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61、藤黄（八） 听

　　听到消息，羽星悦瞬间惊醒。原来当年的夜叉根本没死。掳走风清婉之后，夜叉一直牢牢控制着她，用她的身份作为诱饵。这种手段卑劣至极，拿少女的皮囊做伪装，引诱人族少年，甚至撮合人族与兽族女子生育后代，为兽族扩充可用的人手。夜叉本身善于隐匿，居无定所，这就是这么多年所有人都搜寻无果的根源。

　　羽星悦立刻向少年询问对方的落脚之处。少年答应，设法把对方约出来。到了约定的时刻，目标如期现身。少女身形，眉眼和羽皇风麒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容貌惊绝动人。可羽星悦走上前仔细一看，心底骤然一寒——那根本不是鲜活的人，只是一具勉强吊着一口气的傀儡。

　　这么多年，风清婉一直被夜叉当成活的血皿，日复一日放血。夜叉靠着吸食她的血脉，维持自身容貌与力量，拿她当作诱饵引诱外人。等傀儡带着那名羽族少年转身离开，羽星悦立刻带人追上去，不料中途在不断扩张的沙漠之中迷失方向。这些年来，黄沙持续南侵，就连南方大陆边缘，也在一点点荒漠化。夜叉神出鬼没，转瞬之间，踪迹全无。

　　焦灼之下，羽星悦传令，叫海棠前来。海棠刚到，羽星悦抬手，狠狠甩给他一记耳光。

　　“风清婉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全都因你而起。当年你识人不清，分不清绿茶婊，错把兽族当好人，放过了这个夜叉，没有直接斩除这个祸害，才任由她把婉儿折磨成这样。现在，轮到你去了结夜叉，把风清婉完好地带回来。倘若办不成，休怪我无情，就算海诺、海言也是我的骨肉，我也会把他们送到兽族的地盘。婉儿是风麒的女儿，风麒为国战死，他的血脉本应得到善待，绝不能继续受尽折磨。”

　　海棠心中大震，深知羽星悦说到做到。他不敢迟疑，独自动身，凭着对夜叉的了解，设法骗过夜叉，抓住时机将其斩杀，成功将奄奄一息的风清婉带回营地。

　　海棠、海墨联手展开救治。风清婉的躯体早已饱受摧残，伤势根深蒂固。海棠心里清楚，如果救不活风清婉，自己的一双儿女将来也难逃祸患。他不再计较得失，以自身全部本源性命为代价，施展献祭人鱼族特别的疗愈术，尽数渡入风清婉体内。风清婉慢慢恢复神智，想起童年的往事，身体重回少女模样，只是多年囚禁折磨留下的心理创伤，再也无法彻底抚平。

　　海棠斩杀夜叉、将奄奄一息的风清婉带回南疆营地时，自身早已身负重创。

　　他孤身潜入兽巢周旋偷袭，本就拼上半条性命，皮肉筋骨、灵脉本源，皆被兽巢的污瘴恶气腐蚀残破。而后为挽回风清婉濒死的生机，他接连透支灵力、强行渡运修为，将一身仅存的力量尽数灌入风清婉体内。

　　濒死之际，海棠心中翻涌着半生执念与从未言说的委屈。

　　他这一生，争权、结盟、谋反、筹谋半生，所求不过一个羽星悦。

　　可从头到尾，他只换来她的戒备、忌惮、怪罪与厌恶。

　　他清楚，自己当年一念心软、一念纵容，放过夜叉，间接造就了风清婉十五年的囚笼苦难，这件事，是他一辈子洗不掉的过错，是羽星悦永远不会原谅他的原罪。

　　他活着一日，便会被羽星悦怪罪一日、厌弃一日。

　　与其苟延残喘，背负骂名、永远活在愧疚与憎恶里，永远得不到释怀，不如就此赴死。

　　以命赎罪，以命救风清婉。

　　他死了，羽星悦必会心生愧疚、永怀亏欠。

　　他死了，他的一双儿女海诺、海言，便能摆脱父亲的污名，被羽星悦善待、被人族善待，安稳立身、前程无忧。

　　一念既定，再无迟疑。

　　海棠彻底放开所有自保生机，燃烧自身本源神魂，以毕生修为为薪、以残命为药，彻底抚平风清婉身上日积月累的血毒、咒印与躯体创伤。

　　待到风清婉气息渐稳、魂魄归位、躯体复原的那一刻，海棠浑身灵力散尽，生机彻底断绝，默然陨落于南疆大地。

　　他半生偏执，半生孤勇，半生过错，最终以命偿尽。

　　海棠离世之后，海诺、海言两个孩子痛彻心扉，双双跪在羽星悦身前，泪眼婆娑、苦苦哀求。

　　他们尚且年少，早已失去过往安稳家园，如今又痛失至亲，唯一的执念，便是让父亲归来。

　　“娘亲，求您复活父亲！

　　哪怕他重伤残缺、哪怕他灵力尽废、哪怕他再也不能修行，我们只要父亲活着！”

