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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路人 从情窦初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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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庭,3号楼6层,大平层A户型,周六,上午9点15分。
简初静没有选择溢价虚高的顶层复式,在她的价格体系里面,中区楼层的安静度和相对采光,折现之后才是最具性价比的底层资产。
她刚结束45分钟的瑜伽和冥想。
她身上穿着一套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冷灰色无缝瑜伽服。哑光雾面的面料紧贴着她极具韧性的身体线条,高领的长袖剪裁将她修长的脖颈和锁骨包裹在内,平整得像是她的第二层皮肤。
她卷好瑜伽垫,穿上拖鞋,走到中岛台,给自己倒了一杯清茶。
放在茶几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
简初静端着茶杯走过去,看到来电显示:Issac。是谢宇策。
简初静坐到沙发上,按下免提键接听。
“Vesper,Ian刚从IB¹找我,”谢宇策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不用说,估计昨天又熬夜看盘了,“你离职后,把新加坡的联系方式都删掉了,IB又基本上都隐身,他找不到你,只能来找我了。”
Ian是当年简初静在Aurelian手下负责清洗非结构化数据的算法助理,简初静离职之后,Ian还在Aurelian,不过换到别的策略组了。
“他怎么了?”简初静喝了一口茶,茶放冷了之后,有一点苦涩,没有刚泡出来口感那么好。
“他前阵子跳槽去了Valmont Asia Office。”谢宇策说到这里,有点犹豫。
“挺好的,估计我离职之后他在Aurelian的日子应该不会太好过。”简初静知道谢宇策为什么犹豫,但是她不太在意。
“他刚去就听说,前阵子有人通过华尔街的关系找到日内瓦那边,从Asia Office那儿扫描了你之前所有的底稿,”谢宇策说得磕磕巴巴,“就是当时你放在Lucien办公室的,你离开新加坡没有带走。”
底稿吗?简初静有点出神。
“听说Lucien发了好大火……”谢宇策没有听到简初静出声,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Ian就是说告诉你一声。”
“嗯,你告诉Ian我知道了,谢谢他特地告诉我。”简初静大概猜出来谁会这么辗转去拿她那些没用的底稿。
“要追查是谁吗?”谢宇策问。
“不用,我不在意那些东西。”
简初静是真的不在意,那些都是废料。她做过的研究、写过的报告、画过的图表,所有这些最后都融入了她的身体,变成了她血液中的直觉。没有真正经历过市场锤炼的人,拿到那些废料,读懂了也学不会。
简初静准备挂电话。
“Vesper……”谢宇策忽然又出声,“有件事情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知道一下。”
“嗯?是什么?”简初静觉得谢宇策今天有点反常,他一向也不是吞吞吐吐的人。
“Ian说,Valmont的亚太总部,马上要搬到燕城来。”说完这个,谢宇策大喘了一口气。
“呵,知道了。”简初静笑出声,她忽然知道为什么谢宇策今天这么反常了,“你不用理会,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了。”
“好的,那byebye,Vesper,”谢宇策终于正常了,“have a good weekend。”
挂上电话,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简初静靠在沙发上,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点困惑。
她大概知道是谁费了这么大劲,辗转那么多道关系,扫描了她之前的底稿。
但她不理解。
她和沈潜川的交易逻辑完全不同。
通过伦铜和美日汇率这两次的盘面交锋,她认为沈潜川应该明白这一点了。可他为什么还要去挖她过去几年的坟墓,去追溯一个宏观交易员的过往。花那么多无谓的人脉和时间,在他高频量化的世界里,这是一笔盈亏比极差的交易。
不过,沈潜川这个人,她应该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吧,她只是他世界里路过的一个人而已。
简初静靠着沙发,看着落地窗外早春染绿的一片绿植景观,思绪飘回过去。
*
榕城三中,理科竞赛班。
高三上学期,他们班上的大部分人都拿到了保送的名额,简初静也拿到了。
她进了化学竞赛的冬令营,得了金牌,和国家集训队的入选名额只差几个名次,但也足够拿到了燕大化学系的保送名额。但是她妈妈不同意她继续学化学,她妈妈始终认为,她爸爸患上癌症,就是长期接触过多有毒化学物品导致的。
简初静没有办法在这种事情上忤逆母亲,父亲的病,是他们一家人的痛。
而且,家庭经济情况这么差,她需要读一个一毕业就能赚钱的专业,基础学科显然很难达到这个目的。最好的方向,就是选择金融。
和竞赛班其他直接从榕城三中初中部保送上来的学生不一样,简初静是唯一一个从榕城三中以外的初中考入理科竞赛班的,除了化学特别突出,她其他科也都很均衡,参加高考的问题不大。
