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45、朱砂（一） “

　　“死人没有选择的资格。”海墨寸步不让，执念深重，“唯有活下来，才能抉择爱恨取舍。若他归来后依旧求死，我便成全他。可我必须先让他活过来。”

　　“既然只是取物，为何不坦诚相告？为何要用骗局将我掳至此地？”羽星悦满心悲凉。

　　海墨垂眸，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终是归于冰冷：“此处是海棠的深海秘境实验室，实验耗时漫长，过程繁琐。惠鸢与风麒本是情敌，他绝不可能容许此事发生。你夹在中间，念及旧情、顾及恩义，必定两难迟疑。我不愿横生枝节，便索性做这一次恶人。”

　　“你无需恐慌，过程毫无痛感。我会以微弱电流探查你的血脉肌理，精准提取基因密码，海棠在外全程把控阵法与秘术。”

　　她望着幽暗深海，缓缓道出二人的终极谋划：“待我们取回完整的人鱼生命密码，便能复苏所有人鱼族人，彻底剥离世间兽族的驳杂污秽血脉。当年人鱼族献祭本源、赠予人族的羽翼魔法，也能尽数收回。”

　　“羽族的翅膀本就源自人鱼魔法，收回羽翼，便是拿回属于我们族群的本源力量。届时人鱼族魔力归位，族群重振，兽族再无作乱资本，羽族将士也无需年年赴死、浴血拼杀，世间再无无休止的种族征战。这本是两全之法。”

　　言罢，海墨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出秘境，着手筹备实验所需的所有材料。

　　幽暗的深海密室之中，只剩海棠与被禁锢的羽星悦两两相对。

　　周遭死寂沉沉，海浪低语，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直隐忍沉默的海棠，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温和伪装，常年隐忍带来的伤痛、委屈、不甘与偏执，尽数爆发。他眼底藏着经年累月的伤痕，声音沙哑低沉，带着无尽的落寞与怨怼。

　　“羽星悦，你从来都没有真正关心过我。”

　　“海棠，你要学会好好爱你自己，别走偏了。”羽星悦不可置信地大声说道。

　　“这么多年，你从未问过我孤身一人，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海棠打断她。

　　他缓缓道出那段被时光掩埋的血色过往，字字泣血：“年少时，我们相守的守灵村惨遭兽族屠村，血流成河，无一生还。彼时大批兽族追兵锁定你的踪迹，尽数朝着你的方向围杀而去。我亲眼所见，明知前路是死，依旧义无反顾，孤身引开了所有追兵。”

　　“我为护你周全，落入兽族圈套，被捕被俘，受尽折辱。数年之间，我被当作活体实验的工具，日夜受尽蹂躏折磨，皮肉筋骨、心神灵脉，无一完好，熬过了世间最极致的苦痛。”海棠哭着说道。

　　羽星悦浑身一震，脸色惨白，满眼错愕茫然：“这些……我从来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海棠低笑一声，笑意悲凉又偏执，“你从来不曾在意过我分毫。”

　　他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执念与不甘：“儿时长辈为我们定下娃娃亲，你还记得吗？”

　　羽星悦心神纷乱，轻声摇头：“我一直以为，那只是长辈随口戏言，从未当真，只当你是亲兄长一般。”

　　“戏言？”海棠声音骤然变冷，戾气丛生，“于你是戏言，于我，是数十年刻入骨髓的执念！”

　　“当年兽族屠村、全员围剿，根本不是随机作乱。他们搜寻海澄公主的血脉后人十年之久，终于查到你藏在边境村落，为了斩草除根、夺取生命密码，不惜屠戮整村无辜百姓，只为寻你一人！”

　　“世间所有因你而起的祸乱、所有族人百姓的死伤，根源皆是你！”

　　“是我，一次次替你挡下死局，孤身对抗万千兽兵。是我，从尸山血海中杀出重围，亲手斩杀了当年屠村的所有兽族仇敌。当年绝境，是夜叉与我并肩配合，我才得以逃出生天。这些年，我暗中卧底，常年与夜叉互通消息，步步谋划，隐忍蛰伏，只为谋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天大道！”

　　他步步上前，目光灼热又疯狂，死死锁住羽星悦：“凭什么？凭什么你身边之人来来去去，风麒在前，天鸢在后，还有那个发射到月球的生死不明的人皇惠仁，人人都能得你青睐，唯独我不行？”

　　“我半生护你、半生隐忍，受尽世间苦楚，凭什么不能登临绝顶？我凭什么不能成为人皇？”

　　“今日我便要掌控这生命基因密码，执掌世间本源规则！我要操控人族、奴役兽族，让这天地万物，尽数归我掌控！”

　　羽星悦望着眼前面目偏执狰狞的少年，心头彻骨冰凉，满是难以置信的懊悔。

　　她从前总以为海棠心性纯良，历经磨难早已改过自新，早已放下过往执念，却不知他的隐忍之下，藏着这般滔天野心与刻骨怨怼。

　　她强压心慌，急声提醒：“海棠，你忘了姥姥当年的约定吗？你身负禁忌咒法，此生绝不能伤我分毫，违者必遭天打雷劈，神魂俱灭！”

