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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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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殷无咎跑回四楼的时候,铁门大开着。
暗红色的光从门里涌出来,像凝固的血。他冲进去,教室里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三十二张课桌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十二面镜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面镜子里映着同一个人。陆离。
三十二面镜子,三十二个陆离。有的在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着头,有的正对着镜子外的殷无咎,嘴唇微张,像是在说什么。但所有镜子里的陆离,左手腕上都有一道括号形的割痕。殷无咎走近第一面镜子,里面的陆离抬起头看他。
“你来了。”
声音从镜面里传出来,清晰得像是面对面。殷无咎伸手碰了一下镜面。冰凉的。镜面像水一样荡开一圈涟漪,里面的陆离也伸出手,隔着镜面和他掌心相对。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一阵电流般的刺痛从铜钱传遍全身。殷无咎猛地缩回手。
“别碰。”张明远的声音从教室前方传来。
殷无咎转过头。张明远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殷无咎的铜钱。但他手腕上的铜钱还在。两个铜钱。一模一样。张明远把那枚铜钱举起来,暗红色的光透过方孔,在墙上投下一个光斑。光斑照在黑板上的那行字上。
“最后一科。请考生入场。”
“三年前,”张明远开口了,声音平得像水,“我坐在这间教室里,答完了试卷。三十二题,我答对了三十一道。最后一道题,题目是‘请描述你所见过的最美好的东西’。我写不出来。因为我没见过。”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然后我看到了他。”
镜子里,三十二个陆离同时抬起头。殷无咎看着那些镜子,每一面里的陆离都在看着他。但张明远看的不是陆离。他看的是镜子最中间的那一面。那面镜子里,陆离正站在一间婚礼现场,穿着司仪的黑色西装,嘴角弯着,手里拿着话筒。台下,新郎新娘交换戒指,满堂宾客鼓掌。陆离笑着,声音温润:“让我们祝福这对新人——”
“最美好的东西,”张明远说,“是一个人站在所有人的幸福里,自己什么都没有。”
他手里的铜钱忽然裂开了。分成两半。一半是“迎”字,一半是“0”。张明远把刻着“迎”的那一半弹出去,镜面碎裂。三十二面镜子同时碎了,碎片在空中旋转,像一场银色的雨。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陆离的脸,笑着的、面无表情的、低着头的、张着嘴的。所有的碎片落在地上,化为灰烬。
而镜子里那个婚礼现场的陆离,从碎镜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黑色西装,手里还拿着话筒。但胸口有一道伤口。暗红色的,从左肩斜劈到右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镜子里拽出来的时候,被镜框划的。他站在教室正中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殷无咎。嘴角弯了一下。
“我好像想起来了一点。”他说。
张明远看着他。“你还差我一样东西。”
陆离偏了偏头。“什么?”
“最后一题。”张明远说,“你替我写。”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割痕已经裂开了,鲜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每一滴落地的血都化成了一面小小的镜子,映着陆离的脸。但镜子里的人越来越年轻。十岁,五岁,三岁。最后变成一张婴儿的脸,在孤儿院门口的台阶上,被裹在一块红色的布里。
“你三岁被丢在孤儿院门口,”张明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那块布是红色的。你一直记得那个颜色。但你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你的出生证明。你的父母把你放在那里的时候,给你留了一件东西。”
张明远把手里剩下的那半枚铜钱弹向陆离。陆离伸手接住。铜钱落在掌心,刻着“0”的那一面朝上。陆离看着那个“0”,然后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名字。很旧了,刻痕模糊,但还能辨认。
“张迎。”
陆离盯着那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他手里的铜钱掉在地上,滚到殷无咎脚边。殷无咎弯腰捡起来,翻到正面。那个“0”和铜钱上的“迎”字,在方孔的对齐下,合成了一个完整的椭圆。椭圆中央,是两个重叠的名字。
“张迎”和“张明远”。
“你姓张。”殷无咎说。
陆离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地面上那面碎镜片。镜片里映着他的脸,但那张脸正在变化。右眼下的浅痣慢慢淡了,嘴唇的血色褪去,皮肤变得更加苍白。整个人像是被从某种东西里剥离出来,一点一点地褪色。
“三年前,”张明远说,“你本应该死的。和那三十二个人一起。但你没有喝那杯水。因为你在考试前一天晚上,在你的课桌里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别喝’。字迹是你自己的。”
殷无咎看着陆离。陆离还是没说话。他的左手腕在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镜片上。
“你救了我。”张明远说,“然后你变成了巡考。你看着我走出教室,看着三十二个人死在里面。你什么都没做。你只是站在那里,笑着。”
镜片里那个婴儿的脸忽然睁开了眼睛。黑色的眼睛,空洞的,和陆离此刻的眼睛一模一样。殷无咎看着那片镜片,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手上有铜钱。陆离手腕上有割痕。方敏说钥匙要交给带括号的人。而张明远说钥匙孔在他那里。
三个人各有一把碎片。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钥匙。
“陆离。”殷无咎开口了。
陆离抬起头看他。那双桃花眼已经没有了那种妖异的艳色,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他站在教室中央,西装裂了口子,手腕滴着血,整个人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你三岁被丢在孤儿院门口,”殷无咎说,“裹着你的那块红布上绣着两个字。张迎。”
陆离偏了偏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铜钱上刻的‘迎’,和红布上绣的‘迎’,是同一个字。”殷无咎说,“你的名字。你亲生父母给你的名字。”
