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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 你说的每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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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城,金融街,丽思卡尔顿酒店小型会议厅。
某头部外资PB的定向闭门策略会。
会议厅里没有主席台,十几张会议桌首尾相接拼成了常见的圆桌回环,十几个参会人围坐着。
来参会的,几乎都是明星基金经理或者交易员,其中不乏AUM超过千亿的机构掌门人。
冷气开得很足,但没有办法降低空气里弥漫的昂贵的焦虑。
沈潜川坐在一个靠窗的位置,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看不出牌子的防蓝光眼镜,镜片上,折射出投影仪随着演讲者翻动PPT而变换不定的光。
老陈坐在最上首,他快速而简要地介绍了一下所在PB今年的服务计划,然后,把沈潜川引荐给了在场所有人。
“这位是Abyss Capital的Q.C. Shen,大家都知道,他们刚从曼哈顿搬回国内,我们来看看他有什么高见。”
接着就把话筒递给了沈潜川。
沈潜川接过话筒但是没有用。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投影的屏幕切到他的PPT首页,那是一张伦铜tick级¹行情的数据堆叠图表,当中应当是做了正态分布处理。
沈潜川直接开口道:
“这张是Abyss在过去14个交易日,对LME 3月期铜²tick级数据的跟踪显示,”他的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在8700美元这个点位,我们可以看到明显的抛压堆叠。”
他又按了一下翻页笔,PPT切到了后台,整个屏幕铺满了Abyss监测的伦铜的盘口,二十余档的报价在密密麻麻地不断跳动。
他快速用翻页笔上的红色光点,指出了屏幕的几个关键处。
“Abyss实时监测的买盘动量已经出现衰竭,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很明显,二十档买卖盘的加权深度也在逐日收窄。”
红色光点再次停在了屏幕上的某个地方,“大家可以看到,这里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大单的撤单频率。这个频率,上周平均每分钟7次,而这个数字,昨天已经增加到了每分钟23次。”
会议厅里很安静,Abyss监测跟踪的数据,其深度和广度震惊了在场的参会人员。都是业内老手,对于搭建这一整套监测系统需要花费的人力和物力,都有所估计。心中都暗暗惊讶,Abyss不愧是近几年崛起最快的量化基金。
沈潜川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应该如何结束这段发言。
“盘面的超买信号已经触发。均值回归³根本上说是大样本下的统计规律,数据清晰地说明了这一点,其实这些并不需要其他的佐证。做空。”
三组数据,一个结论,两个字的头寸方向,这些就是沈潜川全部的发言内容。
他的发言非常直接,仿佛是一个AI,带着全球顶级量化对冲基金的傲慢:我的判断基础全部都是数据,完全客观。整段分析,他描述的全是数据,他甚至都不屑于用“我建议”这种客套话。
其他参会者面面相觑,有的人想追问逻辑,但看到沈潜川已经靠回了椅背,目光落回了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实时报价,并没有任何想要交流的欲望。
圆桌的另一端,简初静端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8700美元做空伦铜,在量化的逻辑和当下的技术指标上,是完全站得住脚的。她甚至在自己的模型里跑过类似的假设,她虽然不赞同这个结论,但也不认为沈潜川的结论有逻辑上的瑕疵。
让她停顿的原因,是那个声音。
应当有十几年没有听过了吧,比高中的时候低了半个音阶,声音变得更冷,但咬字的习惯和节奏没有变化,快,准,不留任何可以被追问的缝隙。这是她在高中听了三年的声音,从后排传过来的,曾经让她安心。
简初静从短暂的回忆当中抽离。她把茶杯放回桌面的茶托上,瓷器碰撞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嗒”,但在这个安静的会议厅里,这个声音被无限地放大。
老陈看了过来。
他深知沈潜川这种量化大脑的做派,动不动就能把天聊死,他放弃了追问,看着简初静,“Vesper,”虽然氛围安静而尴尬,但老陈的语调依然平稳,“宏观维度上,你怎么看?”
