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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征鞍晓出长安城 征鞍初上暗 ...
旨意下来的第三日,队伍就出了城。
说是队伍,其实拢共也没几个人。陆衍之带着顾平,谢砚殊带着主簿程安,另配了殿前司的裴铮,还有自请随行的孟彦桢、刑部派来协理卷宗勘验的刑房女吏苏绾,以及奉内阁之命协理文书、兼引秘阁旧档的沈书瑶。另有鸿胪寺少卿温景行,奉旨随行协理藩务;藩邦质子慕明珂自请同行,说要亲眼看看互市的底细。
孟彦桢是缠了陆衍之三天,才得了允准的。出发那日,他牵着一匹瘦马,精神抖擞地站在城门口,道:“陆大人,我准备好了!”
苏绾从马车里探出半个头,道:“你准备好什么了,你连缰绳都没系对。”
孟彦桢低头一看,果然系反了,脸一红,道:“我,我这是故意的,怕马太累。”
裴铮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道:“孟公子,你这马要是能听懂人话,这会儿该哭出来了。”
孟彦桢道:“它哭什么。”
裴铮道:“摊上你这么个主人,缰绳系反了都不带管的,搁谁谁不哭。”
孟彦桢涨红了脸,道:“我这就重新系!”
沈书瑶道:“行了,再笑,天黑了出不了城。”
正说着,城门官过来验凭据。陆衍之递上勘合,城门官看了又看,道:“陆御史,您这是要去边地?”
陆衍之道:“嗯。”
城门官压低声音道:“大人,小的多嘴。前几日,有人来打听过您出城的时辰。”
陆衍之目光一凝,道:“什么人。”
城门官道:“穿着便服,看着像哪位府上的长随。小的没敢多问。”
陆衍之道:“知道了。多谢提醒。”
城门官退开。裴铮凑上来,道:“有人打听咱们出城的时辰?这消息,来得够快的。”
陆衍之道:“京里的事,本就传得快。”
谢砚殊在马上道:“传得快也好。让他们知道咱们出了城,他们才安心。”
裴铮道:“安心?”
谢砚殊道:“咱们在京城,他们夜夜睡不着。咱们走了,他们才好腾出手来,该烧的烧,该埋的埋。”
陆衍之接道:“烧得越多,埋得越深,回头挖出来,才越好看。”
裴铮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道:“你们俩,还真是一个敢唱,一个敢和。”
队伍出了城,官道两旁是初绿的原野。苏绾坐在车辕上,难得没说话,只看着远处出神。
孟彦桢骑马凑过来,道:“苏姑娘,你想什么呢。”
苏绾道:“想我家里的猫。”
孟彦桢道:“你养猫?”
苏绾道:“养了只橘的,胖得走不动道。我出这趟门,少说一个月,回去它怕是连我都不认了。”
孟彦桢道:“猫不认人,认食。你回去多喂两条鱼,它就认你了。”
苏绾难得没呛他,道:“你这话,倒还有点道理。”
孟彦桢受宠若惊,道:“那,那我回头帮你喂猫。”
苏绾道:“你连马都喂不明白,还喂猫。”
孟彦桢蔫了一瞬,又挺起胸,道:“马是马,猫是猫。马要赶路,猫只要哄——喂猫,我准行!”苏绾看他一眼,难得没再泼冷水,道:“……行。等喂上了再说。”
谢砚殊最后到的。他骑一匹青骢马,披着件半旧的雨氅,到了近前先看陆衍之,道:“陆御史昨夜又没睡好?”
