把两套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道:“明访太正,窦兴要是装傻,你讨不到人。暗探太险,要是被拿住,御史夜探县衙,说出去不好听。”
谢砚殊道:“所以要两套一起来。明访是给他台阶,让他自己把人交出来;暗探是给他兜底,他要是不交,咱们也知道人在哪儿。”
陆衍之盯着他看了片刻,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谢砚殊替他接完,道:“这么老奸巨猾?”
陆衍之别开眼,道:“我是说,这么绕。”
谢砚殊笑了一声,道:“绕,是为了让人抓不住把柄。衍之,你记着,查案最要紧的,不是把路走直,是把路走稳。”
陆衍之没应声,算是默认了。
裴铮在边上啃着干粮,含糊道:“大人,明儿真要跟那窦兴喝茶?万一他给咱下毒呢?”
谢砚殊道:“下毒?他不敢。他巴不得我活着回去,好证明他这县衙干净。”
苏绾道:“那倒也是。窦兴要的是把咱们平平安安送走,不是把咱们弄死在这儿。这中间的差别,他拎得清。”
孟彦桢道:“……你们说话怎么都带拐弯的。”
苏绾道:“不拐弯,听得懂吗?”
入夜后,众人各自散开。谢砚殊独坐在灯下,又把舆图看了一遍,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把那口气咽下去,起身去添水。
正巧陆衍之推门进来,看见他站在水缸边,手还按在胸口,道:“你怎么了?”
谢砚殊把手放下,道:“夜里凉,添件衣裳的事。”
陆衍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道:“谢砚殊,你从边地回来,是不是带了一身的伤?”
谢砚殊笑道:“哪能呢。我在边地好吃好喝的,就是晒黑了点。”
陆衍之没再追问,只把手里那件外袍往他肩上一搭,道:“夜里凉,多穿件。”说完转身就走。
谢砚殊披着那件外袍,站在灯下,忽然就笑了。袍子还带着那人身上的墨香,暖得不像话。
隔壁屋里,温景行与慕明珂又争执起来。
温景行道:“慕公子,我劝你一句。藩邦的事,你知道得越多,越脱不了干系。”
慕明珂道:“我本来就脱不了干系。温少卿,我在京城住了三年,早就是大昶的人了。可这不代表我该把眼睛闭上。”
温景行道:“眼睛闭上,有时候是保命。”
慕明珂道:“温少卿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吧?”
温景行道:“你——”
慕明珂道:“我什么?温少卿想说我不识好歹?可这世上,最识好歹的人,就是被人推着往前走的人。”
温景行被他噎住,半晌才道:“……你倒会说话。”
慕明珂道:“不是会说话,是想明白了。”
谢砚殊在灯下淡淡道:“景行,明珂说的不是没道理。他是藩邦人,看互市,比咱们看得清。让他跟着,是帮手,不是累赘。”
温景行噎住,半晌,闷声道:“属下知道了。”
苏绾在旁边小声跟孟彦桢道:“看见没,谢大人一句顶十句。学着点。”
孟彦桢道:“……我学这个干嘛。”
苏绾道:“学着以后吵架用。你这张嘴,在朝堂上早晚要吃亏。”
夜半,陆衍之换了衣裳。谢砚殊倚在门口,道:“真不用我跟你去?”
陆衍之道:“你去,目标太大。县衙的人认得你的脸。”
谢砚殊道:“那你小心。要是被发现了,就说你是走夜路迷了眼的过路书生。”
陆衍之看了他一眼,道:“过路书生,翻县衙后院?你这话,狗都不信。”
谢砚殊笑道:“狗不信,人信就行。”
陆衍之已经走出两步,顿了顿,没回头,道:“你身上那处伤,记得上药。”
谢砚殊道:“记下了。”他望着那道背影隐入夜色,又低声道,“你也全须全尾的,别让我白等一夜。”
当夜,陆衍之换了一身玄色短打,翻进县衙后院。县衙不大,三进院子,他摸到最后一进,见东厢亮着灯,窗上映出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人坐在灯下,面前摆着酒菜,筷子却搁着没动。窗缝里漏出半句话,是老人的声音:“……我不吃这个。我家孙女说了,别人给的饭,不能随便吃。”
门口守着个打盹的衙役,嘟嘟囔囔道:“老爷子,您就吃两口吧。县丞说了,您吃好了,您孙女就能进学塾。”
那衙役又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道:“县丞也是,扣着个老爷子,还得养着个小丫头,图什么。”
陆衍之的呼吸微微一沉。小丫头——石庚的孙女,被窦兴单独扣在别处,用来拿捏石庚。
陆衍之翻出县衙,没有立刻回驿馆,又绕到城西一处庄院外头转了转。那里灯火通明,院墙里传出几声孩子的哭声,很快又被人捂住。
他记下位置,低声道:“庄院,西二进,锁着个小丫头。”
没人应声。他记住位置,原路退回,翻出墙外。站在墙根下,他把那句“别人给的饭不能随便吃”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一趟,至少确认了一件事:石庚不是被请来的,是被扣下的。而他孙女,就是窦兴手里的把柄。
他回到驿馆,谢砚殊还没睡,灯下等着他,道:“看见了?”
陆衍之嗯了一声,道:“看见了。人被扣在后院东厢,门口有衙役看着。窦兴拿他孙女做要挟。”
谢砚殊道:“见着人了?”
陆衍之道:“见着了。隔着窗,一个佝偻的影子,坐在灯下没动。”
谢砚殊道:“没受刑?”
陆衍之道:“没有。有酒有菜,就是门上了锁。窦兴不敢动他,只敢耗着。”
谢砚殊道:“那就好。人没事,剩下的都好办。”
谢砚殊道:“明儿我去会会窦兴。你歇着。”
陆衍之道:“窦兴这个人,贪财,胆小,怕事。你给他点甜头,他什么都招。”
谢砚殊道:“那你觉得,给多大的甜头合适?”
陆衍之想了想,道:“给个'互市清查结果与你无关'的甜头。他立马就会把石庚送出来,顺便把上头的人卖了。”
谢砚殊看着他,忽然笑了,道:“衍之,你这一路,越来越像我了。”
陆衍之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道:“像你,不是什么好事。”说完,把门带上了。
谢砚殊站在灯下,摸着那件还挂在椅背上的外袍,低声道:“像我不是好事,那谁像你是好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说给自己听,“衣上余温犹在,灯下归人未眠。衍之,你这一袍子,我记下了。”
夜风把灯吹得晃了晃。他吹熄了灯,屋里陷入一片安宁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