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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蕃牍飞来生疑窦 诉状连环请 ...

  •   进入四月,京城的雨开始带暑气。御史台值房里,案头堆的状子,比往年同期多出一倍。
      顾平抱着一摞新收的状子进来,道:“大人,今儿又来了六份。都是藩邦行商托人递进来的,说要在御史台喊冤。”
      陆衍之放下笔,道:“六份,都说什么了。”
      顾平道:“说的都是同一桩事,互市盘剥。有说税额虚增的,有说以次充好的,还有说货物被扣下,扣了半年不给凭证的。”
      陆衍之道:“都是这几样名目?”
      顾平道:“都是。巧的是,连扣货的渡口,都差不多在昌化、临河、凉州这三处。”
      陆衍之的笔尖顿住,道:“三处。”
      顾平道:“大人,三处怎么了。”
      陆衍之道:“三处州府,隔着几百里,状子里的名目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你去把这三年的边地税报,都调来。”
      顾平道:“是。”
      陆衍之把状子接过来,一份一份翻。
      他翻得不快,看得很细。头一份状子,用纸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字迹工整,像是请人代写的;第二份,用的是边地那边才有的麻纸,字迹潦草,落款却端端正正按了手印。
      翻到第三份,他停住了,道:“这份,谁递的。”
      顾平凑过来看,道:“一位姓察罕的藩商。据说在边地做了十几年买卖,这回是亲自进京递的状。”
      陆衍之道:“人在哪里。”
      顾平道:“还在衙门外头等着呢,说见不着大人就不走。”
      陆衍之道:“请进来。”
      察罕进来时,风尘仆仆,衣裳上还带着雨渍。他进门先整了整衣冠,躬身道:“草民察罕,拜见陆大人。”
      陆衍之请他坐下,道:“你的状子我看了,句句是实?”
      察罕道:“草民以性命担保。边地三州,税额年年涨,账面上却年年是平的。草民这十几年,眼看着一条商路被盘剥得只剩一口气,实在忍不下去了,才冒险进京。”
      陆衍之把状子又看了一遍,道:“你这状子上说,去年秋天,你有一批皮货被扣在昌化渡口,扣了五个月,最后是按货损处置的?”
      察罕道:“正是。可草民的皮货,是亲眼看着装船的,皮毛油亮,一船没有半点受潮。”
      陆衍之道:“扣货的文书,你带了吗。”
      察罕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道:“带了。草民知道告状要凭据,这几年的凭证,草民都收着。”
      陆衍之接过来,一张一张看。看了许久,他道:“你这份扣货文书上的押印,和你在状子上按的手印,用的不是同一方印泥。”
      察罕愣住了。
      陆衍之道:“文书上的印,是官印,印泥里掺了朱砂的成色,是昌化县衙专用的那种。状子上的,是市面上的朱泥。你进京递状,为什么用两方印泥。”
      察罕张了张嘴,半晌,忽然扑通跪下,道:“大人好眼力。草民不敢瞒大人,这份扣货文书,是草民托人誊抄的。原文书被县衙扣着,草民抄了一份带出来,怕抄得不像,才用了自家的印泥。”
      陆衍之看着他,道:“起来说话。你肯说实话,这案子,我就接。”
      察罕大喜,道:“谢大人!”
      陆衍之道:“别急着谢。我且问你,像你这样被盘剥的藩商,边地还有多少。”
      察罕道:“少说也有几十家。草民认识的,就有二十多家,都吃过亏,只是不敢告。”
      陆衍之道:“不敢告,是怕什么。”
      察罕道:“怕官官相护。草民在边地做生意十几年,见过太多告状的商贾,状子递上去,人还没出县界,货先被扣了。久而久之,谁还敢告。”
      陆衍之道:“你方才说,你有一批皮货被扣在昌化渡口。那批皮货,值多少银子。”
      察罕道:“连本带利,少说三千两。”
      陆衍之道:“三千两,说没就没了?”
      察罕道:“那渡口的司官说,货受潮了,按货损处置,赔了草民三十两银子。草民不服,去找昌化县衙,县衙说,渡口的事归市舶司管;草民去市舶司,市舶司说,扣货的单子是县衙开的。推来推去,推了五个月,草民一文钱都没拿回来。”
      陆衍之道:“你那份誊抄的扣货文书,是市舶司开的,还是县衙开的。”
      察罕道:“县衙开的。可落款的官印,是市舶司的印。”
      陆衍之皱了皱眉,道:“县衙开的单子,盖市舶司的印?”