陆衍之面色如常,道:“谢大人多虑。”
谢砚殊道:“眼底的青色都透出来了,还说没睡好。程安,把我车里那盒安神的茶饼,给陆御史送去。”
程安应声。陆衍之道:“不必。”
谢砚殊道:“带着吧,路上用得着。”
陆衍之没再说话。那盒茶饼被程安放进他车里的动静,莫名比旁的东西都重些。
陆衍之没再说话,只催马走了。裴铮在旁边啧啧两声,道:“谢大人,你这送茶饼的法子,跟送酥酪一个路数啊。”
谢砚殊道:“什么路数。”
裴铮道:“嘴上说关心,手上送东西,心里——”
谢砚殊道:“心里什么。”
裴铮道:“心里想什么,你自己知道。”
谢砚殊笑了笑,没接话。
出城三十里,天就阴了。
官道上车马不多,队伍走得快。公事上头,两人配合得极默契:谢砚殊定路线、排行程、安排沿途接应,陆衍之核证词、对税报、补他疏忽的细节。
到第一个驿站歇脚时,顾平感慨道:“大人,您和谢大人搭伙办案,可真快,半天顶咱们在值房忙三天。”
陆衍之道:“那是他快,跟我没关系。”
顾平道:“可您方才把他漏掉的那笔账,一句就点出来了,谢大人都愣了一下。”
陆衍之道:“他只是故意漏的,试我。”
顾平张了张嘴,道:“啊?”
陆衍之道:“他考了我一路,从出城到现在,少说考了五六道题。我要全答对了,他才敢把真章程拿出来。”
顾平道:“那大人您答对了么。”
陆衍之道:“他试他的,我答我的。反正,谁也不欠谁。”
顾平道:“大人,您这话,听着怎么像置气。”
陆衍之道:“置气?我跟谁置气。”
顾平识趣地不说话了。
队伍又行了半日。过一座石桥时,谢砚殊忽然勒马,道:“桥下有人。”
裴铮立刻按住刀,道:“多少人?”
谢砚殊道:“一个。在桥洞底下,拢着衣裳,不像探路的。”
陆衍之道:“下去看看。”
裴铮翻身下马,到桥洞前喊了一声:“桥下什么人,出来!”
桥洞里钻出一个蓬头垢面的汉子,连连作揖,道:“官爷饶命,小的是讨饭的,躲雨躲昏了头。”
裴铮上下打量他两眼,确实一身褴褛,便道:“起来吧,往后别躲这儿,涨水冲走了都没人知道。”
那汉子千恩万谢地跑了。
回到马上,陆衍之道:“你方才说有人,可你连桥都没下。”
谢砚殊道:“听声。过桥时,桥洞下有衣料擦着石头的声,还有喘气声。一个人,紧张得很。”
陆衍之道:“那你怎么知道不是探路的。”
谢砚殊道:“探路的,会藏得比他利索。这位仁兄,藏得跟个柴火堆似的。”
陆衍之难得弯了弯嘴角,道:“边地的耳朵,确实好使。”
谢砚殊道:“边地的耳朵,是饿出来的。风声、脚步声、马蹄声,哪一声能听,哪一声得躲,躲错了,命就没了。”
陆衍之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过桥后又行了二十里,天色渐沉。程安在马上打了个哈欠,道:“大人,前面可有歇脚的地方?”
谢砚殊道:“再行十里,有座茶棚。”
程安道:“大人怎么知道。”
谢砚殊道:“这条路,我走过。七年前走的,也是这个时节。”
程安道:“七年前?大人不是从边地回来的么,怎么走过这条路。”
谢砚殊道:“去边地,也得先走这条路。”
程安还要再问,谢砚殊却不再说了。陆衍之在后头听见,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午后,雨下来了,越下越大。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一处破旧的茶棚。众人挤进去躲雨。
茶棚只有一间,四面漏风,主人是个佝偻的老翁,见来了一群官差,忙不迭烧水沏茶。
老翁边倒茶边道:“官爷们这是往哪儿去?这雨,怕是要下到天黑。”
裴铮道:“老丈,往前可还有投宿的地方?”
