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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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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街头,谁也没说话。
远处有一盏路灯闪了一下,亮了。像是某种信号,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整条街的灯依次亮起来,白炽灯的光洒在柏油路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路灯亮了之后,街角那家便利店也跟着亮了。玻璃门里的灯管嗡嗡响了几声,照亮了货架和收银台。然后是隔壁的早餐铺,卷帘门自动升起,露出里面整齐的桌椅和一口冒着热气的蒸锅。
城市正在苏醒。但依然没有人。
“走吧。”殷无咎说。他往便利店的方向走去。陆离跟在后面,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也想离开这条空旷的马路。
便利店里灯光明亮,货架上的东西一应俱全。矿泉水、面包、泡面、电池、纸巾。殷无咎走到货架前拿了两瓶水,回头看了一眼陆离。陆离靠在收银台旁边,目光扫过货架,没有动。
“不饿?”
“不饿。”陆离说,“就是有点冷。”
殷无咎看了他一眼。便利店里空调开着,温度适宜。但陆离的脸色确实比之前更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黑衬衫太薄了,挡不住什么。殷无咎把那两瓶水放在收银台上,走到货架后面,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码数大了一号,但应该能穿。
“穿上。”
陆离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标签,没有品牌,但面料很软。他穿上,拉了拉领口。外套的袖子盖住了他手腕上那道白线。他抬起头看殷无咎,嘴角弯了一下。“谢了。”
“走。”殷无咎拿起两瓶水,走出便利店。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前走。路灯照着他们的背影,便利店的灯光在他们身后渐渐缩小,变成远处一个明亮的小点。走到街角的时候,殷无咎停下来。前面是一条十字路口。路口的红绿灯正常交替着,红灯停,绿灯行。但四个方向都没有车。斑马线干干净净地铺在路面上,等着永远不会走过来的行人。
殷无咎站在路口,看着红绿灯的变换。绿灯亮了。然后黄灯。然后红灯。然后又绿。周而复始。像一个没有终止条件的循环。
“殷无咎。”陆离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马路对面。那里有一家店。门面不大,夹在两家关了门的铺子中间。但只有那家店的灯是暖黄色的。招牌上写着两个字。
“婚庆。”
陆离盯着那个招牌。殷无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招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勉强能辨认。
“礼承婚礼策划工作室。”
陆离的工作室。但这里不是城北。这里是明德中学附近。陆离的工作室开在城北的老写字楼里,殷无咎去过一次。三年前,他去那里找陆离算账。砸了他的门,掀了他的桌子,把他的名片撒了一地。那时候陆离就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笑。和婚礼那天一模一样的笑。
“这里没有你的工作室。”殷无咎说。
“我知道。”陆离说。他盯着那扇门,目光很平。“但它在。”
红灯又亮了一次。殷无咎穿过马路,走到那家店门口。陆离跟在他身后,步子慢了一些。店门是磨砂玻璃的,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殷无咎推开门。门没锁。
里面是一间工作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排书架,一台电脑。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殷无咎走过去拿起来看。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是他自己。年轻一些,穿着警校的制服,站在操场上,笑得很浅。另一个是陆离。同样年轻,穿着同一所警校的同一款制服,站在他旁边,胳膊搭在他肩上,笑得很开。
殷无咎盯着那张照片。他不记得这张照片。但照片上的人确实是他。和陆离。警校。同窗。
“这是……”陆离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张照片。他伸手想拿,指尖碰到相框的时候缩了回去。“我不记得。”
“我也不记得。”殷无咎把相框放回桌上。
办公桌上还有一样东西。压在相框下面。是一张试卷。殷无咎把相框挪开,抽出那张试卷。高三(2)班的模拟考试卷。右上角写着名字。张迎。分数栏写着零分。整张试卷只答了一道题。那道题在第一页,题目印着:“请描述你所见过的最美好的东西。”
答案栏里写了两个字。
“殷无咎。”
殷无咎盯着那两个字。笔迹是陆离的。潦草、随意,和婚礼请柬上他签名的风格一模一样。他翻到试卷背面。背面只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几乎看不清。他把试卷凑近灯光。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在那一天走进那间教室。”
陆离站在旁边,也看见了那行字。他的呼吸浅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道愈合的白线在灯光下微微泛红,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皮肤下面渗出来。
“殷无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们认识多久了?”