      察罕道:“草民当时也觉得怪,可司官说,这是规矩。”
      陆衍之道:“规矩。你回去把这规矩写清楚,连同你手上的凭证,都给我。”
      察罕应下,又迟疑道:“陆大人,草民斗胆问一句,这案子,您真查得下去么。”
      陆衍之道:“为何这么问。”
      察罕道:“草民在边地听人说,这互市的水,深得很,牵着的都是京城的大人物。草民怕,怕告到最后,连累大人。”
      陆衍之道:“你怕连累我,还敢来告。”
      察罕道:“草民想过了。这状子要不递,草民这辈子,都睡不安稳。”
      陆衍之看着他,道:“你放心。我接了的案子,就没有半途而废的。”
      察罕重重磕了个头,道:“有大人这句话,草民这条命,就押在大人这儿了。”
      察罕道:“是!”
      陆衍之道:“那你怎么敢了。”
      察罕道:“草民听人说,陆御史是认死理的人,认了死理,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草民寻思,这状子要是递到别人手里,多半是白递,递到大人手里,兴许还能搏一搏。”
      陆衍之没接这话,把状子拢在一起,道:“几十家,都说同一桩事,那就不是孤案了。”
      顾平在一旁道:“大人,您的意思是——”
      陆衍之道:“是弊案。从昌化到临河,再到凉州,三州互市,盘剥的章法一模一样,连扣货的名目都差不多。这不是一两个贪官各自为政,是有人把这条线,从上到下串起来了。”
      顾平倒吸一口气,道:“那这案子,怕是不好查。”
      陆衍之道:“不好查,也得查。”
      许敬进来,看见满案状子,吓了一跳,道:“衍之,你这屋里,怎么跟开粥厂似的。”
      陆衍之把缘由说了。许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道:“衍之,我多嘴一句。这种案子,牵一发动全身。你今日接了状子,明日,满城都会知道你接了状子。”
      陆衍之道:“我知道。”
      许敬道:“你知道就好。御史台查案,查的是别人,护的是自己。该留的后路,一样都别少。”
      陆衍之起身,郑重道:“多谢许公提点。”
      许敬摆摆手,道:“提点谈不上。老夫就是倚老卖老,多唠叨两句。你办你的案,有要老夫搭手的地方,言语一声。”
      许敬走后,值房又静下来。甄璞端着一盏新沏的热茶进来,轻手轻脚搁在案角,小声道:“陆大人,茶凉了,小的给您换了盏热的。方才鸿胪寺那位温大人的随从来过,说通关文牒的存档,今日已经理出来了,不日便送过来。”他说完,识趣地不打扰,踮着脚退到门外候着。
      当夜,陆衍之在值房写了一夜的奏疏。他向来惜字如金,这一回,却把十几份状子、三年的税报、边地三州的商路清单,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末了只落一句,请旨彻查三州互市盘剥一案,以安边地商民之心。
      他写完,又从头看了一遍,把一处税银的数字重新核过,才搁下笔。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他把奏疏又誊了一份,压在案头,这才合眼歇了半个时辰。
      天亮,顾平端着粥进来,道:“大人,疏递上去,几时能有回音?”
      陆衍之道:“快则三日,慢则十日。”
      顾平道:“若是陛下不准呢。”
      陆衍之道:“那便换个法子再递。状子在,证据在,早早晚晚,总能递上去。”
      奏疏递上去,三日没有动静。
      第四日早朝,大昶天子把奏疏拿出来,道:“陆卿这份疏,朕看了三遍。”
      满朝安静。
      天子道:“边地互市,是朝廷与藩邦通商的根本。如今有人说,这条根本被人盘剥得只剩一口气。朕想知道,是陆卿危言耸听,还是确有其事。”
      他目光在殿上一扫,道:“樊圻,你管着户部,你说。”
      樊圻出列,道:“回陛下,户部每年核边地税册,数字都是平的。陆御史的状子,未必没有夸大之处。”
      陆衍之出列,道:“回陛下,臣的状子,每一条都有凭据。樊大人若说夸大,臣恳请陛下准臣,将察罕等藩商的证词、三年税报、扣货文书,一并呈上,请户部逐条核验。”
      樊圻道:“陆御史这是信不过户部。”
      陆衍之道:“下官不是信不过户部,是信不过这满纸的平字。账面上越是平的账,越该有人去翻一翻。”
      樊圻还要再说,天子抬手止住他,道:“樊卿,陆卿的疏,朕让人核过。边地三州这几年,税册上报的数目,与商路实际流通的数目,确实对不上。”
      樊圻的脸色变了变,道:“陛下明鉴,户部只核税册,商路流通的数,不在户部账上。”
      天子看向陆衍之,道:“陆卿,你说商路实际流通的数,与税册对不上。这个数,你是怎么得的。”
      陆衍之道:“回陛下,臣比对三年来边地三州的通关文牒存根与税册数目,发现通关货量逐年上涨,税册却纹丝不动。货在走,税没涨,要么是货没走这条路,要么,是税被人吃了。”
      天子道:“通关文牒存根,你能调?”