教室后方的黑板报上,那幅已经完全变成暗红色的向日葵画忽然开始转动。花盘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底下一张卷起来的纸。纸慢慢展开,铺满了整面黑板。上面是一份名单。三十二个名字,整整齐齐。但第三十二个名字被涂掉了。旁边用红笔写着一个字。
“迎。”
而在名单最上方,张明远的名字旁边,也写着一个字。笔迹和下面那个“迎”不一样,更潦草,更急促。
“离。”
两个名字并列在名单的两端。中间隔着三十个模糊的名字。张明远在名单最上面。张迎在名单最下面。三十个名字在中间。
“你和我是兄弟。”陆离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但不敢承认的事。
张明远没有否认。“你比我早出生三年。我是你弟弟。但父母只要了我。你被留在了孤儿院。三年前,我认出了你。你在学校里做巡考,路过教室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手腕上的胎记。”
陆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道割痕。他从来不知道那是胎记。他以为那是某个时候不小心划的。但此刻,割痕的边缘微微泛着光,像是在褪去伪装。
“你的最后一题,”张明远看着陆离,“是‘请描述你所见过的最美好的东西’。你三年前没有写。现在写。”
陆离看着张明远。兄弟。一个被丢弃的,一个被留下的。一个成了婚礼司仪,在别人的幸福里笑着。一个成了死亡名单上的第一个,也是最不该死的那个。三十二个学生死了。张明远活了下来。但他没有走出那间教室。他把自己的最后一分,留给了走廊上那个笑着的人。
“我见过的最美好的东西,”陆离开口了,声音很轻,“是有人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帮我喝掉了那杯水。”
张明远愣住了。灰白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殷无咎问。
“考试前一天晚上,我回到教室拿东西。看见张明远课桌上有杯水。杯底有粉末。我以为是谁在对他恶作剧。我把水倒了,换了杯干净的。”陆离说,“第二天考试,三十二个人全死了。只有他活着。我以为是我换水换错了。我以为是我害死了其他人。”
他抬起头,看着张明远。“所以我一直在还。用记忆换他的命。用寿命换他的分数。用我自己换他走出去。但我不知道他是谁。”
张明远看着他。很久。然后他把手里的半枚铜钱扔向陆离。铜钱在空中旋转,和殷无咎手里的另一半合在一起。铜钱完整了。中间的方孔里,映出一张照片。两个少年。一个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阳光灿烂。另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站在婚礼现场,嘴角弯着。两个人隔着很远的距离,但铜钱里的方孔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像一个“0”。像一个“(”。像一对。
教室里的暗红色光开始消退。窗外的天光变得正常。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白光。三十二张课桌回来了,但每一张上都放着一份试卷。试卷右上角写着不同的名字。张明远的试卷放在第三排正中间。上面写着:三十一分。旁边用红笔批注了一行小字。
“及格线三十一分。你通过了。”
张明远低头看着那张试卷。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陆离,灰白的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很淡,很轻,像是初春冰面上的一丝裂纹。
“哥。”他说。
陆离没应。但他的右手动了。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割痕。那道痕在慢慢愈合。括号的弧度正在变直,最终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几不可见的白线。
“走吧。”殷无咎说。
三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张明远看着走廊尽头。那里有一道门,和来时不一样了。铁门的锈迹褪了,露出底下的绿色。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考试结束。请考生离场。”
张明远走过去。手放在门把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陆离。陆离站在殷无咎旁边,西装上还带着血,但脸色好了一些。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和殷无咎第一次在教室里看到的不一样了。那个笑是热的。是活的。
“你当什么我都找得到你。”陆离说。
张明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阳光灿烂的,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他推开门。门外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学校的大门。天光从外面涌进来,明亮得刺眼。张明远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
教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最后一声嗡鸣,恢复正常。课桌上那三十份试卷还在。但每一份的右上角,名字都变成了一个字。
“生。”
殷无咎低头看着手里那枚完整的铜钱。方孔里映出他的脸。旁边是陆离的脸。两个人靠得很近。陆离偏了偏头,看着他。
“你叫什么来着?”陆离问。
殷无咎看着他。
“开玩笑的。”陆离说,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你叫殷无咎。殡葬师。左手腕上有一串铜钱。铜钱里刻着‘迎’。”他顿了一下,“铜钱的背面刻着‘0’。”
殷无咎看着他。“你都记得?”
“刚想起来的。”陆离说,“三年前你也在明德中学。你是考场外面的巡逻保安。你看见我走进教室,看见我出来。你看见三十二个人死了。但你什么都不能做。因为你那时候不认识我。”
殷无咎沉默了一会儿。“现在认识了。”
陆离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很淡,但确实在。
“走吧。”陆离说,“下一站。”
殷无咎把铜钱收回手腕上。缠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的日光灯管一盏一盏地亮着,在他们身后。楼梯间墙上那行粉笔字已经完全消失了。干干净净的墙面,什么都没有留下。
而他们身后,那间教室的黑板报上,向日葵画重新出现了。但这一次,向日葵不再朝着教室后方。所有的花盘都朝着门口,朝着那两个人离开的方向。太阳画在画面正中央,明亮、温暖、正常。
讲台上的玻璃杯还在。里面的液体变成了清水。杯子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
“谢谢。”
署名:张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