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收敛[智性恋，双强]》千金买闲

2、左侧 但他也不得

　　但资本市场从来不是纯粹的数学模型。

　　新一届白宫上台以后，华盛顿忽然开始有人打听几家量化对冲基金，特别是华裔背景的，Abyss的名字也在其中。

　　风还未起，但程放嗅探到了华盛顿正在悄然改变的气压。

　　程放作为Abyss的COO¹，频繁出入各种酒会，常年替沈潜川与LP和PB打交道。他认识的人多，也明白一句话在哪里忽然收住的言外之意。

　　参加一个PB在华盛顿组的闭门酒会的时候，一位业内熟人在酒后不经意向程放打听，Abyss的服务器设在哪里。随后两天，两家毫不相干的美国LP先后来函，询问底层数据的访问权益，还隐晦提起一些莫须有的担心，比如，交易数据是否会被传送到大洋彼岸。

　　官方的正式问询尚未落地，但若有若无的试探，都用了类似的措辞。

　　程放看完第二封邮件，当晚飞回了纽约。

　　那一晚，沈潜川办公室的灯一直亮着。两个人把撤离曼哈顿的代价算了一遍，天亮时，他们决定要赶在试探变为掣肘之前，低调离开。

　　Abyss是典型的离岸架构，母基金自成立起便在开曼，GP²公司的股权也始终掌握在沈潜川和程放的手中。基金资产可以留在原有的PB和托管账户中，核心团队、算法系统和管理重心是优先迁移的对象。

　　原定整体迁移，程放估计至少需要3个月，但沈潜川把这场迁移的时间压缩到了6周。

　　沈潜川在接下来的一个半月，优先结清了流动性最差的一批仓位，为的是把杠杆一级一级降下来。

　　Cash is king，在下一个开放日到来之前，账上需要躺着足够的现金，因为一定会有人离开。

　　程放从LP名单的第一行开始打电话。

　　有的人听完他们的迁移计划和回中国的新安排，答应继续留下；也有人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下一次赎回窗口什么时候打开。那几家已经发邮件询问过的机构，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Abyss的AUM自成立以来，第一次出现缩减。

　　核心团队的重新规划也是一样。

　　有一部分的员工不想离开华尔街，选择了体面地离场，毕竟量化的圈子很小，即便今后物理距离天南海北各一方，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碰到。剩下另一部分人，在考虑良久之后，舍不得Abyss的工作环境，愿意跟着Abyss一起迁移。

　　最大的一部分人，本身就是从中国来美国留学从而留下的，或者家里有亚裔背景，他们毫不犹豫选择跟着沈潜川回到燕城。

　　大部队撤离那天，曼哈顿晴空万里。Abyss曼哈顿的办公室有条不紊，留守的过渡团队继续处理文件，按期完成每一笔赎回的结算，直到最后一笔赎回完成。

　　第六周结束的时候，算法和交易的核心团队已经在燕城云际中心88层开工，香港平台也从曼哈顿平稳交接了管理权。

　　Abyss的大脑从曼哈顿搬到了燕城，但原来在各大金融中心的执行引擎，仍然留在距离交易所最近的地方。香港、伦敦、新加坡……高频量化订单依旧在各地以微秒级单位完成交易。

　　资金还在原来的账户，团队和代码却越过了太平洋。

　　华盛顿的风声真的开始变化的时候，云际中心88层的灯已经亮了很久。

　　＊

　　“咔嗒。”

　　行政办公室的隔音门被推开。

　　程放穿着一身骚包的暗紫色真丝衬衫，一边划着手机一边走进来。

　　“下个星期，老陈在金融街组了一个闭门会，半公开性质的。”程放拉开Herman Miller人体工学椅，坐下，随手将一份名单扔在沈潜川桌子上。

　　“邀请的有那些有钱没地方投的家办，还有一些头部券商。但是，重点不是这些人，你看看名单的第三行，有个名字，我估计你会感兴趣。”

　　沈潜川没回头，视线还停留在窗外的车流上。

　　“不去，我的模型参数不需要在饭局上交换。”

　　“Vesper Jian。”程放显然对发小这种语气非常熟悉，敲了敲那个名字，自顾自地往下说，“她也回国了。”

　　沈潜川的背影出现了一瞬细微的僵硬。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看向程放手指指着的地方。那里白纸黑字赫然印着：

