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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杯盏微澜起闲宴 杯盏藏锋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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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一停,京城的宴就多了起来。
这日午后,谢府。管家余庆捧着那张烫金请帖,立在廊下回话,道:“大人,丰乐楼樊大人又差人送了帖子来,话说得极满,务请大人今夜赏脸。”他跟着谢砚殊多年,一府的事都在他心里,办事最是稳妥。
谢砚殊正对着一张舆图出神,头也不抬:“帖子既送上门,没有不去的道理。备车吧。”
余庆应了一声,又迟疑道:“大人,今夜赴的是樊大人的席,要不要……添件像样的衣裳?外头都说鸿胪寺卿清素,可这席面上,总归——”
谢砚殊抬眼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软的青衫,笑了:“清素就让他们说去。衣裳是穿给自己看的,不是穿给樊圻看的。你把车备稳妥,比什么都强。”
余庆不敢再劝,躬身退下。谢砚殊想了想,又叫住他:“叫青舟来。”
青舟一溜小跑进来,这小厮生得眉眼活络,进门先堆起笑:“大人唤小的?”
谢砚殊取了一张便签,提笔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他:“你跑一趟御史台值房,把这字条交给陆大人。就说……丰乐楼今夜的酒,凉得快,请他自己掂量。”
青舟把字条贴身藏好,应声道:“小的这就去。”转身要走,又被谢砚殊叫住。
“别走侧门打太平坊过。”谢砚殊淡淡道,“这两日那边赌坊闹得凶,别惹事。”青舟吐了吐舌头,应了声“省得”,一溜烟去了。
青舟一路小跑,到御史台时,陆衍之已被人请去了别处,值房里只剩一个国子监青衫的少年,正踮着脚替人擦拭案头的卷宗。
那少年正是甄璞。他见青舟气喘吁吁,忙起身让座,又递上一盏凉茶,笑道:“这位小哥是鸿胪寺来的吧?陆大人不在,你这字条,我替你收着,他一回来我亲手交。”
青舟打量他两眼,倒也不客气,把字条递过去:“劳烦小哥。这是我们大人给陆大人的,耽误不得。”甄璞双手接过,仔细折好,压进案头一只专收字条的木匣里,拍了拍:“放心。陆大人的东西,我半个时辰一查,丢不了。”
青舟见他机灵,笑了笑,转身跑了。甄璞踮着脚把值房的门掩好,坐回案前,小声嘀咕:“丰乐楼……又是丰乐楼。”
这日傍晚,户部侍郎樊圻在丰乐楼设宴,说是给鸿胪寺卿谢砚殊接风。帖子发得满天飞,请的却不算多,除了几位部寺堂官,就是几个新科的后生。
有人私下嘀咕:“接风宴请这么些人,樊大人这是要唱哪一出。”
也有明白人笑了笑,道:“唱戏。请的都是爱看戏、爱传话的,这出戏,明日一早就能唱遍全城。”
华灯初上,丰乐楼二楼雅间便热闹起来。樊圻站在门口迎客,笑得满脸春风,逢人便道:“谢大人归京,乃是朝廷之喜,这杯接风酒,怎么也得喝。”
先到的多是部寺的属官。鸿胪寺主事周怀来得早,进门先张望了一圈,被同僚拉住,道:“周兄,你家谢大人今夜真来?”
周怀道:“来。大人说了,樊大人的面子,得给。”
那同僚道:“那我可要好好听听,谢大人在边地这几年,都遇着什么新鲜事。”
周怀道:“新鲜事没有,惊险事倒有一箩筐。回头你听大人自己讲。”
正说着,楼上雅间的帘子一挑,樊圻探出半个身子,笑道:“都到了?快请快请,谢大人就快来了。”
周怀跟着众人上楼,刚坐定,便听楼下传来一阵马蹄声。有人探头一看,道:“来了来了,鸿胪寺的仪仗。”
丰乐楼对面的酒肆二楼,早挤了一屋子看热闹的。有小姐踮着脚往外望,道:“来了来了!听说谢大人今夜赴宴,我特意绕了三条街来的!”
旁边的小姐嗤道:“你是来看谢大人的,还是来看陆大人的?”
“都看!谢大人是桃花,陆大人是霜雪,一冷一艳,谁舍得错过!”
