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游戏》炸鸡三文鱼

6、第 6 章

　　第六章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校园里没有灯。路灯没亮，教学楼外墙的照明没亮，远处校门口的警车也不见了。殷无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黑的，按了半天开机键没反应。他抬起头，发现陆离也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同样的黑屏。

　　“几点了？”殷无咎问。

　　陆离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天幕是均匀的深灰色，像一块脏了的幕布。他偏了偏头。“不知道。但天不该黑得这么快。”

　　殷无咎也注意到了。他们进教学楼的时候刚过傍晚，在里面最多待了一个小时。按理说现在应该还是黄昏。但天完全黑了。而且校园里太安静了。没有蝉鸣，没有风声，没有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像是一个被按了静音的世界。

　　两个人穿过操场往校门走。殷无咎走在前面，脚步很快。陆离跟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但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殷无咎余光瞥了他一眼，看见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道割痕已经完全愈合了，只剩一条浅淡的白线。但陆离的表情不太好。他嘴角那点弧度还在，但眼睛里那点刚亮起来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你记得多少？”殷无咎问。

　　陆离抬起头。“什么？”

　　“刚才的事。张明远。你弟弟。铜钱。你记得多少？”

　　陆离沉默了几秒。他们走过操场中央的旗杆，水泥地面在脚下发出空旷的回声。陆离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我记得我有一个弟弟。我记得他叫张明远。我记得我救了他。但细节开始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能看见轮廓，看不清纹理。”

　　殷无咎停下脚步。他转过身，看着陆离。夜色里陆离的脸很白，右眼下的浅痣在暗光中几乎看不见了，嘴唇的血色也淡了。整个人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抹去。

　　“你还在忘。”

　　“嗯。”陆离说，语气很平，“用记忆换命。用一次忘一点。我用了两次。换你多活五年，换你搭档的鬼魂再见你一面。然后刚才在学校里，为了把张明远送走，我又用了一次。”

　　殷无咎看着他。“所以你刚才说你记得，是骗我的。”

　　陆离嘴角弯了一下。“我只是想让你觉得好受一点。”

　　殷无咎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走。两个人在沉默中走到校门口。铁门关着，但锁开着，挂在门闩上，一晃一晃的。殷无咎推开铁门，走出去。外面的马路还在，柏油路面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但路灯没亮，路两边的店铺全关着，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远处本该有车流的主干道，此刻一片死寂。

　　殷无咎站在路边，环顾四周。这是一座城市。但这座城市像是被人从中间抽走了所有活着的东西。建筑还在，路面还在，甚至路边那排梧桐树也还在。但没有人。没有声音。没有光。

　　“殷无咎。”陆离站在他身后，声音忽然紧了一下。

　　殷无咎回头。陆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朝上。那道愈合的割痕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数字。像是刚印上去的，皮肤微微泛红。

　　“3。”

　　殷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腕。铜钱旁边的皮肤上，也有一个数字。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红色。同样的数字。

　　“3。”

　　两个人对视一眼。殷无咎还没来得及开口，视野里忽然弹出一行字。半透明的，悬浮在空气中，像是从他们自己眼睛里长出来的。

　　【欢迎进入「深渊游戏」。】

　　【第一副本·幽灵教室已通关。评分：A+。】

　　【奖励结算中——玩家殷无咎获得积分：300。玩家陆离获得积分：300。】

　　【当前积分余额：殷无咎 300，陆离 300。】

　　【下一副本将在24小时后开启。届时请玩家前往指定地点，坐标已发送至终端。】

　　【提示：组队模式持续生效。生命共享机制持续生效。请玩家尽快熟悉彼此。】

　　殷无咎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你看到了？”

　　“看到了。”陆离说，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所以我们不是在现实里。”

　　“嗯。”

　　“那刚才那间教室，那些学生，张明远——”陆离顿了一下，“都是副本。”

　　殷无咎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3”字。皮肤上的红色渐渐褪去，留下一个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印记。3。第三场。或者第三个玩家。或者某种他不知道的东西。

　　“殷无咎。”陆离又叫了他一声。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殷无咎没听过的东西。犹豫。

　　殷无咎看着他。

　　陆离站在校门口的台阶上，黑衬衫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手腕上那道已经愈合的白线。他偏着头看殷无咎，右眼下的浅痣在夜色中几乎融进了皮肤里。“张明远走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当什么我都找得到你’。那句话，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殷无咎看着他。

　　“但我想不起来是在哪里。”陆离说，“就像我想不起来你为什么留着那串铜钱，想不起来我手腕上的割痕为什么是括号的形状，想不起来三年前我为什么会在明德中学做巡考。所有的事情都隔着一层毛玻璃。我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纹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着殷无咎。“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

　　“什么？”

　　“我在那间婚礼现场当司仪的时候，”陆离说，“你冲进来，一拳打在我脸上。然后你蹲下来，攥着我的领子，问我为什么笑。你那时候的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殷无咎没说话。

　　“所以你认识我。”陆离说，“三年前就认识。但你一直没说。”

　　殷无咎看着他。夜色浓得像墨，两个人站在空无一人的城市街头，面对着面。殷无咎忽然想起那枚铜钱内侧刻着的“迎”字。他戴了十一年，从来不知道那个字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张迎。陆离的亲生父母给他取的名字。被丢在孤儿院门口的那个孩子，裹着一块红布，布上绣着这个字。

　　而铜钱是十一年前他从一具无名尸手上取下来的。那具尸体是在海边发现的。泡得面目全非。唯一完整的，就是这串铜钱。

　　“那具尸体，”殷无咎忽然开口，“你认识吗？”

　　陆离愣了一下。“什么尸体？”

　　“十一年前，海边发现了一具无名尸。泡了很久。唯一能辨认的，是一串铜钱。”殷无咎抬起左手腕，铜钱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这串。”

　　陆离盯着那串铜钱。他看着那枚铜钱上的方孔，看着里面隐约透出的“迎”字。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十一年前，我十四岁。在孤儿院里。那年冬天特别冷。有一个男人来过孤儿院。他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他没有进来。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腕上缠着一串铜钱。和这个一模一样。”

　　殷无咎看着他。

　　“他是谁？”陆离问。

　　殷无咎没回答。但他想起了方敏的话。方敏说，那间四楼教室的钥匙，每年七月十五她都会来打开。三年前的七月十五。十一年前的七月十五。三十二个学生。三十二张试卷。张明远。张迎。

　　还有一个人。一个手腕上缠着铜钱的男人。一个在孤儿院门口站了很久、最终没有走进去的男人。

　　“你父亲。”殷无咎说。

　　陆离的脸色变了。很轻，很淡，像是一面平静的湖面被风掠过。但他没有否认。

　　两个人站在空荡的城市街头。夜风从远处吹来，带着一股甜腻的、像是喜糖的味道。殷无咎口袋里的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烫。陆离手腕上那道已经愈合的割痕，也跟着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