老翁道:“往前三十里,是临河县,有驿站。可这雨势,天黑前怕是赶不到。”
裴铮道:“那这茶棚,能借住一晚不。”
老翁搓着手,道:“能是能,就是简陋。”
谢砚殊道:“无妨。老丈这棚子能避雨,就是天大的好地方了。”
老翁笑道:“这位官爷会说话。”
茶棚太小,人又多,陆衍之半边肩膀露在檐外,雨丝斜斜地扫进来,打湿了他的衣角。
谢砚殊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把伞往他那边倾了倾。
陆衍之察觉了,道:“谢大人,你手不酸么。”
谢砚殊道:“酸。我这只手,从边地回来就落下了毛病,一到雨天就酸。”
陆衍之道:“那你还举着。”
谢砚殊道:“举着就不酸了。”
陆衍之没说话。过了片刻,他忽然道:“谢大人,你方才说,你这只手,从边地回来就落了毛病。”
谢砚殊道:“怎么。”
陆衍之道:“在边地这些年,你受伤了?”
谢砚殊顿了顿,道:“小伤,早好了。”
陆衍之道:“小伤,会一到雨天就酸?”
谢砚殊笑了,道:“陆御史这是,在审我?”
陆衍之移开目光,道:“审案子审惯了,见什么都想审两句。”
谢砚殊低声道:“衍之。”
陆衍之:“嗯?”
谢砚殊:“你方才问我手酸不酸,是担心我。”
陆衍之耳根一热,道:“……少自作多情。”
谢砚殊轻笑:“那便是我自作多情。横竖这伞,我还想再偏一会儿。”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度,“衍之,雨打千檐皆过客,独有一伞为君倾。”
雨声里,两人都不再说话。裴铮在棚子另一头,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扭头对沈书瑶道:“你看见没,他那伞,偏了。”
沈书瑶道:“嗯。”
裴铮道:“你说他是真手酸,还是——”
沈书瑶道:“你管他是真是假,到了地方,案子要紧。”
裴铮道:“你就不能有点烟火气。”
沈书瑶道:“不能。”
裴铮悻悻道:“行,你是铁打的沈书瑶。”
雨势稍缓时,老翁又端出一碟子腌菜,道:“官爷们将就着垫垫肚子。”
苏绾接过碟子,道:“老丈,这腌菜,是您自家腌的?”
老翁道:“自家腌的,不值钱。”
苏绾尝了一口,道:“咸淡正好,老丈好手艺。”
老翁笑道:“姑娘会吃。”
孟彦桢在边上道:“我也尝尝!”
苏绾道:“你慢点,别把碟子也吞了。”
老翁道:“官爷们是从京城来的吧。京城好啊,我们这穷地方,几年也见不着一个京官。”
裴铮道:“老丈,你在这茶棚多少年了。”
老翁道:“三十年了。打俺爹那辈起,这棚子就在。”
裴铮道:“三十年,那这路上的事,老丈见得多。”
老翁道:“见得多咧。哪年雨水多,哪年商队多,俺都门儿清。前两年,边地那边的商队,忽然就少了。”
谢砚殊道:“为何少了。”
老翁压低声音,道:“听说是路上不消停,货过不去。俺也不敢细问,问了,怕惹祸。”
谢砚殊与陆衍之对视一眼。
陆衍之道:“老丈,你说的不消停,是劫道的,还是——”
老翁摆摆手,道:“官爷莫问了。俺就知道,从前这路上,十天八天过一队商,如今,个把月都见不着一队。”
裴铮道:“行了,老丈,你这话,比什么账本都值钱。”
老翁憨笑道:“官爷过奖。俺就是个卖茶的。”
雨势渐收。众人收拾行装,准备趁天黑前赶到临河县。老翁送到棚口,忽然叫住谢砚殊,道:“这位官爷,您是个好人,俺多句嘴。”
谢砚殊道:“老丈请说。”
老翁道:“往前三十里,临河县的驿站,前些日子换了个新驿丞。那驿丞,爱盘问过路人的来历。”
谢砚殊道:“多谢老丈。”
老翁摆摆手,道:“俺也不知道这话该不该说。反正,官爷们路上小心些。”
队伍上马时,陆衍之道:“一个茶棚的老翁,都知道临河县换了驿丞。”
谢砚殊道:“这说明,有人不想让过路人,安安稳稳地到临河。”
陆衍之道:“那咱们,偏要安安稳稳地到。”
众人又是一阵笑。
入夜,队伍宿在临河县的驿馆。
驿馆不大,众人围着一桌晚饭。白日里赶路赶得狠,此刻都松了下来。
裴铮先开的口:“孟公子,你这马,今儿跑了多少里。”
孟彦桢道:“跑了三十里!”
