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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虚布烟幕引贪蠹 虚放烟幕诱 ...

  •   次日,谢砚殊依约拜会县丞窦兴。县衙门口,窦兴早带着一班属官候着,见了谢砚殊,一揖到地,道:“钦差大人驾临小县,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谢砚殊虚扶一把,道:“窦县丞客气。本官此来,是为互市旧案,想向县丞借几本陈年账册看看。”
      窦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堆得更满,道:“好说好说。账房的书办这就去取,大人先用茶,先用茶。”
      谢砚殊端起茶碗,没喝,只拿茶盖拨着浮沫,慢悠悠道:“窦县丞,听说贵县有位姓石的老丈,当年常给互市商队领路?”
      窦兴手一抖,茶水泼了半盏,干笑道:“有、有这么个人。老糊涂了,说话颠三倒四的,大人见他做什么。”
      谢砚殊端着那盏茶,忽然道:“这茶,是今年的新芽?”
      窦兴一愣,道:“是、是。大人好眼力。”
      谢砚殊道:“新芽的茶,边地不产。这一小罐,怕是要三钱银子。”
      窦兴干笑道:“大人说笑了,小县哪喝得起这么贵的茶……这是、是邻县商号捎来的。”
      谢砚殊“哦”了一声,道:“邻县商号,倒是有心。”
      他话头一转,忽然道:“对了,窦县丞,上个月贵县往京城寄的那封银信,收件的人,户部认得。”
      窦兴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个稀烂。
      谢砚殊道:“随便问问。本官查案,讲究个有始有终。见一见,问两句,也就回去了。”
      窦兴连声道:“那是那是。来人,去请石老爹过来喝茶!”
      谢砚殊拦道:“不必。本官亲自去拜会老丈,显得诚心。”
      窦兴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道:“这、这怎么好劳烦大人……”
      谢砚殊道:“不劳烦。对了,窦县丞,本官还听说,贵县前些日子,有人从京里递了信下来?”
      窦兴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道:“没、没有的事!大人明鉴,下官哪敢瞒着大人收信!”
      谢砚殊看他这副样子,心里便有了数。他不紧不慢地喝完那盏茶,起身道:“既然县丞说没有,那就是本官听岔了。石老丈那儿,本官今日午后去拜会。”
      出了县衙,裴铮凑上来,道:“大人,那窦兴刚才那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
      谢砚殊道:“他怕的不是我。他怕的是递信那位。”
      陆衍之从巷口转出来,道:“查了。窦兴上个月往京城寄过一封银信,收件的是户部一个书办的亲戚。”
      谢砚殊道:“户部。樊圻的人。”
      陆衍之道:“樊圻够不着边地,这信多半是替高璠传的。”
      裴铮道:“高璠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边地一个九品县丞,他也要管?”
      陆衍之道:“不是管县丞,是管这桩案子。互市旧案要翻出来,第一个烧到的,就是高璠的人。”
      谢砚殊道:“所以这封信,不是窦兴自己要收的,是高璠递下来的。窦兴不过是个看门的。”
      裴铮道:“那咱们撬开这个看门的,能挖出多少?”
      谢砚殊道:“撬开他,能挖出一条线。顺着线,能摸到京城。”
      谢砚殊点了点头,道:“那就更有意思了。高璠的人想捂这桩旧案,捂得越紧,说明底下埋的东西越深。”
      窦兴送走钦差,回后堂把门一关,背心已经汗湿了一片。他扶着桌沿坐下,心腹账房先生端了盏茶来,道:“县丞,这钦差,来者不善啊。”
      窦兴道:“废话。善的能大老远跑来翻旧账?去,把石庚那老头给我看紧了,别让他跟钦差搭上话。”
      账房先生应声退下。窦兴独自坐了一会儿,越想越不安,又低声道:“当年那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等钦差走了,该封口的,都得封口。”
      当晚,谢砚殊把众人叫到一处,布了一盘棋。
      谢砚殊道:“明日开始,咱们查的方向,改成旧年军械采买。对外就说,朝廷这趟查的是军械账,互市的事,一笔带过。”
      孟彦桢瞪眼,道:“军械?可咱们查的明明是互市啊!”
      谢砚殊道:“所以说,是放出去的烟幕。窦兴怕的是互市旧案翻出来;咱们偏告诉他,查的是军械。他一听查的不是自己,要么松一口气,要么疑神疑鬼——横竖都得动一动。人一动,就容易露怯。”
      陆衍之道:“这计策有个漏洞。要是窦兴把查军械的信传回京城,高璠那边一合计,就知道咱们在放烟雾。”
      谢砚殊道:“所以要快。烟幕放出去,到窦兴传信,到京城回信,中间有七八天的空档。这七八天里,窦兴一定会做一件事——把他藏起来的东西,挪一挪。”
      陆衍之接道:“咱们要盯的,就是他要挪什么。”
      孟彦桢听得一头雾水,道:“等等,我怎么没听懂?咱们不是要查窦兴吗,怎么又扯上军械了?”