话音没落,楼下马蹄声近,当先一骑玄马踏过长街,马上的人侧脸被灯火映得清清楚楚。二楼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谢大人这模样,难怪满京城的姑娘都惦记。”
有人幽幽接话:“惦记有什么用。你没听说么,谢大人回京头一日,就有人瞧见他蹲在街角吃酥酪——还跟摊主打听,陆大人爱不爱吃。”
角落里一位小姐叹了口气:“说到惦记,城东王家昨儿托了官媒上门,媒婆嘴皮子都磨破了,陆大人就回了一句——‘御史台不办婚嫁’,把满屋子人冻得话都说不利索。”
“……那王家小姐呢?”
“哭湿了三条帕子,抹抹眼泪说:嫁不成,看他一眼也是好的。他越是这个调调,我越放不下。”
“……得了,又疯一个。”
樊圻整整衣冠,亲自下楼去迎。众人也都起身,只有窗边一位穿着青袍的年轻官员没动,只把面前的酒杯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正说着,礼部右侍郎卓清川带着新科进士孟彦桢到了。卓清川一进门,先朝主位拱了拱手,道:“樊大人好大的排场。”
樊圻迎上来,道:“卓大人赏光。这位是——”
卓清川道:“我门下新科进士,孟彦桢。头回进京,带他见见世面。”
孟彦桢上前见礼,一板一眼。樊圻打量他两眼,笑道:“好个精神的少年郎。往后在朝中,还得多跟卓大人学。”
孟彦桢道:“学生谨记。”
卓清川落座,压低了声音道:“彦桢,今夜少说话,多看。满座都是人精,你说一句,能被人听出三句来。”
谢砚殊到得不早不晚。一进门,先笑着告罪,来迟来迟,路上叫御街的酥酪摊子绊住了脚。
满座哄笑。樊圻亲自迎上来,引他入座,道:“谢大人好兴致。京城这口酥酪,还能比边地的牛羊肥美。”
谢砚殊落座,慢悠悠道:“那倒不能比。边地的牛羊是膻的,京城的酥酪是甜的,各有所长。”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就像樊大人,管着户部的钱袋子,和管着街口的糖葫芦摊子,那也是各有所长。
樊圻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道:“谢大人说笑了。”
谢砚殊道:“说笑说笑,樊大人莫怪。我这是边地待久了,见了什么都爱往买卖上想。”
在座有几位忍不住闷笑出声。樊圻端起酒杯,把话头揭了过去。
酒过三巡,席面热起来。樊圻敬了一圈酒,回到谢砚殊身边坐下,道:“说起来,谢大人当年在鸿胪寺做主簿时,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少年英才。升得又快,名声又响,满朝都说,谢大人是踩着青云路上去的。”
谢砚殊笑吟吟地听着,不接话。
樊圻见他不接,又往前递了递,道:“如今谢大人从边地回来,又是奉旨进京,满城都在猜,谢大人这是要再往上走一步了。”
谢砚殊这才开口,道:“樊大人这话说得早了些。臣子升迁,凭的是圣意和政绩,哪里是满城猜一猜就能猜出来的。”
他端着杯子,目光在樊圻脸上轻轻一落,道:“倒是有一桩,我回京这几日,听人提起,说户部正核着三年前互市那笔账的尾数。樊大人管着钱袋子,应当比我清楚。”
樊圻手里的酒差点洒了,道:“那都是旧年的陈账,早已核清,不知谢大人听谁说的。”
谢砚殊哦了一声,道:“那便是我听岔了。只是樊大人方才那声追问,倒比我这听岔的还急些。”
在座有人憋不住,闷笑出声。樊圻脸色几变,到底忍住了,道:“谢大人真是,出去一趟,越发会说话了。”
樊圻缓了缓,又笑道:“说起来,谢大人在边地三年,听说把互市治理得井井有条。不知此番归京,可带了什么章程,要与户部商议?”
