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城南的泥泞 清晨六 ...
-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江海市郊的城南片区还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薄雾里。
三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一条坑洼不平的土路尽头。车门推开,沈清秋踩着平底皮鞋走下来,鞋底立刻陷进了一层软泥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
“沈助理,这里的路……”身后的项目组长老陈凑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连导航都导不到,这地方真能开发?陆总是不是被什么人忽悠了?”
沈清秋没有接话。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眼前这片荒芜的土地。
杂草丛生,几栋废弃的厂房像生锈的铁壳子一样歪斜在路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远处隐约能听到几声犬吠。
“把设备拿下来,”她平静地吩咐,“从东边开始,按预定路线勘察。”
老陈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清秋已经拿起测量仪往前走,只好咽下了嘴里的话,朝身后几个技术员挥了挥手。
这支勘察小队一共六个人,除了老陈是陆氏的老人,其余都是沈清秋亲自从各部门抽调的。她选人的标准很简单:专业能力过硬,嘴巴严,不站队。
但她还是低估了人心的复杂。
队伍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东走了大约两公里,沈清秋忽然停下了脚步。
“停。”
她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界碑前,伸手拂去上面的青苔。
界碑上刻着几个模糊的字:化工三厂,1987。
沈清秋的瞳孔微微一缩。
“老陈,”她头也不回地问,“城南项目的环评报告里,有没有提到这块地?”
老陈愣了一下:“环评报告是宏远集团做的,我们拿到的版本里……没有提到化工三厂。”
“因为这块地,根本不在宏远的竞标范围内。”沈清秋转过身,目光冷冷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但陆氏的收购清单里,有它。”
她举起手机,调出一张卫星地图,指着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这块地,在收购清单的B-17号地块。但你们看,B-17号地块的边界线,和这块化工三厂的旧址,重叠了至少三百米。”
老陈的脸色变了。
“沈助理,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清秋收起手机,声音压得很低,“有人故意把这块污染地的边界往外推了三百米,让它看起来像是普通工业用地。如果我们按照原方案建商业综合体,地基打下去,挖出来的不是土,是毒。”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老陈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这不可能吧?”老陈干笑了一声,“宏远集团好歹是上市公司,不至于在这种地方造假……”
“是不是造假,查一下就知道了。”沈清秋打断他,“现在,所有人回到车上,把今天的勘察数据全部封存。老陈,你留下来,跟我走一趟。”
老陈的脸色彻底白了。
“沈助理,我……”
“你不用解释,”沈清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她转身往回走,高跟鞋踩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陈站在原地,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
回到车上,沈清秋拨通了陆宴辞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他低沉的声音:“说。”
“城南B-17号地块有问题,”沈清秋开门见山,“化工三厂旧址被人为篡改了边界线,实际污染范围比环评报告大了至少三百米。如果我们按原方案开发,后期治理成本至少翻三倍,而且工期会延误十八个月以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发现的?”他问。
“界碑。”沈清秋回答,“1987年的化工三厂,环评报告里不可能漏掉。要么是宏远故意隐瞒,要么……是陆氏内部有人配合他们做了手脚。”
“你觉得是哪个?”
“我倾向于是后者。”沈清秋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荒凉景象,“宏远没有动机冒这么大的风险。但陆氏内部,有人希望你在这个项目上栽跟头。”
陆宴辞没有说话。
沈清秋继续道:“老陈是陆氏的老人,他负责对接宏远。今天他看到界碑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慌乱。他要么是被收买了,要么是被蒙蔽了。”
“所以你把他留下了?”
“是。”沈清秋说,“但我没有证据。我需要你授权,让我调取过去半年陆氏与宏远的所有往来邮件和会议纪要。”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陆宴辞的声音响了起来,比之前低了几分:“沈清秋,你知道你在查什么吗?”
“知道。”她说,“我在查,是谁想让你死。”
陆宴辞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他说,“权限给你。但你要记住,从这一刻起,你查到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让你成为别人的靶子。”
“我明白。”沈清秋说。
“还有,”陆宴辞顿了顿,“老陈的事,你处理。处理干净。”
沈清秋微微一愣。
处理干净。
这四个字,比任何授权都重。
“是。”她说。
挂断电话,沈清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窗外,薄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荒芜的土地上。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陆宴辞之间,已经不再是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他给了她一把刀,也给了她一个靶子。
而她,必须用这把刀,替他清理干净前面的路。
至于老陈……
沈清秋睁开眼,看向副驾驶座上脸色惨白的老陈。
“陈叔,”她轻声开口,“你女儿今年高考,对吧?”
老陈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沈清秋平静地看着他,“宏远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把B-17号的边界线往外推三百米?”
老陈的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不需要你说,”沈清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这是你女儿的学校地址,你妻子的病历,还有你三年前在澳门的赌债记录。”
老陈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沈助理……我……”
“你有两个选择,”沈清秋打断他,“第一,我把这些交给陆总,你全家完蛋。第二,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保你女儿顺利上大学,你妻子的病,陆氏的医疗基金可以覆盖。”
老陈死死盯着那份文件,手指颤抖得几乎拿不住。
“什么事?”他哑声问。
“把宏远给你的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地交给我。”沈清秋说,“包括他们承诺给你的钱,和他们让你签的任何文件。”
老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了中控台上。
“都在这里了。”他说。
沈清秋拿起U盘,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包里。
“陈叔,”她轻声说,“你做了一个正确的选择。”
老陈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沈清秋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那个U盘。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宏远集团,陆氏内部,还有那块被篡改的界碑……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那个方向,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她抬起头,看向车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陆宴辞说得对。
从这一刻起,她已经是别人的靶子了。
但她不怕。
因为她手里,已经有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