      谢砚殊道:“查窦兴,是明的。放烟幕,是暗的。明暗两条线,缺一不可。”
      孟彦桢道:“那要是窦兴不上当呢?”
      陆衍之道:“他会上的。他这种人,一辈子都在赌,赌自己运气好。烟幕一放,他必然赌这一把。”
      孟彦桢道:“……你们怎么连他赌不赌都知道。”
      苏绾道:“因为谢大人和陆御史,都是赌桌上赢过钱的人。”
      谢砚殊道:“对。衍之,你果然懂我。”
      陆衍之面无表情道:“我不是懂你。我是懂窦兴这种人——贪财,怕死,一听说查不到自己头上,第一件事就是销毁账目。”
      谢砚殊道:“那就盯着他的账目。苏绾,你跟着窦兴家的账房,看他这两日递出去的每张纸。”
      苏绾应道:“成。我扮成他家的厨娘,在后厨听墙角。”
      裴铮上下打量她,道:“你?扮厨娘?你这一看就是拿笔杆子的。”
      苏绾道:“拿笔杆子的就不能下厨了?我娘是酒楼的掌勺,我打小在灶台边长大。”
      裴铮道:“哟,失敬失敬。”
      苏绾道:“敬什么。明儿我给您露一手,您就知道什么叫正宗的川菜。”
      裴铮眼睛一亮,道:“那可说好了!”
      裴铮道:“那我呢?”
      谢砚殊道:“你盯县衙后门。窦兴要挪东西,多半走夜路,走偏门。”
      沈书瑶道:“我替大人整理往来文书。县衙里但凡有人往外递信,我都能截一份誊本。”
      苏绾道:“沈姑娘,你截信的时候小心些。窦兴那人看着胆小,真急了眼,什么都干得出来。”
      沈书瑶道:“我知道。我让县衙里一个帮闲替我盯着,他欠过我情。”
      苏绾道:“哟,沈姑娘人缘倒好。”
      沈书瑶笑道:“比不得你,一句话能让人记一辈子。”
      谢砚殊道:“辛苦。景行,明珂,你们俩明日去县里各处粮行布庄转转,记下近三日谁家大宗采买——窦兴要藏账,最可能藏进商号里。”
      温景行应了一声,慕明珂也点了点头。两人难得没有拌嘴。
      孟彦桢左看右看,道:“我呢?怎么都轮不到我!”
      谢砚殊笑道:“你?你有个顶要紧的差事——管住你那张嘴。明日起,你在外头但凡说一句互市两个字,军法从事。”
      孟彦桢道:“……这也太难了。”
      苏绾道:“不难。你就当嘴里含了块糖,想说的时候,先舔一舔。”
      裴铮大笑,道:“苏姑娘这主意好。彦桢,你要是管不住嘴,我就把你绑在驿馆里,哪儿也别去。”
      孟彦桢苦着脸应了。
      孟彦桢攥着拳头,道:“我也要守夜!”
      谢砚殊道:“你守夜,守什么?守着你那张嘴,半夜说梦话把计划喊出来?”
      孟彦桢道:“……我说梦话不喊计划。”
      裴铮道:“那可不好说。上回你睡着,喊的是苏姑娘的名字。”
      满屋一静。孟彦桢的脸腾地红了,道:“我、我那是喊‘苏绾你住口’!”
      苏绾面无表情道:“哟,梦里都忘不了让我住口。”
      裴铮笑得直拍桌子,道:“行了行了,守夜的事,我全包了。你们俩,一个管嘴,一个管梦。”
      翌日,孟彦桢揣着一肚子话出门,在街角茶寮坐下,要了一碗茶。旁边两个闲汉正聊得热闹:“听说了没,京里来查账的,查的是军械!”
      “嚯,那不是要查武库?跟咱县有甚关系?”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查咱们。”
      孟彦桢一听,热血上头,把茶碗一放,凑过去道:“你们说的不对!我们查的其实是——”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后头伸过来,把他手里的茶碗端走了。苏绾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笑盈盈道:“这位大人,您茶凉了,我给您换一碗。”
      她一边说,一边拿脚尖轻轻踢了孟彦桢一下。孟彦桢一个激灵,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其实查的是,是……县里今年的雨水好不好,关系到秋粮。”
      两个闲汉被他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劲儿逗乐了,道:“查雨水?这位大人,您这差事可够清闲的。”
      “这位大人是京里来的?看着面生。”
      孟彦桢挺了挺胸,道:“正是。本官是……是刑部派下来查……查雨水的。”
      “查雨水好哇!”闲汉一拍大腿,“咱县这井水浑得能养鱼,大人您给查查,啥时候能喝上口净水。”
      孟彦桢道:“……本官记下了。”
      “就是,查雨水不如查查咱县衙那口井,打上来的水都是浑的!”
