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43、黛青（八） 它

　　它们深知龙族身蕴纯粹高级星灵血脉，藏着天地顶级造化，于是纷纷将矛头对准了与世无争的龙族，肆意捕杀、蚕食其身，妄图以血肉吞噬之法，掠夺血脉灵气，强行突破种族进化的桎梏。

　　可龙族也就是后来的人鱼族天性至善，心性纯良，天生执掌世间顶尖的治愈之力，血脉更是得天独厚，肉身受损亦可重生。手臂被土蝼啃噬撕裂，碧波滋养便能再度生长；肉身遭兽族重创，灵力流转便可慢慢复原。

　　这份得天独厚的天赋，最终却成了覆灭族群的致命枷锁。

　　正因伤势可愈、损耗可补，善良的人鱼族从不在意兽族的蚕食伤害。它们心怀悲悯，不愿生灵相残，总以为些许伤害皆是小事，一味忍让包容，从未有过半分杀伐戒备。

　　可温柔从来换不来蛮荒良知。兽族的贪欲无穷无尽，它们看人鱼族退让软弱、自愈无尽，愈发肆无忌惮，捕杀屠戮日夜不休。日积月累之下，繁华的海底王城日渐凋敝，庞大繁盛的人鱼族，便在这份无尽的忍让与屠戮中，一步步走向衰败覆灭。

　　上古的天地光景，与如今截然不同。

　　彼时大地之上，遍生紫色灵植，灵气充盈，草木葱茏，滋养着世间万物。整片陆地荒芜，万里深海澄澈安宁，是人鱼族安居乐业的净土。那时候，世间尚无陆地人族，亦无展翅羽族，天地间唯有海族独盛，兽族横行。

　　绝境之中，求生是生灵本能。

　　濒临覆灭的人鱼族，不愿让龙族灵脉彻底断绝。一部分族人忍痛逆天改命，催动本命海族魔法，生生褪去与生俱来的修长鱼尾，化出双足，踏上荒芜陆地。

　　为了彻底摆脱海族桎梏、不再依赖天地灵气维生，这群上岸的人鱼后人，主动舍弃了相伴种族万年的本命魔法。他们开垦荒田、耕耘五谷、搭建屋舍、钻研工艺，以双手耕耘谋生，以人力缔造生机，不再依靠魔法沟通天地、汲取灵气，长时间在陆地上生活受月光照射，他们头发颜色统一为黑色，瞳孔也是近黑棕。

　　自此，世间第一支陆地人族，应运而生。

　　可兽族的贪欲从未停歇，它们紧随人族脚步登陆陆地，一路追杀掠夺，妄图夺舍人族躯体、侵占陆地资源，继续靠着屠戮吞噬进化求生。

　　祸乱不休，绝境再出新生。

　　一部分陆地人族为了躲避兽族追杀，更为了反向征伐、守护家园，寻遍上古残存的人鱼秘法，借早已衰落的人鱼族残余魔力，凝气生翼，蜕变出凌空飞行的羽翼，他们查找兽族进行捕杀，于是锻炼出来金色的瞳孔，有很强的视力与听力，发色也因为动脑太多而有一部分人生出白发。

　　自此海陆空三族外貌上有了明显差别，海里面的人鱼族还是彩色的头发眼睛鱼尾，陆地人族黑头发黑眼睛，羽族白发金瞳有翅膀。

　　彼时人鱼族已然大势已去，残存族人幡然醒悟，终于看透了蛮荒兽族的贪婪本性——姑息养奸，唯有杀伐方能止戈，唯有自保方能存族。

　　为了守护新生的人族血脉，为了斩断兽族为祸世间的根源，余下的所有人鱼族人倾尽本源灵力，以全族修为为祭，筛选出陆地人族中体魄最强、意志最坚的壮士，以无上魔法为他们催生羽翼、铸就战身。

　　这一场献祭，耗尽了人鱼族万年积攒的所有本源魔法。

　　曾经能移山填海、造化生灵、蜕变身形的无上海族秘术彻底消亡，人鱼族仅剩粗浅的电流护身与本命治愈之力，彻底跌落上古顶尖种族神坛。

　　也正是自此一战，天地格局彻底定型，羽族、陆地人族、人鱼族三足鼎立，延续万年至今。

　　羽族承人鱼献祭之力，掌长空制空之权，执杀伐守土之责，镇世间暴乱；陆地人族扎根大地，耕耘劳作、发展百业、繁衍众生，稳世间根基；残存的人鱼族退守深海，以微弱治愈之力，默默庇护苍生，再也无复往日荣光。

　　岁月流转，血脉亦随乱世流离分化。

　　部分人鱼族人常年被海底兽族浊气侵染，血脉渐渐驳杂不纯，蜕变为世人所说的鲛人。可鲛人一脉始终承袭人鱼族的善良本心，从未滋生蛮荒贪欲，故而万年以来，始终被划归人族一脉。只是血脉稀薄、族人稀少，终究难以重振族群声势。

　　而上古流传的十二生肖，溯源皆是当年与龙族并肩抗兽的同盟种族。奈何人心贪欲难平，天道公允，人道自私。

　　上古龙族率先圆满进化，登临极致，执掌日月双星天地秩序，本该是护佑众生的霸主，却因太过强盛，招致万千族群的嫉妒忌惮。

　　彼时诸多种族仍居于深海，为了夺取龙族造化、突破自身桎梏，纷纷背弃旧日盟约，以吞噬龙族血脉为进阶捷径。后来龙族彻底蜕变龙人，与生灵万物形成生殖隔离，断绝了外族掠夺血脉的可能，可那场背信弃义的屠戮纷争，早已刻入种族岁月。

