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46、朱砂（二） 海

　　海棠直起身，转头看向海墨，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你我此前约定，我助你复活风麒，事成之后，你需信守承诺，将海皇之位让渡于我，绝不反悔。现在你先准备一下我和羽星悦的婚礼。”

　　海墨心头微动，面上却不露分毫，神色淡然地开口周旋：“盟约我自然记得，绝不违背。只是当下大局未定，不宜张扬私事。”

　　她抬眸，精准掐中最稳妥的托词，语气诚恳恳切：“星悦命格特殊，天生带煞，最是克亲克夫。昔日羽皇风麒英才盖世，终究战死沙场，便与星悦命格相冲脱不了干系。依我之见，你与星悦的婚礼不必急于一时。你志在人皇大业，欲执掌三界，万万不能出半点差错。若是仓促成婚，中途再生变数，世人只会诟病你命格浅薄、配不上至尊帝位，徒增流言非议，乱了大业根基。不如先平定四海、稳固基业，待功成名就之日，再行大婚盛典，名正言顺。”

　　海棠眸光微沉，深深看了她一眼，瞬间洞悉了她心底的顾虑，轻笑一声，直言点破：“你是担心我身为风麒的情敌，心存芥蒂，假意应允，实则不会真心复活他？”

　　被戳中心思，海墨也不遮掩，坦然颔首：“不错。你与风麒素有恩怨，又倾心星悦多年，我确实无法全然安心。”

　　“你大可放心。”海棠语气笃定，带着胸有成竹的算计，“我说到做到，必然会复活风麒。只是我会稍稍改动他的神魂记忆，抹去他对星悦的所有执念与情爱，消解我们之间的情敌纠葛。”

　　“此后，风麒心中无爱恨、无执念，唯独感念你的救命与复活之恩，一心一意伴你左右，与你相守余生。而星悦记忆重塑，心智归我掌控，全心全意助我登顶人皇，与我共掌三界。”

　　“你只需信守承诺，助我稳住星悦、坐稳海皇之位，待大业功成，你便可与风麒安稳相守，得你所愿。”

　　这番算计周全至极，完美契合自己的心愿，海墨眼底思绪翻涌，沉默良久，终究缓缓点头，应下了这场契约。

　　她抬眸看向海棠，语气郑重，带着最后的试探：“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费尽筹谋、布下大局，究竟是为夺权称帝，还是真心想重振人鱼族，拯救被兽族屠戮的族人？”

　　海棠神色坦荡，无半分虚伪迟疑：“我初心不改，所求从来都是重振人鱼族荣光，让流离失所、濒临覆灭的族人重回鼎盛，彻底终结兽族千年祸乱。帝位权柄，不过是护族安民的必经之路。”

　　海墨轻轻吐出一口气，眼底最后一丝疑虑散去。

　　她本就无心权位，年少行医，半生所求不过悬壶济世、救死扶伤，唯一的执念，便是报答风麒的救命之恩，与他安稳相守。海皇之位于她而言，是枷锁，是负累，从未是归宿。

　　“甚好。”海墨淡然开口，“我本无心帝位，此生唯愿行医救人，安稳度日。只要你真心庇佑人鱼族人，稳固三界安宁，这海皇之位，我让得心甘情愿。”

　　二人各怀所愿，各持所求，一纸口头契约，就此敲定。

　　海棠目的达成，不再多留，深深看了一眼神志依旧模糊的羽星悦，转身迈步离开深海实验室，着手筹备一统深海的布局。

　　幽暗的密室再度归于寂静。

　　榻上的羽星悦依旧昏沉涣散，被篡改的虚假记忆牢牢桎梏着她的识海，四肢无力，心神恍惚，如同无根浮萍，任由命运摆布。

　　海墨缓步走到榻边，方才对海棠的隐忍、算计、伪装尽数褪去，眼底只剩温柔、愧疚与赤诚的执念。

　　她俯身，凑近羽星悦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极轻，温柔又恳切，字字发自肺腑，穿透层层混沌的催眠迷雾，悄悄落入羽星悦的意识深处。

　　“星悦，对不起，我暂且帮着他困住了你。”

　　“我执念太深，一心只想复活风麒，报答他当年救命之恩，我太想让他回来了。”

　　“可我从未想过背叛你，更从未想过困住你的本心、毁你的一生。我敬重风麒的本心，他一生磊落坦荡，从不愿被人操控、被人安排生死爱恨。”

　　“虚假的记忆、强行的相守、算计的归途，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所以星悦，快点醒过来吧。”

　　“挣脱这些虚假的过往，打破这场荒唐的催眠骗局，找回真正的自己，找回所有真相。”

　　“表姐从未负你，永远不会真正背叛你。”

　　细碎温柔的低语，像是一缕微弱的星光，穿透了笼罩在羽星悦识海的层层浓雾。

　　她依旧闭着眼，神志混沌迷茫，身体动弹不得，被催眠的桎梏未曾消散，可这几句真挚的话语，却清晰无比地落进了她的心底，牢牢镌刻在她最深处的意识里，不曾被篡改，不曾被磨灭。