谢砚殊道:“章程谈不上,倒是有几页札记,记了些边地商路的见闻。樊大人若有兴致,改日送到户部,请大人过目。”
樊圻道:“好说好说。只是谢大人的札记,怕是藏了不少门道,我这粗人,未必看得懂。”
谢砚殊道:“樊大人过谦了。户部管着天下钱粮,边地那点门道,在大人眼里,不过是九牛一毛。”
樊圻被他一句话堵回来,又不好发作,只得干笑两声,道:“谢大人这张嘴,当真是利。”
谢砚殊道:“哪里。我这张嘴,是边地的风沙磨的,没个把门,大人莫怪。”
这一番话下来,樊圻彻底歇了再试探的心思,转头与旁人攀谈起来。谢砚殊也不追,端起酒,慢慢啜了一口。
席上有人提起边地风物,问谢砚殊边地可有新鲜吃食。谢砚殊笑道:“有。边地有一种烤饼,贴在炉壁上烤,外头焦脆,里头暄软,就着羊汤吃,能顶一天不饿。”
有人道:“那可比京城的酥酪实在。”
谢砚殊道:“实在归实在,可我在边地三年,做梦都在想京城的酥酪。人这东西,贱得很,越吃不着,越惦记。”
满座又是一阵笑。樊圻在旁听着,心里却暗暗记下一句,这位谢大人,说话滴水不漏,玩笑里都夹着东西,不好对付。
谢砚殊道:“不敢,都是跟樊大人这样的前辈学的。”
旁边礼部侍郎郑慎言打圆场,道:“好了好了,谢大人归京,是喜事,樊大人也是好意。来来来,满饮此杯。”
众人举杯,把这一节揭了过去。可席上几位有心人心里都清楚,樊圻这一趟,是拿话探谢砚殊的底来了。
这顿宴,樊圻本想从谢砚殊嘴里套出点什么,结果一顿饭下来,自己反倒被套出去一句要紧的。
席间有人提起京里新近的才名,说丞相府那位封小姐,前日在慈恩寺诗会上题了一首七律,满座老翰林都赞了声好。座上一位认得封府的官员接口道:“封小姐今儿也在楼上雅座,陪几位闺秀吃酒呢。方才还差人下来问,说楼下的宴,可是给谢大人接风的那一席——听说是谢大人的宴,她倒想过来讨教。”
酒过三巡,雅间里正热闹,门外忽然一阵环佩轻响。樊圻眼睛一亮,亲自起身去迎,笑道:“舜华姑娘也来了?快请快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帘笼一挑,走进来一位素衣女子,眉目清隽,手里捧着一卷诗笺,正是当朝丞相封钺的独女、京中素有才名的封舜华。她原在楼上雅座陪几位闺友小聚,听人说是给谢大人接风的宴,便携了新作下来敬一杯。
封舜华走到席前,敛衽一礼,声音清清朗朗:“久仰谢大人于边地互市利弊上条陈如许。小女子不才,方才在隔壁凑了几句,敢请大人斧正。”说罢将诗笺双手奉上。
谢砚殊起身,双手接了,目光在笺上一过,赞道:“姑娘笔力清健,这一句‘边风千里随臣去,税负三分问太平’,落得稳。”他赞得得体,却只谈诗,不多一句寒暄,赞完便将诗笺折好,双手奉还。
封舜华指尖接过诗笺,颊上微微一热,仍镇定地道:“大人谬赞。改日小女子还要携新作,到鸿胪寺门下请教。”
谢砚殊微微一笑,举杯遥敬,道:“姑娘的诗,下官拜读便是。至于上门请教——下官在边地七年,只通互市账册,不通诗词,莫要误了姑娘的好笔。”话说得客气,那客气里却隔着一层不冷不热的距离。满座都是人精,谁也听出来了。
封舜华神色不变,举杯饮尽,敛衽告退,转身回了隔壁雅座。她走得从容,只是那卷诗笺,捏得比来时紧了些。
这一节还没缓过来,席上忽然站起一个锦衣少年,摇摇晃晃便朝廊下追去,口里嚷着:“封姑娘留步!高某……高某敬你一杯!”
