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40、黛青（五） 此

　　此刻的惠鸢，和往日那个沉稳克制、恪尽职守的大将军判若两人。眉眼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躁意，周身气场锋利逼人，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多谢将军出手相救。”羽星悦稳住心神，低声道谢。

　　惠鸢垂眸看着怀里抱着一大堆物资、面色惨白的她，开口第一句便直白得近乎刺耳：“羽星悦，就算风麒已经不在，你也不该寻短见。腹中还有孩子，你该多为腹中骨肉想一想。如今像你这样年轻的女子，是整个族群最珍贵的资源，理应担负起生养后代的责任。”

　　这番话说得毫不委婉，叫羽星悦脸上一阵发烫，尴尬不已。

　　“我没有寻死。”她连忙解释，“只是物资太重，近来身子笨重，体力跟不上，才失了力气坠下来。”

　　惠鸢却像是没有听进去，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嘴角扯出一抹浅淡又偏执的笑意：“既然我救了你，你打算如何回报我？不如以身相许。”

　　羽星悦整个人怔住。

　　眼前这个人，实在太过反常。她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又是人鱼海棠。

　　“难道又是海棠背地里动了什么手脚？”她小声嘀咕道。

　　惠鸢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猜测，低声开口，缓缓道出自己埋藏多年的心结。

　　“你不必疑心旁人。我少时家族便不幸沾染兽毒，家中亲人都认定我是一族之中最有前途的那一个，拼尽全力护住我，才让我受的伤最轻。我的家人性命虽保下来，却要长期留在研究所接受观察医治。这么多年，我大半精力都用来照拂他们，很少能去到人皇御前展露才干。论聪慧机敏，我比不上惠仁，所以便不及他得看重。

　　可沙场之上，人族将士大多信服我，陆地人族中论威望，除去惠仁，便属我最高，我才坐到今日大将军的位置。

　　原本我从不愿拿自己和惠仁相较，可你的出现，叫我不得不处处与他比对。

　　我心里想要和你在一起，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你与惠仁两情相悦。对比之下，我便处处觉得自己不如他。”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一股近乎孤注一掷的执念：“如今惠仁身受重创，命数已经所剩无几。不如你直接嫁给我。”

　　羽星悦心神震荡，完全无法适应眼前性情大变的惠鸢。她定了定神，语气清晰而克制：“惠仁确实数次向我表明心意，但我至今没有应允。战后需要人丁兴旺，我明白这份责任，我愿意做表率，可这不代表我可以随意托付自身，况且我现在还怀着孕。”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惠仁被海棠搀扶着，缓缓走到郊野空地。他脸色灰败，嘴唇没有血色，身形单薄，每动一下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却神色格外平静。

　　“星悦。”惠仁的声音虚弱沙哑，“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海棠也如实告知过我，药石难医，余下日子不多了。”

　　他望向羽星悦，又看向身侧的惠鸢，语气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若是在我离世之前，能够看见你寻得良人照拂，我也能够安心闭眼。惠鸢勇武可靠，你们二人，不妨早日完婚。”

　　羽星悦看见惠仁衰败到这般地步，心口一紧，下意识追问：“难道是海棠没有尽力医治吗？”

　　“我还在这里呢，你就这样说我。”

　　海棠缓步走了过来，比羽星悦高大半个头，气势逼人，人鱼特有的清俊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我已经站在这里听了许久。你总是习惯性把怪事算到我的头上。我没有暗中搞鬼。惠鸢性情骤变戾气加重，是他为求伤口快速愈合，选用了一种损伤心神的特殊疗愈之法，代价就是心性躁动，戾气暴涨，换来肉身伤势加速恢复。”

　　他又看向惠仁，语气沉重：“至于惠仁，他体内多处脏器被兽族重创，确实已是药石难医。”

　　羽星悦这才意识到自己错怪了对方，连忙致歉：“海棠，是我不该无端揣测你。”

　　海棠轻轻摇头，眼底藏着复杂的过往：“我从前确实做过不少身不由己的错事，各中有我的苦衷。可这一场大战，我也确确实实拼尽所有。惠仁能从鬼门关捡回一条性命，是我割取自身龙骨之血为他续住生机；惠鸢能从濒死之中撑过来，同样也取用了我的龙骨。”

　　“龙骨？”羽星悦猛地抬眼。

　　海棠坦然点头。

　　羽星悦心中百感交集，当即郑重开口：“可你体内的龙骨本来是我的，若是我的龙骨也能派上用场，我愿意将它赠予你。只求你能用它，救治更多饱受战乱之苦的世人。”

　　乱世人命如草芥，龙骨是稀世至宝，可比起活着的万千百姓，个人的珍宝，又算得了什么。

　　说完，腹中又是一阵沉甸甸的坠感，提醒她如今的身体早已不适合独自长途飞行。

　　“海棠，劳烦你送我返回天空之城。我还要回去给奶奶准备晚饭。”