　　世人不知，人鱼族的本质，便是纯正龙族。

　　只是万年以来，战乱不休、灵气匮乏、血脉滋养不足，原本磅礴壮阔的龙尾日渐纤细，化作世人熟知的鱼尾模样。这也是为何从前羽星悦受月华极致滋养时，体内沉睡的龙鱼血脉被唤醒，便能褪去人身，重凝正统龙尾。

　　未开启灵智的龙是人族的宠物，古有羽族豢养龙。

　　世间生灵，善恶终究有分。

　　上古凶兽之乱中，一部分兽族放下贪欲，归顺人族，驯化为本家家畜、相伴宠物，得以安稳存续；可另一部分生性阴邪暴戾的兽族，始终执念吞噬进化，效仿上古叛族旧例，吞噬万物灵气、屠戮人鱼族人，在无尽杀伐中渐渐演化，诞生出鲜卑一族。

　　这本便是卑贱土蝼羊兽的蛮荒血脉，与受害陨落的人鱼残脉交织的产物。血脉根源注定了族群心性不同，故而兽族诸神终日沉溺情欲、荒淫无度，只为借唯一的神族龙族的后代人鱼族的血脉繁衍族群、扩张势力；而人族诸神世代承袭人鱼与龙族本心，心怀悲悯，以救苦渡厄、守护苍生为己任。

　　万年至今，陆地人族与羽族从未放下对人鱼族的庇护，岁岁年年，始终驰援深海、庇护残脉。可失去本源魔法护身的人鱼族太过孱弱，面对兽族针对性的捕杀，根本无力抵御。

　　深海之下，兽族布设核污染浊气、催动音波杀伐武器，日夜摧残人鱼族栖息地。无数不堪苦痛折磨的人鱼，为求一线生机，甘愿自毁听觉、亲手剪开本命鱼尾，彻底舍弃海族身份，化作寻常陆地人族，苟活于世。

　　如今世人熟知的□□公主一脉，先祖便是当年自断海族血脉、上岸求生的人鱼族人。

　　一代代血脉剥离，一次次战乱损耗，正统纯粹的人鱼族人，早已寥若晨星，濒临彻底绝迹。

　　一段沉寂万年的辛酸秘史，被海棠与海墨缓缓道尽，字字沉重，句句唏嘘。

　　二人抬眸望向神色震动的羽星悦，目光坚定，带着重塑族群的赤诚与执念：“我二人余生所愿，便是重振人鱼族荣光，洗净族群万年屈辱，让龙鱼灵脉再临世间。今日告知真相，是恳请你出手相助。”

　　羽星悦心中早已翻起惊涛骇浪，听罢当即颔首，眼底满是郑重与悲悯：“人鱼族世代护佑苍生，无辜蒙难万年，这份大义我岂能坐视？你们若需相助，我定然倾力而为。”

　　海棠望着她眉眼间熟悉的温柔坚韧，终是道出了埋藏心底最关键的惊天隐秘，也彻底击碎了羽星悦尘封二十年的模糊记忆。

　　“你的母亲海澄上乃是我们人鱼族天赋最绝的本命医师，更是人鱼族正统末代公主。她一身治愈血脉冠绝四海，手握一份足以让人鱼族重聚本源、恢复上古魔法力量的上古核心科技秘法。”

　　“当年世人皆传，海澄是为情殉身、为爱殉情，可真相绝非如此。”

　　海棠语气沉沉，带着无尽惋惜与愤懑：“她当年是因手握重振人鱼族的希望，被忌惮至极的兽族全域追杀，力战至力竭，最终陨落沙场，护着那份秘宝线索未曾落入蛮族之手！”

　　轰然一瞬，羽星悦浑身僵住，五脏六腑皆似被震颤。

　　过往两岁之前的记忆早已模糊破碎，只剩零星残影。世人年年岁岁告诉她，母亲海澄是殉情而亡，父亲壮烈战死，她也这般以为。

　　可她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

　　她记忆里残存的母亲剪影，温柔却坚韧，悲悯却果敢，是顶天立地的巾帼强者，是守护族群的人鱼神女。那样心志坚定、心怀大义的女子，怎会为儿女情长轻易殉情，弃族群、弃幼女于不顾？

　　二十多年的疑惑与茫然，今日终于得解。

　　原来从来不是殉情，是舍身赴义，是以身殉道，是为族群存续、为苍生安稳，葬身于兽族的阴谋追杀之中。

　　心绪翻涌，酸涩、悲痛、震惊、愧疚交织心头，让羽星悦久久难言。

　　海墨看着她动容的模样，轻声续道：“你如今身怀六甲，需安心静养保胎，我等不敢扰你胎气。只盼你平安诞下子嗣、身体痊愈之后，能随我二人一同前往追查当年海澄陨落的真相，寻回她拼死守护的人鱼秘宝，给濒灭的人鱼族，一线重生之机。”

　　羽星悦敛去眼底湿意，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抬眸之时，目光澄澈而坚定。

　　跨越万年的族群宿命，母亲未尽的遗志，无辜受难的人鱼苍生，皆落在了她的肩头。

　　她缓缓点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好。待我产子之后，便与你们同去。此生，我必寻得母亲踪迹，圆她毕生夙愿，助人鱼族，重归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