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47、朱砂（三） “

　　“生命的形态，从来不止肉眼可以看见的血肉躯体。还有许多，只能用心去感受。静下心来好好体悟吧。”

　　话音落下，整片梦幻空间的柔光缓缓消散。

　　羽星悦猛地一颤，自深沉的梦境之中醒转过来。

　　深海实验室熟悉的幽蓝光线重新映入眼帘。她静静躺着，脑海之中还回荡梦里所有的对话，隐隐约约领会了其中深意，可那些丢失的过往记忆，依旧笼罩在浓雾之中，尚未归来。

　　她心中埋下一颗种子：生命密码不在皮肉之中被人强行攫取，而在于她自身的顿悟。

　　密室之外，海棠与海墨的谋划仍在继续，可羽星悦识海深处，已经悄然多了一份旁人不曾知晓的领悟。

　　深海密室之中，漫长的试探与等待早已消磨掉耐心。海墨望着榻上依旧无法主动吐露生命密码的羽星悦，心中愈发不安，主动向海棠提出新的方案。

　　“一直这样耗下去终究不是办法。”海墨眉头紧锁，“惠鸢绝不会放弃搜寻羽星悦，拖延越久，他查到这座实验室的概率就越大，一旦被大军包围，我们所有谋划都会化为泡影。依我之见，不如停止催眠洗脑，转而慢慢恢复羽星悦原本的记忆。我们甚至可以尝试复活她的父母，当她寻回亲情，或许便愿意主动交出生命密码。”

　　海棠沉吟许久，权衡利弊之后，终于采纳了这个提议。持续篡改记忆本就有伤羽星悦神魂，长久下去甚至会彻底损毁她，如今改换路子，倒不失一步险棋。他当即下令，停止所有强行植入虚假记忆的催眠术法，转而用温和秘术，一点点唤醒羽星悦尘封的过往。

　　可变故来得比预想更快。

　　还未等羽星悦的记忆完整复苏，惠鸢麾下的探子便循着蛛丝马迹，精准定位了这座隐藏于深海之中的实验室。震天的厮杀声响自深海之外传来，人族大军已经兵临秘境之外，攻势凶猛，眼看就要攻破外层防护阵法。

　　海棠神色一沉，知道此地万万不可久留。

　　他迅速转头看向海墨，快速交代退路：“事已危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实验室主体。待到日后我力量足够，必会卷土重来。倘若你被惠鸢抓到，你便对外宣称，全程是我强行囚禁、胁迫于你，所有罪责全部归于我身上，保全你自己。”

　　来不及再多商议，海棠启动实验室的挪移装置，带着整座实验室与尚且记忆残缺的羽星悦一同遁走，甩开惠鸢的追兵。

　　几经辗转，他们最终落脚于早已满目疮痍的守灵村。这里本就是当年那场兽族屠劫的发生之地，荒旧的村落残垣遍地，人烟绝迹，最适合隐匿行踪。海棠在此布下重重奇门遁甲大阵，层层叠叠的迷阵隔绝气息与踪迹，纵使惠鸢精通兵法，一时间也难以勘破方位。

　　安顿下来之后，羽星悦的记忆缓慢复苏。儿时零碎的画面不断浮上脑海，守灵村的一草一木、幼年的片段她渐渐能够记起，唯独长大之后发生的所有大事，依旧是一片巨大的空白。

　　海棠见她慢慢找回幼时记忆，认为时机已到，开始引导她施展那传说之中的造人之能。

　　“星悦，现在试着造人。”

　　羽星悦茫然摇头：“我不会，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可以一步步教你躯体炼制之法，”海棠目光灼热，野心再也难以彻底掩藏，“你只需要在成型的躯体之中，加入属于你独有的想法，反复实验，多试几次，定然能够成功。”

　　于是，在这片守灵村的废墟之间，羽星悦按照海棠所教之法，取泥土、灵物，一次次抟土造人。每一次躯体都近乎完整，可总是差最关键的那一步，始终无法诞生真正独立的生命，次次失败。

　　几番失败之后，海棠忍不住开口追问：“你还记不记得两岁之前的记忆？”

　　羽星悦轻轻摇了摇头：“只有零星一点点碎片，大部分都十分模糊，抓不住。”

　　海棠低声自语，毫不掩饰心底盘算：“如今造人的所有环节都已经齐备，唯独缺少真正属于生灵自身的灵魂。只要这一步成功，我便能举一反三，掌控所有人族的生命本源，到时候，整个世界都将归于我的统治之下。”

　　这番话落入羽星悦耳中，心中长久潜藏的不安瞬间放大。她怔怔看着眼前的海棠，心底生出强烈的违和感。

　　“我总觉得，你并不像一个好人。”她轻声说出心中所想，“而且……我们真的是情侣吗？我心底一点都没有这份感觉。还有一件事，我隐约记得我曾经生下过两个孩子，我的孩子在哪里？守灵村之中，为什么完全没有他们的踪迹？”

