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60、藤黄（七） 皇

　　皇都是他少年筹谋、亲手规划、亲手缔造的盛世都城，是历代人皇执政之地，是人族文明的中心，是他一生骄傲、一生心血所在。

　　昔日宫阙巍峨、市井繁华、车马如龙、礼乐声声，万民安居、四海来朝。

　　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黄沙覆骨、满目疮痍、万事成空。

　　先祖埋骨于此，人族基业于此，他毕生守护的盛世于此一朝崩塌。

　　万千情绪压在心口，痛不欲生，沉恸无声。

　　身为天帝，他平定星河、征战宇宙、击退天狼、威慑万族，可到头来，却没能护住自己的家国、没能守住人间盛世、没能护住寻常烟火。

　　无尽的自责、悔恨、悲凉席卷全身。

　　他静静伫立船头，脊背挺拔如旧，眼底却落满了从未有过的疲惫与破碎。

　　羽星悦静静陪在他身侧，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臂弯，将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冰凉的手背上。

　　她见过星河崩裂、见过星系覆灭、见过万千战死，早已心性如铁。可看着他落寞沉痛的模样，依旧满心柔软。

　　她没有说宏大的道理，只以最温柔、最笃定的声音，缓缓安抚他破碎的心境：

　　“惠宸，我陪着你。”

　　“山河裂了，我们可以再拼。土地荒了，我们可以再养。文明断了，我们可以再续。盛世没了，我们可以再造。”

　　“今日的残破，只是一时的劫。劫尽则生，乱极必治。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只要我们还在，人族火种不灭，家国就终有归期。”

　　风沙漫过楼舟，月华穿透烟尘，轻轻落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

　　大地虽碎，星月未沉。山河虽破，守护未亡。

　　一人痛惜山河家国，一人坚守陪伴余生。

　　荒漠隔绝战火，星月承载苍生。今日残土寂寥，来日山河重光。他们守得住星河，就终能守得住人间归途。

　　楼舟正缓缓浮荡在北境的残墟上空，黄沙卷着核爆之后久散不去的淡淡尘雾，铺展在断裂的三块大陆之间。惠宸还凝望着皇都遗址，心口沉坠着山河倾颓的剧痛，羽星悦安静伴在一旁。谁都不曾料到，蛰伏在荒漠北端的河笛，已经押上了手里最后的全部筹码。

　　河笛很清楚，横亘在中间的大漠是一道牢笼，兽族永远穿不透月光的阻隔，永远无法踏足南方，更永远攻不破月宫的庇护。他心中生出一个疯狂的计划：以仅剩的全部核弹为锤，猛击月亮，猛击建木。他想要撼动月轨，硬生生把整座月亮推离这片星域。一旦月亮远走，月华神泽消散，羽星悦、惠宸身上的神性根基便会随之衰减，双双跌落，重归凡胎血肉；失去月之庇护，残存的人族便再也没有一处可以安身的圣地。

　　讯号破空，万千核武拖着刺目的焰尾，骤然撕开灰蒙蒙的云层，直扑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月宫与贯通天地的建木天柱。

　　轰鸣自苍穹之巅炸开。

　　月宫之上，毫无防备的人族幸存者瞬间被冲击波席卷，屋舍崩碎，哀鸣四起，无数百姓在猝不及防的袭击之中负伤受难。万古以来屹立不倒的建木，本就是维系天地通道的脊骨，一轮狂轰之下，数根粗壮的主干应声断裂。地月之间的引力被剧烈的爆炸搅得紊乱失序，月面的重力场剧烈震荡，不少滞留在月边的人族，脚下一虚，径直从月亮之上坠向残破大地。坠落之时，月华加持在他们身上的飞行之力刹那消散，只能任由身躯向着焦土坠落。

　　远在北境楼舟之上的羽星悦与惠宸，同月亮本就有着深层的命数牵系。月宫重创，一股钝重的反噬之力当即冲进二人经脉，血气翻涌，神魂震颤。二人抬首，遥遥望向那一轮蒙满硝烟的明月，一瞬间便洞悉真相——河笛，是最后的反扑来了。

　　风裹着沙尘扑在惠宸的战甲上，他的声音低沉，裹挟着无尽的憾恨：

　　“错在人族太过心慈。当年若是斩草除根，不留余孽，今日便不会再有这般祸事。”

　　羽星悦抬眸，目光沉静，遥遥望向星海深处。

　　“但天狼星，已经被我清剿一空。如今苟活的兽族，已然寥寥无几。他们早就不打算给自己留后路，只求玉石俱焚，拼死也要将人族拉下神坛。好在人族的根已经安放在月亮之上，只要月轮不毁，族群便不会断绝。我在此立誓，必会护住人族，也护住你。”

　　惠宸侧头看她，眼底藏着深重的悲观，那是历遍浩劫之后生出的决绝。他早已推演好了最坏的结局：“我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倘若走到绝境，我便亲手引爆大地的地核。这片故土，就算我们守不住，也绝不能完整落入兽族手中。宁为焦土，不做兽巢。”