裴铮道:“马跑了三十里,人走了一百里。你倒是说说,你怎么做到在马背上,还能把鞋走丢一只的。”
满桌哄笑。孟彦桢脸涨得通红,道:“我,我那是想在马上换只鞋,一不留神——”
苏绾道:“在马背上换鞋,你怎么不在马上换衣裳呢。”
孟彦桢道:“你——”
苏绾看着他,难得没再往下说,只道:“……行,算你对马心善。”
孟彦桢道:“我那是看那匹马渴了!”
裴铮道:“马渴了喝你的茶,你渴了喝什么。”
孟彦桢道:“我,我喝雨!”
满桌笑得前仰后合。沈书瑶端着碗,嘴角也弯了弯,道:“行了行了,再笑他,明儿赶不了路。”
孟彦桢不服气,道:“你们别光笑我,裴大人,你也有事儿!今儿过桥,你喊那桥洞里的汉子,把人家吓得差点栽河里。”
裴铮道:“我那是例行盘查!”
苏绾道:“例行盘查,查出一个讨饭的,还差点把人家饭碗查没了。”
裴铮道:“我,我那不是看他可疑么。”
沈书瑶道:“可疑在哪儿。”
裴铮道:“他说他躲雨躲昏了头,可他那衣裳,半点儿雨渍都没有。”
众人一愣。陆衍之道:“你看出来了?”
裴铮道:“那是。你别看我不如你们会看账,看人,我殿前司的招牌。”
沈书瑶道:“那你方才怎么放他走了。”
裴铮道:“我放他走,是故意的。他那衣裳干得能叠纸,哪像躲过雨的。打草惊蛇嘛,放他回去报个平安信,他后面的人,才会以为咱们没察觉。”
陆衍之道:“好算计。”
裴铮得意道:“那是。”
这一笑,把先前的拘谨都笑散了。众人重新动筷,边吃边聊。
苏绾夹了一筷子菜,道:“说真的,咱们这一路,真要查那什么互市的案子,可有章程了?”
陆衍之道:“章程在我这儿。明日到昌化,先查三件事:税册、扣货文书、通关存根。”
孟彦桢道:“这三件,都查谁。”
陆衍之道:“税册查县衙,文书查市舶司,存根查渡口。三处一对,谁在中间做手脚,一目了然。”
裴铮道:“那要有人抢先一步,把这三样都毁了呢。”
陆衍之道:“毁了更好。毁得越干净,越说明查对了地方。”
沈书瑶道:“陆大人,明日到了昌化,我先去州衙调档。”
陆衍之道:“好。你调档,苏绾去渡口,裴铮跟着县衙的人周旋,孟彦桢——”
孟彦桢道:“我呢?”
陆衍之道:“你跟着顾平,把码头上的商贾名单,挨个问一遍。”
孟彦桢道:“好嘞!”
谢砚殊在边上道:“那我呢。”
陆衍之看了他一眼,道:“谢大人是协理,自然有更重要的差事。”
谢砚殊道:“什么差事。”
陆衍之道:“跟我去会一会昌化县衙的人。”
谢砚殊笑了,道:“这差事,好。”
裴铮道:“书瑶,你别光顾着管我们,你也有事儿。今儿在路上,你对着那份税报看了半个时辰,愣是没看出一处错,最后是衍之给你指出来的。你也有今天!”