　　Vesper Jian。

　　这个名字瞬间激活了沈潜川脑子里关于2016年那场铁矿石经典战役的全部记忆。

　　2011年到2015年底，是全球大宗商品单边下跌的漫漫长夜，铁矿石也不例外。全球宏观研究员和大宗商品研究员都认为这是需求见顶造成的长期不可逆的趋势，各种量化模型疯狂发出做空的信号。

　　而Vesper Jian，彼时还只是个级别不高的Paper Trader³，在新加坡Aurelian这家全球顶级的Trading House⁴管理着规模还不大的公司自营账户⁵。她在铁矿石下跌到所有人都失声的时候，建立了庞大的多单。

　　现在回过头看，在后视镜下，那是一次很漂亮的左侧⁶建仓时机。因此在恐慌的极值点，她硬生生咬下了惊人的收益。但在那个时候，在沈潜川和其他人眼里，她当时的建仓，和自杀没有区别。

　　左侧建仓，是需要在其他人都认为行情还会持续的时候，做相反的头寸。在铁矿石上，这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还有对整个宏观周期拐点的精准判断，以及对铁矿石这个品种本身节奏的熟悉。之所以说她的操作很像自杀，就是因为左侧建仓只要判断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沈潜川当时正意气风发地掌舵Axiom。对于Vesper Jian的这次操作，他曾经试图用量化模型逆向推导决策因子⁷，但模型跑了几十万次，始终还是无法收敛闭环。

　　在微观量化世界中，沈潜川信奉的是绝对的理性。

　　而Vesper Jian，依靠的是自己完全的主观判断，是一个敢在下跌过程中“接飞刀”的宏观交易员。

　　沈潜川完全无法拆解Vesper Jian的决策逻辑，在他看来，Vesper Jian在铁矿石上建仓的举动，和疯了没有什么差异。在量化模型当中，这种情况都属于需要被摒弃的outlier⁸。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Vesper Jian那一次在铁矿石上近乎完美的左侧交易，漂亮得像一门邪恶的艺术。

　　“她在新加坡爆仓了？”沈潜川抬眼看向程放。

　　“你想什么呢？”程放忽然笑出声，“嘿嘿，人家是遇到了职场的物理熔断。”

　　“去年她的顶头上司升职到日内瓦总部了，估计就是因为新加坡交易台业绩太好，”程放的手，无意识地在Vesper Jian这个名字上敲击着，眼底透着一丝打听到同行八卦时才有的亢奋，“大家都觉得Vesper Jian是接任不二人选，板上钉钉。但是，在任命的最后关头，日内瓦那边空降了一个白人高管坐了这个位置。”

　　程放“啧”了一下，像是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

　　“但这位是个狠角色。她把辞呈直接抄送全公司，并附带了那个空降高管之前的垃圾业绩，没到手的递延⁹奖金也说不要就不要了。半年前，她带着自己的PA¹⁰回到了燕城。我听几个PB说，Vesper Jian手里大概有4亿美元的可动用资金。”

　　4亿美元。

　　沈潜川眼睛微眯，他在快速心算。

　　根据他所了解的Trading House大致的奖金机制和递延规则，Vesper Jian这种主管级别的Trader，现金奖金是当年直接给的，但递延奖金部分，一般都是按年归属。Aurelian也不会例外，离职的时候，没到手的递延部分基本上就拿不到了。

　　但结合Vesper Jian的任职时长，以及Aurelian给不同级别交易员的大致奖金分成比例推算，她离职时能够带走的属于她自己的可支配资金，最多就在税后5000万美元上下。按照这个数字倒推，她至少为Aurelian创造了几十亿美元的利润。

　　呵，难怪她的顶头上司能升职，也难怪大家都觉得她是板上钉钉的继任者。

　　但最关键的是，4亿美元。这说明她带回燕城的资金，超出奖金的部分，是她通过自己PA赚到的。也就是说，在高强度的机构交易的同时，她通过合法合规的渠道，给自己的账户完成了一条数亿美元级别的净值曲线。

　　“难怪日内瓦要派人摘桃子。”沈潜川嗤笑道，“也难怪她要掀桌子。”

　　4亿美元，看似很多，但真的放在全球宏观对冲市场中，压根不够看。在动辄调动数百上千亿资金的市场当中，这个体量的资金连改变一条均线的短期斜率都很难做到。但看这个资金规模，Vesper Jian不过是一条体量大一点的散户罢了。

　　但关键不在这4亿美元，而是这笔钱，完全属于她个人。她不需要对其他任何人负责，没有像Abyss一样的外部出资人，会指手画脚地外行指导内行，也没有投委会¹¹的干预和审批。她作为执棋之人，在宏观棋盘上，如何落子，如何吃子，全由她说了算。