　　羽星悦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望向那片裂成三块、黄沙漫卷的破碎大陆。

　　“不会走到那一步。”

　　“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大地是人族的根，一寸，一尺，一分一毫，凡被夺走的故土，我们都会亲手，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全部打回来。”

　　硝烟在天，残土在下，月亮悬在烟尘之间，微微震颤。一边是穷途末路、不惜自毁的仇敌，一边是立誓守土、不肯退让的并肩之人。最后的决战，已经在天地之间拉开序幕。

　　惠宸站在楼舟上，目光扫过满目焦土，心中万般苦涩。他所有苦心经营的基业，兵器工坊、城防工事、堆积如山的储备，全部建在这片大地之上。一轮轮核爆过后，尽数化为飞灰。

　　“兽族的炮火，把我的一切全都炸没了。”

　　羽星悦轻轻靠到他身侧，稳稳开口：“你还有我，还有咱们那一对龙凤胎。跟我回月亮上去，我们一起给两个孩子定下名字。”

　　惠宸却摇了摇头，性子执拗，半步不肯向着登天的方向挪动。他心里清楚，羽星悦足智多谋，遇事总会优先权衡全局，做好最坏的打算，必要的时候，她完全有可能选择带着整轮月亮拔身远走，舍弃残破的大地，保全族群火种。可他做不到。

　　“我不去月亮。就算退，我最多就守在还没有被黄沙吞没的南方大陆。现在已经有不少从月亮坠落下来的人族百姓落到这边，我得留下来安置他们。收复故土，未必一朝一夕就能完成，就算要一代接一代耗下去，我也会像愚公移山那样，世世代代坚持。我答应过先帝，我的父亲，不仅要重整九州，还要安定整片星河。当年父母给我取名惠宸，就是盼我能将恩泽遍施寰宇。星际文明刚刚萌芽，就被兽族拦腰摧毁，我永远不能原谅我自己，如果我放手，便是辜负所有逝者。”

　　思索片刻，他定下龙凤双胎的名字：“男孩叫惠远，寓意恩泽远播，直达万千星系；女孩叫惠思，永远不忘故土，铭记先辈曾经的荣光。我要守着这片大地，直到它重获生机。”

　　羽星悦没有勉强。她带着惠宸动身，一同南下，落脚南方大陆，与海棠会合，投入救治难民、开发残存沃土的繁重事务之中。海棠是海族的一个举足轻重的首领，一身水系医术修为，常年执掌人鱼一族。

　　惠鸢清点兵力，神色凝重：“眼下战士本就寥寥，幸存的百姓同样少得可怜。想要恢复足够作战的实力，保守估计，至少要十五年。这段时间兽族绝不会安分，持续不断的骚扰，还会继续折损人手。”

　　羽星悦抬眼看向他：“龙城，你带过来了吗？”

　　海棠上前一步回话：“已经安置妥当。龙城内部，尚有一批负伤的羽族战士在休养。我的亚特兰蒂斯，依靠紫色水晶源源不断的能量，再叠加月亮上的月华之力，可以同时医治百姓与将士，最大限度降低伤亡。只不过月亮承受了一轮猛烈的核打击，表面早已千疮百孔，外层的伤痕怕是很难彻底修好。”

　　“不必执着外表，月亮的内核完好就足够。”羽星悦缓缓道出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谋划，“兽族之所以惧怕月亮，根本原因是月核之中沉睡着上古大神的遗骨，月华洒落，一旦兽族长时间暴露，血脉就会衰败，甚至化作养料归于泥土。既然月亮能做到，大地将来也一样。等我修成真正的大神，死后便葬在此地，以我的本源护住整片大地，让所有兽族再也不敢踏足半步。”

　　休养生息的大幕就此拉开。惠宸信守誓言，整整十五年，不曾踏上去往月亮的路一步，死守南疆，誓与大地共存亡。月宫之上的人族，慢慢吸收月华，体质不断蜕变，身形日渐向着龙形演化。

　　这十五年里，羽星悦无数次尝试重启招魂之术，想要找回长女风清婉。可每一次术法反馈回来的结果都一模一样——风清婉尚在人世，魂魄并未飘散。她拉着惠宸亲自带队四处搜寻，走遍残土，一无所获。海墨更是近乎疯狂，几乎翻遍了整片破碎大陆，不放过任何一处洞穴、废墟，依旧找不到半点线索。羽星悦心里明白，女儿大概率是被敌人动了手脚，记忆遭到篡改，羽翼被强行剪断，一直被秘密囚禁在某个暗处。每一次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像被巨石压住，巨大的悲伤长久萦绕不散。

　　转机，来自一名年轻的羽族士兵。这名少年偶然上报了一件怪事：他在和一名自称羽族的少女联络，时间久了，渐渐察觉不对劲。对面虽然拿着少女的身份，可背后操控的，分明是一个活了很久的夜叉。夜叉本就是兽族分支，半人半兽，根本不可能生出纯正的羽族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