      孟彦桢干笑着应了两声,被苏绾拽着出了茶寮。一出门,苏绾就松开手,道:“您可真是好样的。就差一句,您就把互市两个字喊出来了。”
      孟彦桢涨红了脸,道:“我这不是……一时激动嘛。”
      苏绾看他蔫头耷脑的,到嘴的话咽了回去,只道:“……下回改改。谢大人说了,管住嘴就是立功。”
      孟彦桢讷讷道:“……苏绾,你嘴怎么这么毒。”
      苏绾道:“毒?我这叫救命。要不是我手快,您现在已经在窦兴的茶桌上喝茶了。”
      孟彦桢道:“……”
      裴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拍了拍孟彦桢的肩,道:“老兄,我请县衙后门那看门的老头喝了顿酒,他跟我透了底——窦兴这两日,天天晚上往后院搬箱子。”
      孟彦桢来了精神,道:“搬箱子?搬到哪儿?”
      裴铮道:“老头说,搬到后院那口枯井里去了。”
      孟彦桢道:“枯井?那咱们……”
      裴铮道:“咱们先不动。等他把能藏的藏完了,咱们一次给他端了。”
      孟彦桢搓了搓手,道:“那敢情好。可万一他烧了呢?”
      裴铮道:“烧了更好。烧了,就说明那些东西见不得光。他烧得越干净,上头的官司越大。”
      孟彦桢似懂非懂,道:“……你们这些人的心眼,真是比井还深。”
      县衙后堂,窦兴把门关得严严实实,对着心腹账房先生,急道:“完了完了!京里那位来信,说钦差这趟查的是军械!不是互市!”
      账房先生道:“那不是好事?查军械,跟咱没关系。”
      窦兴跺脚,道:“你懂什么!查军械是假,探我的底是真!他们要是真冲着互市来,怎么会大张旗鼓说查军械?这是要我自乱阵脚!”
      账房先生道:“那县丞的意思是……”
      窦兴压着嗓子道:“他们不是要查我吗?那我就让他们查不成。今夜,找几个道上的人,去驿馆闹一闹——别伤人,吓唬吓唬,让他们知道这潭水深,知难而退,也就罢了。”
      账房先生吓了一跳,道:“那可是钦差!”
      窦兴道:“钦差怎么了。钦差半夜被几个毛贼惊了驾,传出去,顶多说他护卫不力。可要是钦差在咱们县出了事,那才是吃不了兜着走。”
      账房先生道:“那……要不要先跟京里那位通个气?”
      窦兴道:“通气?等信到京城,黄花菜都凉了。先斩后奏,出了事,我兜着!”
      账房先生无奈,应声退下。窦兴坐在太师椅上,越想越不安,又起身把门窗都闩了一遍,才吹了灯。
      苏绾扮的厨娘在后院灶房忙活,耳朵却竖得老高。窦兴与账房先生说话的声音压得低,她借着添水的由头,在窗外蹲了半盏茶的工夫,把那句先斩后奏、出了事我兜着一字不落听了去。
      当夜,驿馆。谢砚殊把苏绾记回来的话摊在案上,道:“果然。窦兴要动手了,今夜。”
      裴铮道:“他真敢?派打手闹驿馆?”
      谢砚殊道:“他不敢伤人,但他敢吓人。吓跑了钦差,互市案就查不下去了——这算盘打得精明。”
      陆衍之道:“他找的道上的人,是本地帮派。人数不多,二三十个,敢动手的不超过十个。”
      谢砚殊道:“那咱们就等他来。裴铮,布防。”
      裴铮咧嘴一笑,道:“得嘞。我早等着了。”
      众人各自去布置。谢砚殊临睡前,又把今日的棋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子,才合衣躺下。
      他望着帐顶,低声道:“窦兴啊窦兴,你这步棋,走得实在不怎么样。”
      他说完,却又坐了起来,重新披上外袍,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他望着县衙的方向,低声道:“明儿这个时候,窦兴应该已经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搬得越多,收网的时候,网里的鱼越肥。”
      窗外,月色如银。驿馆的灯火一盏盏熄了,只剩院墙上一道影,一动不动地立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虚布烟幕引贪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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