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44、黛青（九） 时

　　时序流转，春风落地，草木抽新，数月静养转瞬而过。

　　羽星悦平安诞下一名男婴。孩子眉眼清俊，骨相凌厉，隐隐透着羽族与生俱来的凛然气度，安稳卧在襁褓之中，软糯安宁，承续着惠鸢与她的血脉。

　　喜讯传回前线的那一刻，满身征尘的惠鸢迅速赶回王城。铠甲未卸，征沙未洗，一身凛冽的硝烟气息还未散尽，他大步踏入内殿，看见榻上在坐月子气色尚弱的羽星悦与襁褓中的婴孩，素来坚韧铁血、从不在人前落泪的战将，当即红了眼眶。

　　他小心翼翼抱过孩子，动作笨拙又珍重，带着克制的颤抖，低头看着小小一团婴孩，积压许久的疲惫与酸楚尽数破防，低声哽咽落泪。

　　“星悦，前线战事……不顺。”他不顾及旁边照顾月子的海墨便坦然直言。

　　他本刻意压着语调，不想刚生产完的羽星悦忧心国事，可连日鏖战的挫败、无从排解的压抑、暗藏内奸的无力，在这一刻再也藏不住。兽族攻势凶悍刁钻，屡屡精准掐断人族粮草要道、攻破布防破绽，军中损耗惨重，将士死伤无数，可他查遍营中上下，始终抓不住那潜藏暗处的内奸，眼睁睁看着大好战局步步溃败，却束手无策。

　　朝堂军心浮动，边境死伤累累，万般重压悉数压在他一人肩头，早已让他心力交瘁。

　　羽星悦靠在软枕上，神色温柔沉静，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肩头，柔声安抚。历经半生烽火、看透种族兴衰的她，早已比旁人多了几分从容笃定。

　　“无妨，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眼底带着微光，语气坚定，“海墨表姐与海棠已有收获，他们寻到了我母亲遗留的信物秘宝，那是能让人鱼族重归古法、复苏本源魔法的关键。只要人鱼族魔力归来，便能彻底肃清兽族祸乱，扫清世间祸根。前路虽难，终有转机。”

　　惠鸢闻言，心头沉甸甸的郁气稍稍散开几分。他低头望着怀中安稳的孩童，眸中翻涌着复杂温柔的情绪，沉默良久，缓缓开口，道出了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

　　“星悦，我从未与人说过，惠鸢并非我的本名。”

　　他语气清淡，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我本名天鸢。当年我家族蒙难，义父人皇收我为养子，曾言我这名儿太过辽阔磅礴，鸢飞戾天，命格太盛，寻常福分承载不住，怕是不好养活，便特意为我更名惠鸢，随了他的姓氏，求一世安稳平顺。”

　　“不止我一人，惠仁原名惠宸，亦是同理。义父说宸字居天临世，尊贵太重，少年担之易折，故而特意压低命格，改名惠仁，期许温良守心、安稳度日。”

　　“其余义兄弟，或是保留原名，或是依风雅颂改名，唯有我与惠仁，被义父刻意压低调命，以求平安长大。可世事难料，时至今日，偏偏是我们两个被刻意藏锋压运之人，扛下了人族最重的担子，成了成就最高的两人。”

　　世事浮沉，命运翻覆，从来都是这般出人意表。

　　羽星悦静静听着，眸心微动，轻声念出那句千古名句，字字温柔，却藏通透：“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

　　她抬眸看向惠鸢，眼底满是真诚赞许：“天鸢，多好的名字。辽阔长风，振翼凌天，本就是你与生俱来的命格，从无过分之说。”

　　说罢，她微微浅笑，将怀中襁褓轻轻拢了拢：“风麒走得仓促，未曾来得及给我第一个孩子定名，这是我毕生遗憾。今日便劳你，为咱们这第二个孩儿赐一个名字吧。”

　　惠鸢低头凝视怀中婴孩，小小眉眼干净纯粹，承载着乱世里唯一的新生与希望。他沉吟许久，目光望向天际浩渺星河，一字一句郑重道：“便叫天琴。”

　　羽星悦微微一怔，满眼诧异：“天琴？”

　　“是。”惠鸢点头，目光悠远，藏着无尽期许，“世人皆知我们所处的日月双星星系，上古曾存璀璨星际文明，天琴座便是那片星河最繁华鼎盛的象征，盛极一时，光明无垠。我为他取此名，不求他征战杀伐、负重前行，只愿他日尘嚣尽散、战乱终结，他能亲眼见证天琴重耀、星河复盛，见证一个太平万世、山海安宁的崭新天下。”

　　羽星悦心头一暖，眼底漾起温柔笑意，连连颔首：“这名字极好，承星河期许，载盛世厚望，辛苦你了。”