　　海棠颔首，唤来一艘小巧的飞舟。沉甸甸的救援物资一并搬上舟中。

　　飞舟缓缓升空，离开这片满是纠葛的皇都郊野，向着云海深处的天空之城驶去。

　　站在飞舟舷边，羽星悦低头望着自己隆起的腹部，心底清楚的明白。

　　往后，那双陪伴她无数岁月的羽翼，短时间之内，再也不能随心所欲翱翔云海。

　　世间情爱、族群责任、个人取舍，重重叠叠压在她肩头。招魂幡与红喜绸仍在大地之上交错飘摇，生者依旧要在满目疮痍之中，继续往前走。

　　阳春三月，暮春时分，云海风柔，倒春寒彻底褪去，天地间终于透出一丝迟来的生机。

　　可历经旷世兽祸的三界，人心依旧沉郁，疮痍未愈，喜乐稀薄。

　　夜里静谧无波，羽星悦于云雪间的软榻之上，沉沉入梦。

　　梦里月色皎洁，清辉遍洒广寒。

　　遥遥月宫之中，立着一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是风麒。

　　他依旧是那身不染尘埃的羽皇战甲，身姿孤挺，立于清冷月光中央，安静、孤傲、不言不语。

　　千山月色落他身，却没有半分暖意。

　　羽星悦一步步朝他奔去，心底积攒了数月的思念、委屈、怅然、孤寂尽数翻涌。她多想唤他一声，多想问问他疼不疼、累不累、有没有怨她。

　　可无论她如何靠近，如何凝望，如何在心底百般追问。

　　风麒始终沉默。

　　不开口、不回头、不回应、无悲亦无喜。

　　梦境清冷得令人心慌。

　　羽星悦心头骤然一紧，生出无边惶然——他是不是不原谅她？

　　原谅她好好活着、原谅她没能陪他殉国、原谅她苟留人间守族群、原谅她在他以身殉天之后，依旧平稳度日、负重前行，原谅她说要和新人结婚。

　　她隔着遥遥月色，望着他孤寂的背影，满心酸涩无处安放。

　　这场无声的梦，压抑得她心口发疼。

　　直到天光微亮，大梦惊醒。

　　枕上微凉，泪痕浅浅，梦里那道沉默的月中身影久久不散。

　　风麒的沉默，是执念，是遗憾，也是提醒。

　　醒来第一瞬，羽星悦心头掠过的，不是自身情爱离愁，而是重伤垂危、缠绵病榻的人皇惠仁。

　　幽州一战，山河以他半生基业、满身筋骨为代价，换来了三界数年喘息。可他经脉尽碎、脏腑重创、气血枯竭，早已药石难医，命悬一线。

　　羽星悦心绪难安，即刻动身，先后寻上海墨表姐与年迈姥姥。

　　二人皆是三族顶尖医者与智者，看过无数战伤疾苦，看透生死天命。

　　可面对惠仁的躯体，她们唯有无奈叹息，给出一模一样的答案：

　　“无力回天。肉身破败根基尽毁，凡药凡术，皆不能续其命。天数已定，人力难违。”

　　乱世最痛，莫过于眼睁睁看着恩人、君主、挚友燃尽残光，却束手无策。

　　万般无奈之下，羽星悦最终寻到人鱼海棠。

　　她放下所有身段、所有芥蒂，郑重躬身恳求。

　　她知晓海棠体内有世间至宝龙骨，是三界唯一能逆天续命、滋养神魂、修复残躯的旷世神物。

　　“海棠，求你。把仅剩的龙骨尽数渡给惠仁，能不能，再给他一线生机？”

　　海棠望着眼底恳切、满心悲悯的羽星悦，神色疲惫又苍凉，轻轻摇了摇头。

　　“星悦，我懂你的心意，我也想救。可你不懂他如今的残破。龙骨再神，亦需肉身承纳。惠仁如今躯壳衰败到极致，气血枯涸、经脉寸断、生机将绝。纵使我倾尽全部龙骨精血渡他，也不过是徒耗至宝、徒劳无功。他的身子，早已撑不住任何逆天滋养，终究活不成。”

　　一语落地，彻底封死所有凡世生路。

　　所有人都默认了结局——人皇惠仁，终将油尽灯枯，静待落幕。

　　世间医术、神物至宝、三界秘术，尽数无用。

　　满盘绝境之际，羽星悦静默良久，心底忽然升起一个跨越天地、颠覆常理、惊世骇俗的极致想法。

　　大地浊气厚重、战火残留、煞气遍地、乱世气场污浊。

　　而月亮清寒纯净、承天灵气、纳日月精华、蕴太古清气。

　　世人皆知大地葬骨，无人敢想月中重生。

　　她抬眸，字字清亮、句句震世：

　　“既然大地无处续命，凡术无可回天。那我们，送他去月亮。”

　　“以航天器送入月宫星河，借月亮千年纯净灵气、太古月华之力，滋养残躯、修复筋骨、温养神魂。大地不能救他，便让天地大道来救他。”

　　一语惊四座，震彻整个皇都学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