　　海棠闻言，骤然放声大笑，笑声狂妄又漠然：“姥姥的咒法？你以为困得住我？”

　　“我天赋远超当年的姥姥，她解不开的禁忌、破不了的秘术，我尽数通晓。那道束缚我的天罚咒语，早在多年前，便被我亲手彻底解开！”

　　“我不会伤你性命，我只是要挣脱宿命，做人上人，掌世间权！”

　　一瞬间，无尽的懊悔席卷了羽星悦全身。

　　她终究是太过心软，太过轻信人心。历经无数烽火人心叵测，却依旧对身边至亲至信之人不设防备，最终落得如此境地。

　　看着眼前彻底偏执黑化的海棠，看着四周冰冷禁锢的深海密室，羽星悦心力交瘁，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海棠眸底最后一丝温情彻底消散，只剩冰冷漠然。他抬手拿出一个小瓶，打开凝出一缕朦胧迷烟，缓缓笼罩向羽星悦。

　　意识渐渐剥离，黑暗吞噬光明，羽星悦双目沉重，最终彻底晕厥过去，软软垂落身形，落入了这场精心筹划多年的深渊骗局之中。

　　深海密室幽暗微凉，碧波流转的光晕层层叠叠，裹着细碎的电流微光，将整间实验室衬得虚幻又诡异。

　　羽星悦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四肢的禁锢虽已松开，可头脑却昏沉发胀，像是被浓雾层层包裹，浑浑噩噩，辨不清虚实。

　　周遭的一切既熟悉得刻入骨髓，又陌生得刺骨冰凉。耳畔是深海永不停歇的流水轻响，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秘术药香，眼底是从未见过的精密实验阵法，破碎的记忆片段在脑海里胡乱翻涌，偏偏拼凑不出完整的脉络。

　　海棠俯身站在榻边，眉眼褪去了往日的温和清朗，覆着一层偏执深沉的淡漠。他拿着一种核磁共振的摇摆项链对着羽星悦说话，一字一句，低沉温柔，却带着强行篡改心智的洗脑蛊惑之力，一点点清洗、重塑她的过往记忆。

　　“星悦，别怕。”

　　他的声音像是裹着温水的棉絮，层层裹住她混乱的意识，带着极强的心理暗示，缓缓侵入她错乱的思绪。

　　“你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早已定下终身婚约，这是刻在骨血里的缘分。”

　　“年少时守灵村浩劫降临，兽族大肆屠戮村落，血海滔天，是我拼尽一身血肉，于万千兽兵之中拼死护住你的性命，带你杀出绝境，逃离死地。”

　　“后来是我寻遍四海秘境，寻来上古秘术，一点点帮你修复本源，重塑羽翼，让你重归完整，凝出最纯粹的金色羽族翅膀。也是我历尽艰辛，带你找到羽族奶奶和人鱼族姥姥，寻得安稳容身之地。”

　　海棠语速平缓，字字笃定，将一场场虚假的过往，编织得真实可触。

　　“你我曾并肩而立，共治山海，执掌三界安宁，俯瞰世间万灵。可兽族贪欲不灭，祸乱再起，战火席卷四海八荒，你为护三界苍生，倾力迎战，身受重创，神魂碎裂，尽数记忆消散于战火之中。”

　　“如今三界再度陷落苦难，兽族肆虐屠戮，民不聊生，乱世无一处安稳容身。我带你重回深海，便是为护你周全。这里是我的秘境实验室，隔绝外界所有纷争与凶险，世间处处是危机，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唯独我身边，是你唯一的安身之所。”

　　他俯身，视线牢牢锁住她迷茫涣散的眼眸，一点点植入全新的执念与目标：“你的过往、你的宿命、你的未来，皆与我绑定。你如今唯一的使命，便是好好休养，助我坐稳三界人皇之位，与我并肩成神。我们先一统四海深海，重振人鱼族荣光，再平定陆地与长空之乱，重塑三界盛世。”

　　虚假的记忆如同藤蔓，疯狂缠绕住羽星悦混沌的识海。她脑袋胀痛欲裂，真假记忆相互冲撞拉扯，眼底满是茫然懵懂，神志不清，被动接纳着海棠灌输的一切，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

　　就在密室催眠洗脑渐近尾声时，海墨缓步走入实验室。

　　她立在不远处的幽蓝光影里，清冷的眉眼间藏着无人察觉的复杂与挣扎，眼底褪去了先前的偏执怨怼，多了几分沉凝的权衡。

　　自始至终，她从未全然信任海棠。

　　早前蛰伏的时日里，她便偶然窃听到海棠深藏心底的滔天野心，知晓他从来不止是想复活风麒、重振人鱼族，他想要的是权倾三界、奴役万灵、掌控所有生命本源密码。只是复活羽皇风麒的执念太过深重，压过了所有疑虑，让她甘愿与虎谋皮，签下这一场危险的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