殷无咎放下试卷。“三年。”
“不对。”陆离说,“比三年长。”
他抬起头,看着殷无咎。那双桃花眼里的空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已经烧了很久的炭火一样的东西。他往前走了半步。离殷无咎很近,近到殷无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冷杉和花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警校的时候,”陆离说,“我们住一间宿舍。你睡上铺,我睡下铺。你每天六点起床训练,我每天睡到七点半。你帮我打了一个学期的早饭。我帮你抄了一个学期的笔记。”
殷无咎看着他。
“后来你去了刑侦,我去了犯罪心理。”陆离说,“我们合作了三年。破了十七个案子。再后来——”
他停住了。
再后来,就是三年前那场婚礼。陆离收了凶手的钱,制造了时间差。殷无咎的搭档死在后巷。殷无咎冲进婚礼现场,一拳砸在他脸上。
“再后来,”殷无咎接过他的话,“你调走了。我离职了。三年没见。”
“对。”
“但你记得。”殷无咎说,“警校的事,你记得。”
陆离沉默了一会儿。“刚才在街上走着走着,忽然就想起来了。像水从地底下渗出来一样。一点一点的。没有征兆。”他看着殷无咎,“你记得吗?”
殷无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陆离的脸。那张脸和警校时期相比,褪去了少年气,变得更锋利、更艳丽、更像一幅画。但五官的轮廓没变。右眼下的浅痣没变。看他的眼神没变。
他记得。他记得警校的宿舍。记得陆离下铺永远乱七八糟的床单。记得每天早上给陆离打早饭时他翻个身说“放桌上”。记得陆离帮他抄的笔记,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记得两个人半夜翻墙出去吃烧烤,记得毕业那天陆离喝多了抱着他哭。记得三年前陆离调走那天,他站在警局门口,陆离从车窗里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花了三年时间说服自己那只是错觉。
“我记得。”殷无咎说。
陆离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了一些。那个笑很轻,很浅,但殷无咎看得出来,和之前不一样了。这次的笑是真的。
就在这时候,工作室的灯闪了一下。暖黄色的光变成了红色。暗红色的。窗户外面,马路上的路灯也变成了红色。整条街的灯都变成了红色。婚庆工作室的招牌上,那个“婚”字忽然开始渗血。暗红色的液体从招牌边缘滴下来,落在门口的台阶上。
【叮——】
【喜宴即将开启。】
【倒计时:五分钟。】
【请慎重。它们有时是反的。】
殷无咎看着那行字。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铜钱。铜钱在发烫。烫得厉害。他把铜钱翻到正面。透过方孔看出去,看到的是工作室玻璃门外那片暗红色的街道。
陆离站在他旁边,也在看那行字。他右手腕上那道白线已经完全变红了,像是一条细细的红线缠绕在皮肤下面。
“殷无咎,”陆离开口了,“你选哪个?”
殷无咎看着他。红色的灯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陆离脸上。那张脸在红光里显得更加妖异,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但他的眼睛很亮。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亮。
“一起。”殷无咎说。
陆离偏了偏头。
陆离看着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两个人站在工作室的红色灯光下,面对面。外面的街道已经被暗红色的光完全吞没了。婚庆招牌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倒计时在视野角落里跳动。
殷无咎伸出手。陆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掌心贴着掌心。殷无咎的铜钱和陆离手腕上那道红线贴在一起。铜钱上的“0”和割痕的弧度,在掌心之间短暂地合成了完整的椭圆。
倒计时归零。
红光暴涨。工作室的墙壁、桌椅、书架、相框、试卷,全部化为红色的碎片,向上飞去。像是被某种引力吸走了。两个人站在一片红色的虚空中,手没有松开。脚下出现了一条路。红色的。铺满了花瓣。像是婚礼的通道。
路的尽头,有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