众人一看,是高璠的独子高琤。他原是跟着父亲门下的人来蹭席的,昨夜在平康坊掷了半宿骰子,此刻酒还没醒透,一晚上坐没坐相,两眼通红,早把人黏在封舜华身上了。
封舜华被他拦在廊下,回身时神色已冷,却仍守着礼,福了一福:“高公子见谅。小女子是来赴文会的,不与席上男士饮酒。”
高琤酒气熏人,哪里肯听,又往前凑了半步:“封姑娘这是说哪里话。我爹是当朝次辅,你爹是丞相,你我两家……”
“高公子。”封舜华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冷,“公子若要论门第,该回去问令尊。小女子的诗笺,方才谢大人已经斧正过了,不劳公子。”说罢侧身而过,再不回头。
高琤讨了个没脸,讪讪退回席上,嘴里还嘟囔着什么。樊圻头疼,忙使人把他按回位子,一杯酒堵了嘴。
席间还有一桩热闹。新科进士孟彦桢随座师、礼部右侍郎卓清川赴宴,入席时,正撞上刑房的吏员来送卷宗。
苏绾是刑部聘任的刑房办事女吏,并无朝廷品级,今日替刑部郎中岑恕递一份互市案的旧档,在廊下与孟彦桢碰了个正着。
孟彦桢是个实心眼的少年,见一个年轻女吏抱着一摞卷宗走得吃力,上前便道:“姑娘,我来替你搭把手。”
苏绾抬眼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道:“这位大人,我抱得动。”
孟彦桢讪讪收回手,目光落在卷宗封皮的互市盘剥四个字上,眼睛一亮,道:“姑娘也在查互市的案子?在下正要上疏直陈边地弊害,此事我钻研许久,正想找人请教——”
苏绾打断他,道:“这位大人,您要上疏,先问问您座师同不同意。”
孟彦桢一愣,道:“为何要问座师。”
苏绾道:“您那疏里,但凡写上边地军民苦这五个字,明日满朝就能传您一句少年孟浪、邀买人心。您信不信。”
孟彦桢脸涨红了,道:“那总不能因噎废食。”
苏绾道:“您那叫因噎废食么。您那叫抱着锅往井里跳,还非说自己是水性好。”
满桌人都听见了,哄堂大笑。
孟彦桢憋了半晌,小声嘟囔:“……我水性其实不差。”满桌又是一阵笑。苏绾难得没再补刀,只斜了他一眼。卓清川在座上看得直摇头,道:“彦桢,坐下。那丫头说得不错,你的疏,先拿来给老夫看。”
孟彦桢垂头道:“弟子这疏,写了一个月了。”
卓清川道:“一个月,就写出这么个被一个丫头三句话堵回来的东西?回头拿给老夫,老夫给你改。”
孟彦桢道:“是。”
苏绾抱着卷宗行了个礼,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道:“这位大人,您要真想查互市的案子,御史台那位陆御史才是行家。您不如去请教他。”
孟彦桢又羞又恼,道:“在下请教谁,不劳姑娘操心。”
苏绾头也不回,丢下一句:“上疏之前,多想想怎么把话说圆。”
哄笑声又起。卓清川摇头道:“这刑房的丫头,是个厉害角色。彦桢,你往后真要碰互市的案子,这样的人,是帮手,不是对头。”
孟彦桢憋着气,道:“弟子记住了。”
苏绾宴罢回府,已是深夜。姜宁在堂屋里等她,灯下剥着莲子,头也不抬,道:“回来了?听说今儿宴上,你又跟人拌嘴了?”
苏绾道:“谁跟您说的?”姜宁道:“你爹。他说刑部那丫头,在丰乐楼把新科进士噎得说不出话,满席都笑了。”苏绾道:“那是他自己话没圆好。上疏之前,多想想怎么把话说圆——我说的可是金玉良言。”
姜宁剥莲子的手一顿,道:“人家是进士,你是女吏,你倒教训起人来了。”苏绾道:“女吏怎么了。进士写疏,不也得按律例来?”姜宁看了她一会儿,叹了口气,道:“行,随你。只一样——别把人得罪狠了,你爹在朝上,还要跟人共事呢。”
苏绾道:“知道了。娘,您也早点睡。”她上楼去了。姜宁望着她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丫头,嘴比刀利,也不知道随了谁。”
宴席这头热闹,另一头却安静。陆衍之坐在靠窗的位子,杯中酒没动几口,一双眼睛始终落在樊圻那桌。
他看的是樊圻的杯子。樊圻今夜敬酒,逢人三杯,独独到了谢砚殊跟前,只端了一回,还端得不稳。一个端不稳杯子的人,心里必有端着的东西。
陆衍之又把目光移到谢砚殊身上。谢砚殊正在跟樊圻周旋,笑着,话却一句比一句软中带硬。他忽然想起七年前,谢砚殊也是这样笑着,把最难的事,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轻巧。
他垂下眼,把杯里的酒泼了半杯。
同席的顾平凑过来,低声道:“大人,您不喝,属下来?”
陆衍之道:“你也别喝。明日还有差事。”
顾平道:“什么差事?”
陆衍之道:“回去翻卷宗。三年前,户部核过的互市旧档,明日依台规递个调阅条子,都给我调出来。”
顾平道:“大人要查旧账?”
陆衍之道:“嗯。户部核过的账,三年前说平,如今还是平。可平账这种东西,越平,越像熨斗熨过的衣裳,表面光鲜,里子全是褶。”
顾平道:“那大人是觉得,户部那账,有问题?”