沈书瑶面不改色,道:“我那是让着陆大人,让他找找成就感。”
陆衍之难得接了一句:“那我谢谢你。”
众人又笑。谢砚殊坐在边上,不怎么说话,只偶尔抬眼看陆衍之一眼,目光淡淡的。
陆衍之被他看得不自在,道:“谢大人,菜不合胃口?”
谢砚殊道:“合。”
陆衍之道:“那你怎么不吃。”
谢砚殊道:“看你说话,比吃菜下饭。”
桌上静了一瞬,随即裴铮一口茶喷了出来,道:“谢大人!你这话,搁我们殿前司,是要被哥几个抬着扔出营门的!”
陆衍之耳根微红,低头夹菜,道:“谢大人若是不饿,不如先去歇着,明早还要赶路。”
谢砚殊道:“行。陆御史早些歇,夜里凉,别在灯下熬太久。”
他说完便起身走了。裴铮目送他出去,回头道:“衍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陆衍之道:“说。”
裴铮道:“谢砚殊这个人,你要是恨他,就趁早恨个痛快;你要是打算原谅他,就早点和好。你这么不上不下的,我看着都替你累。”
陆衍之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道:“我没有恨他,也没有原谅他。我跟他,只是同案办案。”
裴铮道:“同案办案,你半夜给他留的那盏灯是几个意思。”
陆衍之道:“我那是给顾平留的。”
裴铮道:“顾平跟你一个屋!”
陆衍之没话了。满桌又是一阵笑。
笑闹过后,众人散了。
陆衍之回到屋里,却没有立刻睡。他铺开今日核过的税报,又看了一遍,在临河县那页停住了。
他拿着笔,在税额栏上画了个圈。
门被敲响。陆衍之头也不抬,道:“进来。”
进来的是谢砚殊。他换了件干衣裳,手里端着一盏灯,道:“陆御史,你屋里的灯,被风吹灭了。”
陆衍之道:“我的灯,亮着呢。”
谢砚殊把灯放下,道:“那这盏,是备份。”
陆衍之抬起头看他。谢砚殊站在门口,半边脸在灯影里,道:“临河县的税额,你也看出来了?”
陆衍之道:“看出来了。比前一年,平白多了两成,账面上却写水旱减免。”
谢砚殊道:“水旱减免,却多收两成。这账,是拿脚趾头算的。”
陆衍之道:“明日到了昌化,第一桩,就先查这临河县的税额。”
谢砚殊道:“好。”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道:“衍之。”
陆衍之道:“嗯。”
谢砚殊道:“这案子,比你想象的深。你做好准备了么。”
陆衍之道:“从我接状子那天起,就准备好了。”
谢砚殊笑了一声,道:“那就好。”
他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他熄了外间的灯,只留这一盏。
窗外,雨声渐歇。
陆衍之重新拿起笔,在那圈税额旁边,又添了一行小字:临河,昌化,凉州。三州同账,一线串珠。
写罢,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道:“高阁老,你这盘棋,我陪你下。”
谢砚殊走后,屋里静下来。
陆衍之拿起那盏灯,灯芯剪得很齐,灯油添得满满的,显然是备好了才端来的。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一盏灯。
那时候谢砚殊替他值夜,总是先把他屋里的灯添满,再把自己那份公务搬过来,两个人对着两盏灯,能坐到四更。
他轻轻吹了一下,又停住。
他没有吹灭它。
陆衍之看着案上那盏多出来的灯,半晌,没有吹灭它。
—— 作者有话说 ——
出发!这一章含糖量超标预警。😳 谢大人那套送茶饼送灯的连招,配上雨天撑伞还嘴硬说手酸,教科书级口是心非,建议写进恋爱兵法。😏 裴铮在线翻译,衍之半夜留灯那茬儿被当场拆穿,气氛组头子名不虚传。🤣 孟公子马背换鞋丢一只、喂马喝自己的茶,苏绾全程毒舌补刀,这对也已经锁死。💘 最后那盏备份灯,谁看了不说一句会,反正衍之没舍得吹。🥹 下章昌化,真正的硬仗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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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征鞍晓出长安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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