　　两个孩子声声泣血，字字恳切，只求至亲重归人间。

　　可羽星悦立在他们面前，神色沉静、目光凛冽，眼底再无半分柔软，只剩历经十五年血海委屈、目睹女儿炼狱余生后的绝对清醒与铁血决绝。

　　她缓缓低头，看着两个孩子，声音平静却不容置喙：

　　“不能。”

　　“今日风清婉所有苦难，所有折磨，所有十五年不见天日的囚笼与血祭，根源皆在海棠。是他当年识人不清、纵容夜叉、姑息兽孽，才让风清婉被囚多年、饮血苟活、沦为傀儡器皿。”

　　“罪孽有根，苦难有因。

　　唯有风清婉彻底得到救赎，彻底走出阴影，彻底与过往的炼狱和解，我才有资格谈宽恕、谈复活。”

　　她目光望向不远处安静静养、眼底仍藏着无尽阴霾的风清婉，心口酸涩沉痛。

　　风清婉自小丧父，风麒战死沙场，以身殉国，从未伴她一日成长。

　　而她身为母亲，身居战神、执掌星河，却让女儿孤身落入兽窟，十五年不见天日，受尽非人折磨，从未得到过半分父母爱护、半分人间温暖。

　　是她对不起女儿。

　　是这个乱世对不起女儿。

　　更是海棠的姑息纵容，对不起无辜受难的风清婉。

　　所有人的亏欠，所有世间的过错，最终全部压在了一个孩子身上。

　　羽星悦心底彻底立下铁律：从今往后，不谈宽恕、不谈留情、不谈既往不咎。

　　她要弥补女儿，要荡平所有祸根，要让所有造成苦难的仇敌，血债血偿。

　　羽星悦站直身躯，眸光凛凛，横扫整片南疆军营，当着所有将士、所有百姓、所有族人的面，当众颁布铁血军令，开启人族最终灭兽之战——

　　即日起，正式启动两大灭世剿兽计划：紫雷计划、天琴计划。

　　以人族、羽族、海族所有留存科技、神术、星河战力为根基，研发超强声波禁锢武器，定向覆盖所有兽族藏匿区域，震碎兽脉、紊乱兽魂、封死一切兽族繁衍进化的可能。

　　引天琴星月双星神雷，炼化紫雷天罚，垂落大地、扫尽残墟、清剿荒漠。

　　凡兽族、凡半兽人，无一例外、绝不姑息、绝不留存、绝不招安。

　　过往人族善良、心软、留一线生机，换来的是核爆屠城、山河破碎、孩童受难、人间炼狱。

　　从今往后，仁心收鞘，慈悲落幕。

　　所有半兽人、所有兽族余孽，再无活路，再无生机，再无转世重来的机会。

　　紫雷焚尽邪祟，天琴定稳山河。以无尽杀伐，护余生苍生。以彻底清零，换后世永安。

　　月宫之上，十五年的月华浸润从未中断。数百万幸存人族扎根月域，日复一日承沐上古大神遗骨散逸的神性辉光，凡人之躯慢慢褪去凡质，尽数蜕变为半神。他们的筋骨可抗真空，神魂能感星河，手中统一配备专为剿兽打造的音波武器，体内神力可以引动天琴双星的紫雷。隐忍多年，复仇与收复的时机终于成熟。

　　号令传遍月殿的那一刻，整支半神大军腾空而起。浩荡的人流冲出月轨，分成两路铺展在破碎大地的上空。一部分半神启动音波武器，定向震荡的声浪席卷整片荒漠与北方废墟，直钻入兽族潜藏的洞窟、地下堡垒，撕碎半兽人的灵脉，瓦解他们的力量根基；另一部分人沟通双星神力，引动一道道厚重的紫雷，自高空轰然劈落，追猎逃窜的残兽。紫雷不焚土石，专斩兽类血脉，但凡身上沾有兽族本源的生灵，一旦被雷光触到，便再无逃脱的余地。

　　这场清剿持续整整十年。

　　兽族赖以藏身的北方荒漠，一处处秘密据点接连被连根拔除。残存的兽寇既躲不开穿透岩层的音波，也逃不过横贯天地的紫雷。当年河笛布下的全部后手，苦心藏匿的兵力，历经十年不间断的扫荡，被清理殆尽。曾经祸乱星河、以毁灭为唯一执念的兽族，再也无法集结起任何一支有威胁的武装力量。

　　当最后一支兽族残部被剿灭，人族重新收回了整片天琴日月双星系统的全部管辖权。破碎的大地、高悬的月宫，整片双星星域，再度归于人族掌控。

　　只是这片疆域早已不是当年模样。北半球广袤沃土已成无尽黄沙，大陆裂为三块，处处留着核战灼烧的伤痕。胜利的意义，早已不止征服。人族以两代人的蛰伏与血战，斩断了悬在文明脖颈上的毁灭之刃，兑现了惠宸一统双星的遗愿，也为风清婉，为所有在浩劫里死去的生灵讨回了公道。

　　双星重归，硝烟渐渐沉降。半神大军没有就此停下，他们开始筹划长远的治理：一部分力量留守星空，镇守星域边界，防止域外再次滋生类似的祸根；另一批半神降落到南方大陆，着手研究改造土壤，慢慢尝试修复被核爆重创的大地。

　　战争终有尽头，文明的重建，才刚刚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