      陆衍之道:“鸿胪寺有存档。臣已递了调阅的条子,只等批文。”
      天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谢砚殊一眼,道:“鸿胪寺的存档,鸿胪寺卿就在这儿。谢卿,你说。”
      谢砚殊出列,道:“回陛下,存档都在。陆御史要调,臣明日就让人送去御史台。”
      樊圻道:“陛下,鸿胪寺存档乃朝廷机要,岂能说调就调——”
      谢砚殊道:“樊大人说得是,机要之物,更该经得起查。存档放在库房里蒙尘,还是拿出来核一核账,孰轻孰重,陛下圣明。”
      天子道:“准了。”
      这一声准了,殿上几道目光同时闪了闪。樊圻的脸色不太好看,正要再说什么,天子已看向他。
      天子道:“那在谁的账上。”
      樊圻一时语塞。
      天子笑了一声,道:“好。既如此,朕便下旨:命御史台、鸿胪寺会同查办三州互市盘剥一案,陆衍之主理,谢砚殊协理。”
      满殿一静。有人悄悄看向谢砚殊。
      谢砚殊出列,躬身道:“臣,领旨。”
      陆衍之也出列,道:“臣,领旨。”
      退朝时,樊圻故意落后几步,与谢砚殊并排,低声道:“谢大人好胸襟,把鸿胪寺的存档,拱手送人。”
      谢砚殊道:“存档是朝廷的,不是我的。陆御史要查,我拦着,反倒显得我心虚。”
      樊圻道:“谢大人就不怕,查出什么不该查的?”
      谢砚殊道:“樊大人这话问得有意思。怕查的,才是不该查的。”
      樊圻一噎,甩袖走了。
      丹陛上,两人擦肩而过。谢砚殊低声道:“陆御史,往后可就是同案办案了,多多指教。”
      陆衍之脚步一顿,道:“谢大人客气。下官办案,向来对事不对人。”
      谢砚殊笑道:“巧了,我对人,也对事。”
      陆衍之耳根一热,快步走了。
      谢砚殊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低声道:“执事以诚,执你以真。衍之,你且记着。”
      消息传开,裴铮头一个窜到御史台。
      裴铮进门就嚷:“衍之!你接了互市的案子?满城都传遍了,说你接了块烫手山芋!”
      陆衍之道:“你怎么来了。”
      裴铮道:“我来给你送行……不对,送贺!你这是要干一票大的!”
      沈书瑶跟在后面进来。她是秘阁书库的女中书,掌着一阁的档案文书,方才在内阁值房听见风声,便随裴铮一道来了。她道:“贺什么贺。这案子,是门阀布下的局,稍不留神就要引火烧身。”
      裴铮道:“沈姑娘,你能不能别一开口就泼冷水。”
      沈书瑶道:“我这不是泼冷水,是提醒。陆大人接了这案子,明日朝中就该有人传,陆御史是借互市案博直名。后日,就该有人传,陆御史与谢砚殊旧情未了,联手做局。你信不信。”
      裴铮道:“这,这也太离谱了。”
      沈书瑶道:“离谱的事,才最像真的。”
      陆衍之反倒笑了,道:“沈姑娘说得对。他们越传,说明我越踩中了他们的痛处。”
      沈书瑶看他一眼,道:“陆大人心里有数就好。秘阁那边,我会盯着,凡与互市旧档有关的文书,我都替大人留意着。”
      陆衍之拱手,道:“多谢。”
      裴铮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道:“你们俩,一个敢查,一个敢供,那我呢。”
      陆衍之道:“你?殿前司当值,顺便帮我看好京城的门。”
      裴铮道:“成!回头要是有人敢在宫门口堵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同一日,鸿胪寺。
      温景行把互市章程的誊本合上,揉了揉眉心。旁边,藩邦入质士子慕明珂正翻着一卷边地舆图,忽然道:“温大人,这图上,昌化渡口往北三十里,是不是有条河。”
      温景行走过来看,道:“是有条河,叫沙里河。”
      慕明珂道:“这条河,在我故国那边,有个说法,叫货过沙里,价翻三成。”
      温景行道:“什么意思。”
      慕明珂道:“商货一旦过了沙里河,往北就是藩邦地界,价格就能往上翻。我小时候听族里的老商人说,这河上的关卡,养肥了不知多少人。那关卡名义上是市舶司在收税,实际收钱的,是个姓娄的豪强,挂着市舶司的旗,收着自己的钱。”
      温景行皱眉道:“姓娄?”