　　“帮我查一下她的动向。”沈潜川将自己从思绪中拔出来，对程放说。

　　“查她在燕城金融街的席位？”程放问。

　　“不。”沈潜川手指轻轻敲击着碳纤维桌面，“以她的履历，她对宏观对冲所面临的对手盘肯定非常了解。面对这么嗜血的对手盘，像她这种独立交易的trader，会做的事情自然是能藏多深藏多深，她绝对不会把仓位暴露在单一PB席位。她一定会做底层拆单，把仓位分仓到不同的PB手里。”

　　他随意坐在了桌面上，看着程放。

　　“去查亚太区几家顶级PB的大宗商品flow¹²，从去年Vesper Jian回到燕城的时间点开始查，我要看看她到底有什么样的交易打算。”

作者有话说

【金融术语人话翻译】<br>¹ COO：Chief Operating Officer，对冲基金的大管家，基金的镇宅吉祥物。除了投研和交易之外的所有活儿都是他的。要和PB谈授信额度，要盯合规，还要管账本、签合同、发工资。如果说基金经理是厨师，那COO就是店长，厨师负责把菜做好吃，店长负责把店开下去。<br>² GP：General Partner，普通合伙人，其实就是给金主爸爸打工的人。前面讲了LP就是金主爸爸，那么给金主爸爸管基金的就是GP。LP只亏自己投的这部分钱，GP要是亏了，自己的家底要全部赔进去。不过一般搞投资的不会这么傻，会注册一家有限责任公司做防火墙，自己持股有限责任公司，有限责任公司做GP。沈潜川和程放给Abyss设计的GP结构就是这样滴。<br>³ Paper Trader：纸货交易员，和 Physical Trader也就是现货交易员相对应。后者直接交易现货，一个现货交易员一般都只会做一个品种，比如你是做棉花的，你就只会倒腾棉花，你很难去倒腾原油。但纸货交易员不碰实物，通过OTC或者衍生品来表达对价格涨跌的观点。一个纸货交易员一般会交易一类品种，比如交易有色金属，就可能包括铜铝铅锌镍，厉害一点的，会跨品种，比如工业品农业品都做。更厉害的，Vesper这样的，就啥品种都做，甚至不只限于商品，还会做其他宏观品种，比如外汇、利率等等等等。<br>⁴ Trading House：大宗商品贸易公司，是金融圈一个非常神秘的存在。 因为它不仅做商品相关的期货期权，也做现货。说白了就是全球顶级的“倒爷”，不过倒买倒卖的是石油、铜矿、粮食这种和大家生活息息相关的硬通货。赚的是“把货从便宜的地方搬到贵的地方”的差价，但这门生意做到了千亿美元级别。这行非常低调，低调到即便在金融圈里，很多人也摸不到它们的门，Glencore、Trafigura、Vitol，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世界经济的血管里流淌的却是它们倒腾的货物。<br>⁵自营账户：Proprietary Account，一般简称为Prop Trade，是用机构自己的钱交易，区别于客户委托的资金。Trading House的交易资金都是自己的，所以在Trading House里面管理的账户都是自营账户。自营账户赚的钱都是公司赚的，不用分给别人，但是每一笔回撤亏损的也都是公司的钱。所以对自营账户的P&L监控都比较变态，很多公司都是实时监控，毕竟，如果一个不小心，就把公司整个亏掉了，历史上不是没有这种事情发生。1995年，有个名叫Nick Leeson的交易员，就是因为自营账户爆仓，把拥有233年历史的巴林银行整个亏没了。所以，交易的世界，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什么是不能发生的。<br>⁶ 左侧交易：如果把价格走势想象成两座山，中间是一个山谷连着，但是左边是看不到右边还有一座山的，这个时候，从第一个山上往下走下坡，一直走一直走，有的人就在下坡的过程开始买，注意，这个时候没有人知道山谷在什么地方，山谷要走到了才知道，这种在下坡就开始买入的策略，就叫做左侧交易。所以，左侧交易又叫“接飞刀”，刀还在咵咵往下掉，你觉得差不多了，伸手去接，这是需要有很大勇气的，因为如果接准了，你有比所有人都低的成本，如果接不准，你就被刀扎死了。和左侧交易相对的是右侧交易，就是已经走过谷底了，有的人发现，好像又开始走上坡路了，这个时候开始买，就叫右侧交易。