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41、黛青（六） 三

　　三族顶尖学者、星象师、机械师、术法大能齐聚一堂，连夜召开最高规格研究大会。

　　初闻此论，众人哗然。

　　细究推演之后，所有人尽数沉默，继而动容。

　　是啊，死马当活马医。

　　留在大地，只剩短短数日残喘，最终难逃一死，徒留一身遗憾、万古伤悲。

　　奔赴明月，前路未知、岁月漫长、艰险莫测，却存一线天道生机。

　　更重要的是——

　　二十余岁的人皇，半生孤苦、半生征战。

　　自幼孤儿，少年承责，青年担山河，一身伤痕、满心苍生，从未为自己活过半分。

　　若注定凡身陨落，不如送他登月成仙，化凡骨为大道，以人间至尊之身，赴天上明月之约。

　　于苍生而言，战死是宿命，登月是成神。

　　他一生为民、一生护国、一生无我，值得三界给予最后、最盛大、最浪漫、最崇高的成全。

　　大会最终全员一致通过：送人皇惠仁，登月续命，赴月修道。

　　决议既定，诸事落地。

　　海棠依旧执着，欲倾尽自身仅剩龙骨，尽数渡予惠仁，只求为他再添一丝途中生机。

　　可奄奄一息、气息微弱的惠仁，却轻轻抬手，缓缓制止。

　　他眼底平静通透，历经生死、看尽浮华、早已无半分执念。

　　“不必予我。我命已定，无需至宝续命。”

　　他望着海棠，语声微弱却恳切：

　　“这龙骨是你的天赋、你的本心、你的济世根基。你从前身有执念、身不由己，做错诸多、背负诸多。如今乱世未平、伤者万千、百姓疾苦遍地。”

　　“你留着龙骨，洗心革面、潜心医术、悬壶济世，以大能之身，救世间苦、渡众生难。这，比续我残命，更值得。”

　　一旁的羽星悦亦轻声附和：

　　“海棠，人皇所言极是。至宝当济苍生，不该殉一人。你好好学医、好好救人，便是对三界最大的成全。”

　　短短数语，击穿海棠心中多年郁结、半生阴霾。

　　他伫立原地，久久无言，心底常年缠绕的偏执、苦衷、阴暗、不甘尽数瓦解、烟消云散。

　　乱世浮沉，众生皆苦，有人以身殉山河，有人以心渡苍生。

　　那一刻，海棠彻底顿悟，彻底释然。

　　他郑重颔首，眼底生出从未有过的坚定与温柔：

　　“我答应你们。自此往后，我洗尽前尘、潜心医术，穷尽毕生所学，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不负龙骨、不负苍生、不负天地。”

　　人心落定，大道初成。

　　阳春三月末，风和日朗，天光大正。

　　三界举行空前盛大的人皇升天仪式。

　　对外昭告天下：人皇惠仁，功德圆满、道体初成、得道登仙，远赴月宫修行，炼化大道。待他日功成道满，便归人间，普渡苍生，终结兽祸，永安三界。

　　万民齐聚、举国相送、人人感念、户户泣拜。

　　百姓皆知，他们年轻的人皇，一生劳苦、半生浴血、满身伤痕，从未享过半分安稳。如今舍凡躯、赴月明、修大道，是苍天厚待，是善人善终。

　　仪式盛大肃穆，却藏着无人言说的悲壮。

　　航空舱洁净素白，静静伫立天地之间。

　　重伤垂危、气若游丝的惠仁，一身素净礼衣，被众人小心送入舱内。

　　舱内粮食充足、饮水齐备、养护周全，足以支撑数年生计。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地月相隔万里星河，火箭航程漫漫数年之久。前路无援、无补、无援、无归。