　　日子缓缓流淌，转眼盛夏来临。

　　烈日当空，骄阳灼灼，暑气漫遍山河，世间草木盛极而荣。羽星悦调养月余，身子已然彻底痊愈，气血平复如初。

　　家国战局有惠鸢坐镇，孩儿安稳交由姥姥奶奶悉心照料，再无后顾之忧。她辞别惠鸢，如约与表姐海墨、海棠汇合，三人一同启程，奔赴山海，追寻当年母亲海澄遗留的、能让人鱼族复苏魔法的踪迹。

　　前路看似是救赎族群、完成母愿的光明坦途，羽星悦满心赤诚，全然未曾察觉，从始至终，这便是一场为她量身布下的、精心隐忍多年的致命圈套。

　　舟行千里，抵达航州地界。

　　此处江海相连，碧波沉沉，深海幽暗无垠。行至无人江岸，毫无征兆之间，海棠与海墨骤然变脸，昔日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冰冷沉郁。二人联手发力，猝不及防间将羽星悦拉入冰冷深海。

　　滔滔碧波倾覆而来，隔绝天光，窒息感瞬间包裹周身。特制的禁锢锁链死死缚住羽星悦四肢，将她牢牢困在深海秘境之中，动弹不得。

　　幽暗海底寂静无声，良久，素来清冷温婉、待她至亲一般的海墨，率先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诛心，撕开了尘封多年的所有真相。

　　“星悦，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她望着被困的羽星悦，眼底无半分暖意，只剩执念与偏执：“很多年前，我本是陆地人族的一名医者，年少天赋绝顶，是人人称道的天才少女。我潜心医术，救人无数，心怀悲悯，只想悬壶济世，安稳度日。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医术太过出众，无意间破了兽族诸多毒术秘术，招致兽族疯狂追杀，步步逼杀，无路可逃。”

　　“那年我不过垂髫稚龄，身负重伤，奄奄一息，濒死之际，是年仅十几岁的羽皇风麒，拼尽全力救下了我。”

　　“彼时的他，亦是满身重创，征战未休，一身伤痕累累，却依旧拖着残躯，带着我闯过重重兽族封锁，深入无人深海，将我送到人鱼族姥姥身前，只求保我一命。”

　　海墨的声音微微发颤，藏着数十年不曾磨灭的感念与执念：“姥姥为续我性命，保我灵根天赋不散，不惜逆天施法，彻底改写我的血脉命格，将我一名陆地人族，化作了人鱼之身。我天赋绝佳，被姥姥亲自收养，留在深海潜心修行。”

　　“你一直以为我是你的血亲表姐，可今日我告诉你，我与你、与你的母亲海澄公主，从无半点血脉牵连。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双亡，唯一的救命恩人、唯一感念至深、甘愿倾尽所有报答之人，从来只有风麒一人。姥姥是医者，我也是医者，医者救人是本分，所以我虽然感激姥姥崇拜姥姥，但我不会想要复合姥姥。但曾经受伤严重的少年风麒救我就是情分，他只是出于善良救的我，他甚至都不知道我是谁，后面都忘记我是谁。我心想这样善良这样优秀的风麒，怎么可以被辜负被伤害？所以我要复活他。”

　　“这些年，我念着与你的姐妹情分，事事护你、处处让你，已然仁至义尽。”

　　她眸光骤然锐利，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愤懑：“风麒生前心心念念皆是你，此生赤诚尽付于你。可你呢？风麒战死未久，你便心绪另移，改嫁新生，接连诞下子嗣，看似安稳度日，半点无忠贞执念。我为风麒百般不值，万般不平！”

　　“我此生执念，唯报救命大恩。我唯一的心愿，便是复活羽皇风麒。我要助他挣脱生死桎梏，登临绝顶，做这天地宇宙间唯一的至尊帝君。”

　　“我与海棠结盟多年，他天赋异禀，精通生命秘术，能逆天造人、起死回生，可复活风麒，唯独缺一核心契机——便是你体内潜藏的特殊本源物质。”

　　海墨定定看向神色震惊的羽星悦，字字清晰：“当年海澄公主陨落之前，早已预料族群劫难、后世纷争，她将人鱼族至高无上的生命基因密码、血脉本源秘力，尽数封存藏于你的肉身血脉之中。你是世间唯一的载体，是复活风麒、复苏人鱼族的唯一关键。”

　　羽星悦心神巨震，眼底满是难以置信，急急开口：“我从未知晓此事！表姐，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海墨语气平淡，偏执早已深入骨髓，“我不会伤你性命，只会从你体内提取秘钥本源，保你安然无恙。”

　　羽星悦心头冰凉，终于看清眼前人心，声音带着失望：“原来这么久以来，你一次次亲近我、陪伴我、相助我，全都是利用。”

　　“是利用，却也有真心。”海墨坦然承认，毫无愧色，“我只是想复活风麒而已。事成之后，我会尽数弥补于你，我们依旧是姐妹，一如从前。”

　　羽星悦心头酸涩，忍不住反问：“你怎知风麒想要复活？他沙场战死，马革裹尸，死得其所，是他身为羽皇、身为战将的毕生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