右侧交易确认了趋势已经拐头向上，但成本就是你买的比左侧的人可能要贵。左侧或者右侧并没有对错，取决于交易者的性格和水平。公认左侧交易比右侧难得多，因为左侧交易赚的是认知的钱，你要比市场上其他人都先看明白拐点在哪里，而右侧交易赚的是纪律的钱，承认自己看不懂，趋势来了再上车。不过，资金体量太大的时候，就会被迫要做左侧交易，如果真的等到趋势反转再做，你自己买就会把价格买上天，所以，大资金做左侧是没得选，是宿命。<br>⁷ 因子：Factor，quant世界里的积木。你可以将其理解为美食家品尝菜品时的过程，一道美食端上来，味道是很复杂的，但是美食家可以拆，咸味来自盐，鲜味来自高汤，辣味来自辣椒，麻味来自花椒等等等等。对于quant来说，一个资产的涨跌也是一样，可以拆成几块积木，美联储利率变化是一块，这个资产相对于其他资产便宜还是贵是一块，最近是横盘还是有趋势是另一块等等等等。quant的世界，一切都是积木搭建的，厉害的quant能把积木拆得非常细，这样价格为什么波动就非常清晰。但最残酷的是，因子的有效性前提是世界还按发现因子时候的世界那样运转，所以尾部事件发生的时候，所有资产相关性一起乱掉，积木就没法拼了，这种时候因子就失效了。还有一种情况，一旦一个因子被发现能赚钱，市场蜂拥而至，那么这个因子的赚钱效应就会失效。就像一道菜好吃不好吃的秘方一旦公开，满大街都会是这个味道一样。所以因子有两种死法：一种是世界突然疯了，一种是大家都学会了。前者防不住，后者是宿命。<br>⁸ outlier：奇异点，在数学中一般翻译成离群值，指的就是数据里那个不合群的怪胎，离大部队远到可疑。就像马爸爸走进一家餐厅吃饭，整个餐厅吃饭的人的平均身价都涨了1个亿，但并没有一个人真的变富，平均数被马爸爸这个outlier带飞了。所以做量化的上岗第一课就是处理这些怪胎：是数据错了，还是世界疯了？删掉它，还是供起来研究它，很多模型就死在这一念之间。<br>⁹ PA：Personal Account，个人投资账户，金融从业者用自己的钱进行交易的账户。听着天经地义？但在机构里，这是合规部门的头号盯防对象，因为怕你背着公司搞老鼠仓。所以行规是：PA 要申报、要审批、有禁投名单。而申报的意思就是，你的头寸在公司是半公开的，合规看得一清二楚，赚了没人鼓掌，亏了全楼层都知道。<br>¹⁰ 递延：Deferred，金融行业常见的奖金发放方式，一部分是当年给你现金，另一部分是把这部分奖金留下来当“人质”，分几年慢慢分给你，这是为了防止拿奖金的人今年赌赢了就拿钱走人，留下一堆烂账让其他人擦屁股。不过，递延奖金这部分，如果中途离职或者捅了娄子，剩下的就没了。所以，别看金融行业奖金好像很吓人，但是到手的，都只是首付。<br>¹¹ 投委会：Investment Committee，一般简称IC。投委会是基金里面重大决策拍板的一群人，注意：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对一些会影响基金生死存亡的事情拍板。比如，一个PM想对一个头寸下重注，超过了基金一般条款允许的比例，他又觉得这个机会难得，那么他就可以写好材料，到投委会上做陈述，接受这一群人的盘问。这一群人就会根据这个提案进行投票，票数够了，才可以动手。明面上是集思广益，一群人商量大概率比一个人拍板来得好，暗地里其实是谁都不想单独背锅，反正错了是大家集体决策的结果。不过，投资是少数人获胜的游戏，通过投委会的决策最多只是程序正确，并不能保证一定会赚钱。<br>¹² flow：订单流，PB可以看到的不同客户从它这个交易通道里面走的数据流，谁在买、谁在卖、买多少、什么价位，但每家PB只看得见经过自己的那部分。所以，正常的机构和trader，都会把仓位拆到不同PB手里，不让任何一家看清自己下单的全貌，这叫“分仓”。但是，如果你有了一个trader或者机构全部的分仓数据和相关flow，通过一些算法，是可以还原大部分的指令和仓位的。可以理解为，虽然我看不到你的底牌，但是我可以通过你出牌的规律，大致推算出你手上有什么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