陆衍之道:“有没有问题,查了才知道。”
顾平道:“可查户部的账,得先有旨意。”
陆衍之道:“旨意不急。先把旧档调出来,放着,等要用的时候,它就在那儿。”
陆衍之道:“嗯。有人急着遮掩的东西,多半,就是该查的东西。”
旁边有人凑过来与他搭话,道:“陆御史,怎么不来一杯。”
陆衍之收回目光,道:“夜里还要回值房看卷宗,不敢多饮。”
那人道:“陆御史当真是御史台的勤快人。”
陆衍之笑了笑,没再接话。
宴散时已近二更。谢砚殊出来透气,在庭院月下,正碰上陆衍之。
谢砚殊负手走过去,道:“陆御史今夜好安静。”
陆衍之不看他,道:“谢大人今夜好口才。樊圻的颜面,怕是挂到明天早上都捡不回来。”
谢砚殊笑了一声,道:“我这是承蒙樊大人盛情,回敬一二罢了。倒是陆御史,盯着樊圻看了一整晚,看出什么没有。”
陆衍之终于侧过脸来。月光底下,他眉眼清冷,五官却生得极好——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俊美。只是那双眼睛常年不带什么温度,生生辜负了这副好相貌。他道:“他怕。”
谢砚殊道:“哦?”
陆衍之道:“谢大人一回来,三年前的账就有翻出来的可能。他今夜那几杯酒,句句都往旧事上引,句句又不敢说破。那是心里有鬼的人,才会那样说话。”
谢砚殊看着他,眼神忽然深了些,往前走了半步,道:“衍之,你比三年前,更会看人了。”
陆衍之顿住,道:“谢大人抬举。下官只是看案子看多了。”
谢砚殊道:“那我呢。你今夜看我,看出什么了。”
陆衍之沉默片刻,道:“谢大人今夜说的每一句话,都在把樊圻往忌惮新案这四个字上引。你是在替御史台搭台子。”
谢砚殊笑了,道:“聪明。”
陆衍之道:“不过谢大人,你今日这一手,露得太早了。樊圻回去,高阁老必然知道你在盘算什么。”
谢砚殊道:“知道才好。让他知道我在盘算,他才睡不着觉。他睡不着,才会出错。”
陆衍之道:“你这是,拿自己当饵。”
谢砚殊道:“饵也好,钩也罢。只要鱼肯咬,都值得。”
陆衍之沉默了一会儿,道:“谢大人,你回京,到底为了什么。”
谢砚殊看着他,月色在他眼底晃了晃,道:“为了一个人。”
陆衍之的心跳漏了一拍,道:“谁。”
谢砚殊道:“一个说好要跟我走一路,后来又不肯走了的人。”
陆衍之的指尖,在袖子里悄悄蜷了起来。
陆衍之半晌没说话。他转过身,声音有些哑,道:“谢大人,你喝多了。”
谢砚殊跟了两步,笑道:“是喝多了。不然怎么敢问陆御史,方才那声‘谢大人’,能不能换个叫法。”
陆衍之脚步微顿,没回头,道:“……换个什么叫法。”
谢砚殊道:“七年前你喊我名字那叫法。衍之,你如今喊得又冷又硬,跟念奏本似的,我听着,心里头不大痛快。”
陆衍之耳根腾地热了,声音却更硬:“谢砚殊,你少来这套。”
谢砚殊轻轻笑了一声:“行。你爱喊什么喊什么,喊什么我都应。”他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声音轻了些,“衍之,一声轻唤抵千言,从此君名入我耳。”
陆衍之没再回头,道:“夜深了,谢大人早些回府。”
谢砚殊又走近半步,声音低下去,道:“衍之,三年前的事,我一句都不辩解。可你若是要查,就放心大胆地查——君行万里,我候一灯。查到哪里,我在哪里接着你。”
谢砚殊站在月下,好一会儿没动。半晌,他轻轻笑了一声,道:“值了。”
他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收回目光,低低重复了一遍:“值了。”
他站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程安小跑过来,道:“大人,高府的轿子,已经在巷口停了两刻钟了。”
谢砚殊道:“来接谁的。”
程安道:“说是接樊大人的。可樊大人方才已经从前门走了。”
谢砚殊笑了笑,道:“那就让高府的轿子,再空等一会儿吧。”
程安道:“大人,您今儿在席上,话有点多。”
谢砚殊道:“多吗。”
程安道:“多。您平时在鸿胪寺,一天也说不了这么多话。”
谢砚殊看着月色,道:“因为今儿,有人听。”
程安没听懂,也不敢问,只跟着他往回走。
陆衍之道:“可我还要提醒谢大人一句,互市的案子,御史台还没接到一份实据。你今日把樊圻逼得那么急,他回去禀过高阁老,下一步,就该是销毁旧档了。”
谢砚殊道:“所以我才要把他逼急。他不动,我上哪儿找他的破绽。”
陆衍之眉心一动,道:“你连他回去会销毁旧档,都算到了。”
谢砚殊道:“算到谈不上。只是他若真去烧,烧出来的灰,也是把柄。”
陆衍之道:“灰也算把柄?”