　　海棠脸色微变，连忙压下她的疑虑，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不断安抚：“是你记忆还处于混乱破碎的状态，很多事情混淆在一起。我一直待你如此真心，你不要胡思乱想。等我们办完大事，一切疑惑都会解开。”

　　海棠决定用婚礼将二人名分定下，稳固眼下局面。

　　可就在守灵村婚礼举行的那一日，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破阵巨响。惠鸢率领御林军，终于破开了海棠苦心布置许久的奇门遁甲大阵！

　　大军冲入村落，局势彻底崩盘。海棠知道自己难以脱身，早已联系好的夜叉及时赶到，拼死掩护，带着负伤的海棠突围逃走，弃下了守灵村这片据点。

　　混乱之中，羽星悦被惠鸢稳稳救下。

　　惠鸢望着失而复得、神色茫然的她，眼底藏着疲惫与心疼：“星悦，我找了你太久太久。”

　　羽星悦抬眼看向他，眼神依旧空洞迷茫：“我的记忆……还是很乱，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

　　一旁赶来的风堇快步上前，想要同她说话，可羽星悦望着她，全然是陌生的神色。不止风堇，往日熟悉的姥姥、奶奶一众亲人，她全都认不出了。

　　危机暂时平息，惠鸢将羽星悦安置在云雪间静养，希望安宁的环境能够慢慢修复她受损的神魂，唤回遗失的记忆。

　　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某一日，天地之间异象陡生。惠仁骤然现身云雪间，整个人气质全然不同，周身萦绕磅礴浩瀚的神性光芒。

　　“我于月亮之中沉睡漫长岁月，如今肉身已然修复，我成神归来了。”惠仁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威严，“我在月亮之上钻研出诸多秘术，今日，我带着月亮回来了。”

　　羽星悦下意识望向窗外，一幕震撼人心的景象映入眼帘——那轮高悬万古的明月，此刻已经下坠，大地与月亮之间相连，天地格局彻底改变。

　　惠仁继续缓缓宣告：“很久之前，羽星悦，你便是那一轮明月。而今日起，我惠仁，恢复我的本名惠宸。我便是天，这天地之内，唯我最大。兽族素来惧怕月光，如今月亮降临大地，所有兽族尽数逃窜，躲进地底深处的兽洞之中不敢现世。”

　　羽星悦心头一紧，立刻开口询问：“惠鸢呢？惠鸢在哪里？”

　　话音刚落，惠鸢缓步走入殿中。

　　他神色平静，看向羽星悦，道出了一个让她难以接受的消息：“在你醒来之前，惠宸便已经找我深谈过。他希望我把你让给他，我已经答应了。如今世间唯有成神的惠宸，才有足够强大的力量护你周全，保你不再落入险境。”

　　羽星悦难以置信，心中满是困惑与酸涩：“我不懂。不久之前，你还陪在我身边，你那么帅那么好……为什么突然就变成这样？”

　　惠鸢轻轻叹息：“等你完整恢复所有记忆的时候，你自然就明白了。”

　　为了催动羽星悦受损的大脑，帮助她找回全部记忆，惠宸带着羽星悦迁往已经连接大地的月亮之上，在月宫之中建造崭新屋舍。

　　月宫之中神力充沛，源源不断的神性力量缓缓滋养羽星悦受损的神魂，尘封的记忆片段一点点复苏。只是她脑部受伤太重，想要完整忆起一切，便需要漫长的沉睡来休养。

　　月宫幽寂，月光永恒，她沉沉入眠，而属于这片世间新一轮的宏大棋局，才刚刚拉开帷幕。

　　沉昏如漫漫长夜，无边无际的黑暗裹着羽星悦的意识，浮沉、飘荡，不知岁月晨昏。

　　外界的喧嚣、人事的纠葛、心头的执念尽数褪去，唯独无数破碎、尘封、被刻意掩埋的画面，正顺着混沌的意识层层翻涌、拼接、落定。那些被她遗忘半生、懵懂半生的真相，此刻毫无遮掩，清清楚楚地铺展在她魂灵深处。

　　记忆的源头，不是尊贵羽族帝女的金枝玉叶，不是龙城逐鹿的恩怨纠葛，而是世间最寻常、最不起眼的一隅尘土，是一朵岁岁枯荣、无人问津的野花。

　　原来，她本源是花。

　　是春生秋落、沐风饮露，扎根凡尘泥土，静静看过岁岁人间的一朵平凡野花。可她又不止是那朵花，花是她的根，她是花的灵，花魂入世，便成了羽星悦，成了独一无二、存续于世的她自己。人身与花魂，从来不是割裂的两样东西，本就是一体同源，岁岁共生。

　　记忆骤然往前拉扯，落定在她两岁那年。

　　稚子懵懂，年岁尚浅，本该是依偎父母膝下、无忧无虑的年纪，却成了乱世博弈里最冰冷的棋子。

　　边境战乱四起，兽族来势汹汹，屡屡冒犯人族疆土，战火燎原，生灵涂炭。两军对峙、寸土必争的死局里，兽族为胁迫人族战士的最高统领羽皇羽智退兵，掳走了年幼的羽星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