听到这个名字,沈潜川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向圆桌另一端的简初静,她穿着浅灰色休闲西装,是整个会议厅里唯一的女性。
Vesper Jian。
在对焦的零点几秒里,沈潜川的记忆数据库快速完成了关键标签的调取:榕城三中,竞赛班,前座,主攻化学,话多,逻辑跳跃,字写得很好。
简初静,他高中的同班同学,但在他苦攻信息竞赛的高中岁月里,这个同学,几乎没有给他留下标签之外的任何印象。
简初静看了眼老陈,颔首示意,而后没有看投影,也没有翻其他材料,直接开口。
“Q.C.的模型捕捉的微观信号没有问题。”她开口了,声音平静,“8700美元,确实是伦铜在主流量化模型当中,最容易被捕捉到的技术面的主要压力位。”
她顿了一下,看向沈潜川,没有什么表情,就像看一个普通的同行。
“但Abyss模型的前提假设,当然,不只是Abyss,几乎所有的量化模型的假设前提,都是当下的供需条件,都在正态分布下。在这种假设下,模型才可以得到均值回归的结论。但现在的问题在于,整个铜的基本面变化可能已经不在正态分布里了。”
会议室里有几人拿起了笔,开始认真记录着。
“从铜的供需平衡表⁴来看,全球铜矿的Capex⁵已经连续3年收缩,”简初静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被周期称量过重量,“智利、秘鲁的主力矿山,这几年的品位⁶也在持续下滑,全球铜矿的新增产能的投产周期被拉到了5年以上。”
“在过去的30年时间里,铜,或者说所有工业品的价格,都是由需求驱动的。现在这种极端的Capex枯竭,我们在历史上从来没有遇到过。所以这很难被认为是正常状态下周期性的供给收缩,我认为这是很罕见的结构性的产能断层。”
“除了70年代的大滞胀⁷环境,我们并没有经历过真正意义上由供给短缺带来的市场环境。将来,下游的补库⁸行为所呈现出来的不是正常的需求脉冲,而会是恐慌性的囤货。”简初静准备结束自己的发言,“宏观的结构性力量一旦启动,微观的阻力位很难构成实质性的有效阻挡。Abyss的算法模型在当下捕捉到的超买信号,很可能是空头踩踏的燃料,而非做空的信号。”
沈潜川看着她,很专注。
他的习惯,是在和对方交流的时候,分析对方的微表情:眉弓的肌肉群,瞳孔的扩张和收缩频率,还有胸腔起伏节奏的变化,从中提取情绪化决策的权重。
但简初静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她的表情非常淡,甚至连正常人那种“我要说服你”的意图都不存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就挪开了看着他的视线,重新端起了茶杯。仿佛刚才的发言与她无关,只与铜有关。
沈潜川的面部识别算法,难得的返回了一次空值。
*
会议散场。电梯厅。
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空气里残留着咖啡和男士香水混合的气味。简初静独自等着电梯,目光平视,看着自己在电梯门上的倒影,微微失神。
“Vesper。”
沈潜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高中时候一样。
简初静转过头,动作不快不慢,恰好是社交礼仪当中最标准的那种速度。
“Q.C.,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语气精确,像面对的是一个刚交换过名片的同行,而非高中同学。
电梯到了,简初静走了进去,在门合拢之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
沈潜川看着缓缓关上的电梯门,光洁的表面映出了他自己的样子,慢慢隔绝了他看着简初静的视线。他发现自己没办法判断,刚才那四个字的背后,到底是礼貌更多,还是真心的叙旧更多。
这种无法归因的不确定性,令他不适。
*
丽思卡尔顿酒店,B3。
地下车库充斥着机油和橡胶混合的味道。
沈潜川拦住了正要开车门的老陈。
“Vesper Jian,”沈潜川的语气依旧冷淡,“她一直是这种风格?”
老陈靠着Panamera的车门,点了根烟。
“Q.C.,你说的是哪种?全程不看你,说完就走的那种?还是好像所有人都没有她平衡表重要的那种?”
沈潜川没接话,老陈吐出一口烟,笑了一声。透过烟,他好像在回忆着什么。
“实话和你说,Vesper刚入行,也就是七八年前吧,我就认识她。”老陈弹了弹手里的烟,“那个时候她在Aurelian还是junior trader,可和现在大不一样。你猜猜当时她什么样?”
沈潜川依旧沉默着,他并没有猜测的习惯,更何况,简初静对他其实算不得完全陌生。
老陈没有得到回应,也不以为意,自己往下说。
“话特别多,而且非常锋利,急于证明自己。”老陈仿佛想到什么,笑起来,就是那笑意有点复杂,带着点老江湖回忆新人的感觉,“所有看大宗商品的分析师,当时应该都被她‘骚扰’过,她那时候很喜欢和别人争论观点,很在意有没有人认同她的观点。”
烟灰弹落在水泥地面上,散成一小片灰白色的粉末。
“后来她开始独立管头寸,VAR⁹上去之后,人就慢慢变了。”老陈的语气慢慢淡了下来,“她其实开始交易的时间点并不好,经过几次黑天鹅。后来她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道理很多交易员可能一辈子都未必想得明白:观点没有任何权重。你说的每一个字,如果不能最终体现在P&L¹⁰上,那就是垃圾。所以她的话就慢慢变少了,但是她的业绩却越来越好。”
老陈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烟气在车库里散得很慢。沈潜川其实很讨厌吸二手烟,但这一次难得的没出声。
“因为Aurelian体量很大,Vesper业绩出色,后来在整个Trading House亚太交易台应该是有最大的VAR。CRU的铜矿分析师,从伦敦直接relocate到了新加坡,就为了第一时间响应她对数据的逻辑质疑,Wood Mackenzie还在新加坡给她配了一个专门服务她的分析师。”
“到后来,已经没有分析师敢给她路演了,sell side¹¹的研究还没她做得好,”老陈拉开车门,半个身子已经进去,又停下来,“那时候,很多分析师都以可以服务Vesper为荣,因为起码证明他们某些方面是被肯定的。”
“她本来要接任她原来上司的位置,做亚太区交易台的主管,但是……你懂的,华人的职场天花板。”
沈潜川点头。他很明白这一点,他后来为什么把整个Abyss搬回燕城,其实有相似的原因。
“她现在手里捏着几个亿的实盘资金,全是自己的钱,她没有向任何其他人交代的义务,也不需要其他人认同她的逻辑。P&L就是她唯一的裁判。”
老陈发动了引擎,透过车窗看了沈潜川一眼。
“所以,Q.C.,她眼里根本没有对手盘,只有周期。”
Panamera的尾灯化作两道红芒,消失在沈潜川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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