谢砚殊道:“三年前的旧档,户部说核清了,那就不该烧。可烧了的,才说明心里有鬼。陆御史,你说是不是。”
陆衍之没答,眼里却有什么闪了闪。
谢砚殊又走近半步,声音低下去,道:“衍之,三年前的事,我一句都不辩解。可你若是要查,就放心大胆地查,查到哪里,我在哪里接着你。”
陆衍之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退后半步,道:“谢大人这话,还是留着对圣上说吧。”
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谢砚殊站在月下,看着他的背影,低低笑了一声,道:“口是心非。”
暗处廊柱后,一道影子悄悄退开,沿着墙根,一路消失在夜色里。
高府书房,灯还亮着。
曹安躬身进来,垂手道:“阁老,丰乐楼的宴散了。”
高璠正在灯下看一封书函,头也不抬,道:“樊圻今夜,输了几成。”
曹安道:“樊大人被谢砚殊拿话将了两回,席面上没占着便宜。倒是有一桩,谢砚殊和那位陆御史,散席后在庭院里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
高璠搁下书函,道:“说了什么。”
曹安道:“隔得远,只听清最后一句。谢砚殊说,查到哪里,我在哪里接着你。”
高璠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道:“他这是,要把陆衍之架到台前来。”
曹安道:“阁老的意思是——”
高璠道:“三年前那桩交易,陆衍之一只以为是谢砚殊卖友求荣。如今谢砚殊回来,既不解释,也不翻案,只把话递到陆衍之跟前。你说,他是要陆衍之查,还是不要陆衍之查。”
曹安想了想,道:“老奴愚钝,只觉得,谢砚殊像是故意的。”
高璠笑了一声,道:“是故意的。谢砚殊这个人,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他既然敢把话递到陆衍之跟前,就是算准了,陆衍之一定会查,也一定会查到他想要的地方去。”
他顿了顿,道:“去告诉樊圻,三年前的旧档,该处置的,今夜就处置干净。”
曹安道:“阁老,谢砚殊今夜这话,陆衍之会接么。”
高璠道:“会。陆衍之这个人,认死理。谢砚殊把话递到他跟前,他就算知道是饵,也会咬。”
曹安道:“那依阁老看,陆衍之若真查起来,会先查哪里。”
高璠道:“三年前互市的旧档。他若调旧档,户部那些平账,一查就露。”
曹安道:“那旧档——”
高璠道:“烧。烧得干干净净,让他查无可查。”
曹安道:“可三年前的旧档,户部留了底子,若朝廷调阅——”
高璠道:“朝廷调阅,调的是存档。存档里的数目,三年前就核过了,干干净净。烧的是库房里那批废纸,谁也说不出什么。”
曹安道:“阁老想得周全。”
曹安道:“阁老,还有一事。派去盯谢砚殊的暗卫说,谢砚殊出丰乐楼时,跟程安说了一句话。”
高璠道:“什么话。”
曹安道:“他说,让高府的轿子,再空等一会儿。”
高璠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道:“他知道我们的人在那儿。”
曹安道:“那他怎么还——”
高璠道:“他是故意的。他在告诉我们,他的一举一动,都不怕人看。越是坦荡的人,越难拿捏。”
曹安应声道:“老奴这就去。可阁老,若那旧档真烧了,明日御史台若来查,岂不坐实了——”
高璠道:“坐实什么。旧档是户部核过的陈账,烧的是库房积压的废纸。御史台要查,让他们查,查来查去,只会查出一堆灰。”
曹安道:“阁老高明。”
曹安退下。高璠独自坐了片刻,望着窗外的月色,慢声道:“谢砚殊,七年前你没输,这一次,你最好也别赢。”
夜风穿过廊檐,京城暮春的月亮,亮得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