      慕明珂道:“我记不清全名,只记得那老商人说,边地没人敢惹娄家。温大人,你们御史台那位陆大人今日接了互市的案子,我劝你,把沙里河这一段,好好查一查。”
      温景行道:“你方才说你们御史台。我如今在鸿胪寺,不算御史台的人。”
      慕明珂道:“可你在替陆大人操心。”
      温景行一愣,随即失笑,道:“你看出来了?”
      慕明珂道:“你今夜翻这本章程,翻了三遍,连我都能看出来,何况别人。”
      温景行道:“那依你看,这案子,我该不该掺和。”
      慕明珂道:“该不该掺和,你心里早有答案,何必问我。”
      温景行沉默片刻,道:“我怕的是,查到最后,查出我鸿胪寺自己人头上的账。”
      慕明珂道:“那也得查。账是账,人是人。你温景行,不是那种怕查账的人。”
      温景行道:“此事,我会报与陆御史。”
      慕明珂道:“报可以,别说是从我这儿听来的。我毕竟是入质之身,不好掺和贵朝的事。”
      温景行看着他,道:“你今日跟我说的这些,已经算是掺和了。”
      慕明珂笑了笑,道:“那不一样。这话是我当温大人的朋友说的,不是当藩邦士子说的。”
      温景行心里一动,道:“朋友。”
      慕明珂道:“怎么,温大人不认?”
      温景行失笑,道:“认。”
      这一夜,鸿胪寺的灯亮到很晚。温景行把慕明珂的话记在纸上,想了想,又添了一行小字:沙里河,娄姓。
      写罢,他吹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月色很好。温景行想起慕明珂那句朋友,嘴角弯了弯,又压了下去。
      他自言自语道:“温景行,你一个鸿胪寺的少卿,跟个入质士子交朋友,传出去,怕是要被御史台参一本。”
      话虽这么说,他却没有把那页纸收起来。
      这天傍晚,陆衍之从御史台出来,在门口撞见一个人。
      那人一身便服,牵着一匹马,正是谢砚殊。陆衍之脚步一顿,道:“谢大人怎么在这儿。”
      谢砚殊道:“路过。”
      陆衍之道:“鸿胪寺和御史台,不在一条街上。”
      谢砚殊道:“那就算,顺路绕的。”
      陆衍之看了他一眼。这人牵马等在门口,衣摆上沾着青泥,一看就是站了小半个时辰的。他压住心底那点说不清的滋味,道:“那还真巧。”
      陆衍之没接话,两人并肩走了十几步。谢砚殊忽然道:“你要调鸿胪寺的存档,明日程安会送来。”
      陆衍之道:“知道了。”
      谢砚殊道:“那批存档里,有三年的通关文牒,还有一年,是空白。”
      陆衍之停下脚步,道:“空白?”
      谢砚殊道:“那一年的文牒,说是失火烧了。”
      陆衍之道:“哪一年。”
      谢砚殊道:“你心里想的那一年。”
      他说完便上马走了,留下陆衍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良久没有动。
      夜里,御史台值房的灯又亮了。陆衍之把白天收的状子、税报并排铺开,一份一份比对。他拿笔在几处数字上圈了圈,又在一份状子背面写了几个字,写完,自己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顾平端了盏茶进来,道:“大人,都三更了,歇了吧。”
      陆衍之道:“你先歇。”
      顾平道:“大人,您是不是已经知道,这案子背后是谁了。”
      陆衍之没答。他放下笔,把灯芯挑亮了些,道:“顾平,明日一早,你替我跑一趟鸿胪寺。”
      顾平道:“找谢大人?”
      陆衍之道:“找他借一样东西。”
      顾平道:“借什么。”
      陆衍之道:“七年前,边地互市案发那年的所有通关文牒存根。”
      顾平愣了愣,道:“大人,方才谢大人不是说,明日就把存档送来御史台?怎么又要去借。”
      陆衍之道:“送来的是近三年的正档。案发那年的,正档里空着——他说,是失火烧了。我要的,是那年的存根。”
      顾平道:“那东西,可不好借。”
      陆衍之道:“他知道我迟早要借,早就备好了。”
      顾平道:“大人怎么知道。”
      陆衍之没说话,只是把面前那盏茶,慢慢喝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蕃牍飞来生疑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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