　　黑暗迷局未破，虚假人生仍在继续，可一丝残存的清明，已然悄然苏醒，静静等待着破局重生的那一日。

　　深海实验室的幽蓝微光静静流淌，阵法流转出细碎嗡鸣。海棠与海墨立于外间，低声商议眼下最紧要的难题，并未留意榻上羽星悦的意识还残留几分清明，静静听着二人的谈话。

　　海棠眉宇间带着一丝焦灼，他缓缓开口道出最核心的瓶颈。

　　“如今所有谋划之中，第一要务，便是从羽星悦体内取出那一份基因密码、生命密码。”

　　“我早已掌握造人之术，可以造出活生生的躯体，血肉俱全，呼吸脉搏皆与常人无异。可唯独缺了这生命密码——我造不出属于一个生灵真正独立的灵魂与思想。”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感慨与不甘：“当年海澄公主是唯一一个可以赋予新生生命完整思想之人。她深知这份秘钥不能落入歹人手中，世间再无别处可以寄存，只能将生命密码封存在亲生女儿羽星悦体内。这些年我踏遍四海秘境，翻遍上古遗存，四处搜寻，一无所获，密码只能在她身上。”

　　海墨微微颔首，深有同感。她望向沉睡方向的羽星悦，轻声应答：“我也是这般判断。可我们几番询问羽星悦本人，她全然不知情。就连我们的脑电波探测仪器，也探不出深层的秘密。”

　　“这套探测之术，最多只能粗略分辨她当下的状态：是清醒、沉睡、做梦，或是饥饿、疲惫这类粗浅感受，再辅以心理学推演，只能猜出她思绪大致的类别，根本挖掘不出深埋血脉之中的生命密码。除非羽星悦本人就是被造出来的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海墨轻轻叹了一口气，言语之间不自觉带上几分评价：“想来羽星悦是真的不知道密码的存在。她不通医术，不懂秘法创制，自从卸下战神身份之后，日子浑浑噩噩，一心情爱、生养孩儿，不曾钻研这些上古秘学，几乎没有做过与此相关的正事。”

　　这番话语一字一句落进羽星悦耳中。

　　混沌迷糊的她，清清楚楚听见二人这般议论自己。一股委屈酸涩猛地涌上心头，鼻尖发酸，嚎啕大哭，大颗泪水自眼角无声滑落。心中委屈翻涌，沉重的倦意随之袭来，泪水还未干，她便沉沉睡了过去。

　　海棠一瞥，见到羽星悦落泪睡去，神色微凛，转头叮嘱海墨。

　　“小心一些。如今经过催眠篡改记忆之后，她的心智已经如同孩童一般脆弱。若是言语刺激过重，强行持续篡改记忆，会不可逆地损伤她的脑细胞，后患无穷，之后你说话务必悠着点。”

　　海墨默然点头，二人暂且停下交谈。

　　榻上的羽星悦陷入沉沉梦境。

　　周遭一切瞬间褪去幽暗的海底密室，她踏入一处玄妙空灵、没有江海、没有日月的奇异空间。茫茫柔光包裹四方，前方静静立着一对男女，气质悠远温润。

　　羽星悦带着满心疑惑上前开口询问：“你们是谁？”

　　二人温和看向她，轻声回答：“我们便是你的父母。”

　　羽星悦心中茫然：“可我一点都不记得你们了。”

　　“在你尚幼之时，我们便已经离世，你如今记忆受损，自然无从记起。”

　　羽星悦心底生出一份坚定的念头：“我一定要找回属于我自己的记忆。而想要寻回记忆，第一步，就是找到我的父母，我才能真正明白我到底是谁。”

　　那对男女缓缓道出颠覆认知的道理：“你不需要找到你的父母，你自己只需要由你自己定义。世人执念于时序流转，可时间本就是一个伪概念。世间所见，唯有物质不停变迁，并无所谓‘时间’真实存在。至于那传说之中的生命密码，外人寻遍身躯血脉也无法强行摘取，只能依靠你自己顿悟。普天之下，唯有你拥有完整造人的能力，其余任何人，都做不到。”

　　羽星悦心中震动，郑重向二人道谢。

　　可下一刻，男子目光深深看向她，抛出一个叩问灵魂的问题：“那么，你真的笃定，我们二人就是你的亲生父母吗？”

　　羽星悦一怔，心底摇摆不定，低声如实回答：“我失去了全部过往记忆……我并不能确定。”

　　柔和的笑声响起，眼前二人道出真相：“没错，我们并不是你的生身父母。我们是开天辟地之初，阴阳本源元素化生而出的灵体。是命运机缘，才让此刻的你得以在此处与我们对话。”

　　“这个世界，并不单单只有尚在世间活着的生灵。逝去之人尚有魂灵存在。大千世界广袤无垠，无奇不有，只有你想象不到的形式，没有不存在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