所以她最后放弃了保送化学系的名额,选择考金融系。之所以选燕大,还是因为沈潜川。
他拿了IOI金牌之后本来想直接去MIT,但后来因为程放需要在国内读完本科才能去HBS,所以他留下来陪着发小,选择了保送燕大的计算机系。
出于隐秘的少女情怀,她想要离自己喜欢的人近一点。
高三剩下的日子,班上只有几个人要高考,简初静就是其中之一。她很努力,虽然说以她的成绩稳上燕大,但她还是希望万无一失。
还好,高考没有什么波澜,一切都顺理成章。
燕大报到的第一天,辅导员就告诉他们,燕鸣湖畔BBS给每个学生都注册了缺省的ID,UID就是自己名字的全拼_入学年份。所以,她在第二天能上网的时候,悄悄关注了沈潜川的主页。
她就这么静默地注视着沈潜川,看着在燕大的这四年,他继续光芒四射。
他在BBS的计算机系板,霸榜了四年,除了他的实力,还有他的颜值。
她就那么默默地看着他,每一次他得奖,她就欢喜,每一次有人向沈潜川公开表白,她就酸涩。
她希望自己有一天也有这个勇气,走到沈潜川面前,和他说:“沈潜川,我爱了你很多年。”
可她不敢。
对当时的她来说,能努力地生存着,就已经花掉了所有的力气。她觉得他的少年就应该站在光芒万丈的地方,自己不配去打扰他的生活。
她就这么默默地看着,看着他在全国大学生数学建模竞赛获得全场唯一一个特等奖“高教社杯”,最终因为这个比赛的完美代码,收获了MIT CSAIL实验室的橄榄枝。
后来,她父亲去世了,全家都沉浸在悲伤中,她也要撑不下去了,但是她不能撑不下去,她要撑着母亲活下去。她的心理医生和她说,可能那个时候她就病了,可是当时她不知道。即使知道了,她也没钱看医生。
那时候,简初静每天唯一的慰藉,就是看沈潜川的BBS主页。
他托福考了118分。
他GRE考了340分。
他真厉害。
他GPA和她一样呢。
……
她也很想去美国,很想去波士顿,但是经管类的申请难度是地狱级的,即便申请上了,家里的经济状况,不允许她有这个奢侈的梦想,她只能务实地选择保送燕大金融系的研究生。
所以,她从此就要和她的少年天各一方了吧。
父亲的葬礼结束,她安顿好母亲的事情,回到燕大,才发现她原来谈好的保研导师,已经接受了系里一个VVIP的申请。
导师对她并没有什么愧疚,只习以为常地说他这里实在没有办法,让她联系其他的导师看看还有没有可能云云。
但是那个时间点,哪还有什么其他导师剩下。
简初静知道,这个事情应该是学院和系里平衡了各方利弊默认的决定,他们不缺她这样一个学生,但是很缺资金。
所以她即便真的去申诉了,估计也没有什么用。
她那时候想,这样也好。早点工作赚钱吧,家里还有那么多债要还。
恰好,那年5月,她帮一个投行的师姐在CRU年会上给她一个重要客户担任翻译,认识了Aurelian亚太区的交易主管Linsue,对方对她非常满意,问她愿不愿意去新加坡。
当时她对宏观交易只知道皮毛,但她对Aurelian开出的薪资太满意了,更不用说Linsue给她画了能管理账户之后的bonus大饼。
她签了Aurelian的那天,她又翻了沈潜川的主页。
主页里出现了程放,他们俩在打包去波士顿的东西,先寄一部分去波士顿,开学前再把随身的物品带过去。
他们俩的感情可真好。
她和沈潜川程放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
从此天各一方,还不知道此生能不能相见。
从那个时候起,她心里就有一种淡淡的悲伤,仿佛自己少女时期这场无疾而终的暗恋的审判即将到来,而审判官,是时间。
这场审判,真正结束的时间,是她飞往新加坡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非常闷热的夏日,简初静记得她坐在登机口,手里捏着一张飞往樟宜机场的单程机票。
当时她是麻木的,那半年的各种事情压在她身上,她压根来不及感受疼痛,她就那么被推着一步步往前走。
父亲的葬礼,保研被黑,写毕业论文,签Aurelian,毕业……
除了每天看沈潜川的主页,她觉得这半年的生活没有任何光亮。
“叮!”
燕鸣湖畔BBS弹出一条站短提示:“您的特别关注有更新啦~”
她点进沈潜川的主页。
跳出了一张刚刚发布的照片。
同样是在机场,不同的是,这张照片是在VIP登机口拍的。
沈潜川穿着米白色的Polo衫,没什么表情,身边有一个女孩亲昵地挽着他的手臂,笑得很甜。
两人并肩而立,金童玉女,非常般配。
简初静盯着那张照片,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滴在手机屏幕上。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哭,她只是感觉到她的胸口好疼,她那时忽然理解了古人所说的“锥心之痛”,还带着一种肺泡被瞬间抽空的窒息。
她用手指捂住了眼睛,可是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从指缝里流出来。
沈潜川,她爱的那个少年,终于有了他世俗意义上完美的归宿。
从情窦初开到本科毕业,贯穿了她整个少女时代的暗恋,就在这一刻被判了死刑。
简初静躲进了洗手间,痛痛快快哭了一场,既是悼念自己的暗恋,也释放了这半年的压抑。
登机之前,她取消了对沈潜川的特别关注。
退掉了所有国内可能和沈潜川有交集的群聊和其他联系方式。
然后,她提起登机箱,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飞往新加坡的闸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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