　　他极有可能熬不过漫长星际孤旅，在无尽深空、漫漫归途之中，静静耗尽生机，悄然离世。

　　可无人退缩，无人悔意。

　　与其在地苟延残喘、卑微落幕，不如奔赴星河、以身赴道，留万世希望、存万古信仰。

　　随着倒计时落定，火光冲天，巨箭破空。

　　轰鸣声震彻山河，烈焰撕裂长空。

　　火红的火箭搭载着载人航舱，拖着璀璨尾焰，直冲云霄，穿透云海，奔赴遥遥月宫。

　　皇都万民尽数伫立街头，仰头凝望，无人言语，只剩满心虔诚、满眼热泪。

　　火箭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化作天际一点微光，朝着皎洁明月义无反顾奔赴而去。

　　乱世百姓心中，自此生出最纯粹、最滚烫、最治愈的信仰。

　　他们坚信——

　　人皇赴月，是以凡骨引天光。

　　他日大道修成，日月重连、天地归序、浊气散尽、灵炁归位。届时兽族灭绝、战乱终结、山河复盛、万民归安。

　　凡人亦可沐月华、承天道、修身得道、生生不息。

　　世间最极致的浪漫，从不是风月情长。是山河破败之时，有人以身赴月，以一己孤途，换万民希望。是乱世绝境之中，以凡人血肉，撑起苍生万古信仰。

　　风麒殉天，以死止战；惠仁登月，以身问道。一殉山河，一赴月明。一守当下，一寄未来。

　　从此，人间有忠魂，天上有大道。

　　乱世有终期，苍生有归途。

　　夏末风柔，云海澄净，褪去了春寒的萧瑟，也远离了战火的腥风。

　　天空之城云雪间内，终于迎来了乱世之后第一缕安稳的新生。

　　羽星悦平安诞下一名女婴。

　　孩子生得眉眼清灵、骨相轻盈，一双金翅膀熠熠发光，承袭了羽族最纯净的血脉，小小一团蜷在襁褓里，安静温顺，不吵不闹，似是天生便懂这乱世来之不易的平和。

　　产后静养的日子，羽星悦躺在软榻上，看着怀中幼女，静静思索名字。

　　她最初心念一动，想取名风清扬。

　　清扬如风，磊落坦荡，最配羽族风骨，也像极了风麒一生磊落、孤高铮铮的模样。可转念细想，这名字太过耳熟，隐约记得是羽族古早武学宗师的名号，是前人留下的盛名，不宜再承袭。

　　思虑再三，她最终定名风清婉。

　　清是云海清光、山河清明，婉是温婉安生、岁岁安然。

　　乱世颠簸半生，她不求孩子将来威震山河、征战四方，只求她余生清宁、温婉顺遂，不必亲历战火，不必背负家国沉疴。

　　羽星悦轻轻拂过女儿柔软的胎发，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她素来不善取名，从前诸事皆有风麒替她周全、为她决断。若是风麒还在，定然能为女儿取一个最好、最贴合血脉与风骨的名字。

　　他向来心细、通透、事事周全，唯独留给她的，是无尽的思念与余生的重担。

　　这份怀念不凄厉、不恸哭，只是静水深流，藏在每一个安稳度日的朝夕里。

　　战后岁月，三族亲友轮番前来云雪间照料她坐月子。乱世尚存温情，山河虽破，人心未冷。人人都想护住这乱世难得的新生，护住羽皇仅存的血脉希望。

　　地面人间，早已在□□公主的执掌下，悄然掀起了一场足以托住三界未来的盛大变革。

　　自人皇惠仁登月问道、羽皇风麒殉国殉山河后，三界权柄尽数落于□□之手。她从未沉溺悲伤，亦从未畏惧重担，接过满目疮痍的人间残局，步步稳扎稳打，深耕民生根本。

　　大战之后土地荒芜、粮食紧缺，□□公主力排众议，举国推行大棚种植，改良粮食品种，驯化耐寒、耐旱、抗灾的高产作物，举国囤积粮食、储备冬粮，再也不让百姓受冻挨饿、无粮度冬。

　　兽族经幽州一战主力大损，数月之间未曾贸然侵袭边境。

　　世人皆知兽族本性。它们世代居于地底阴寒暗域，不事生产、不懂耕耘、不求安稳，终年只靠劫掠、抢夺、吞噬、进化存活。秋暖夏和之时尚且蛰伏，每至寒冬万物凋零、大地枯竭，便会倾巢而出，屠戮边境、劫掠民生。

　　短暂的安宁从不是和平，只是兽潮来临前的假象。

　　未雨绸缪，方得长存。

　　□□公主深晓乱世生存法则，早已提前布局边防。她令惠鸢带领余下诸将，镇守四方关隘，屯兵边境、日夜操练、严防死守。

　　为稳人心、固族群、添人丁、强根基，她颁布新政：统筹三界适龄未婚男女，统一婚配；号召战后幸存、尚且年轻、具备生育能力的遗孀再婚嫁娶。

　　乱世最大的软肋，是人丁凋零；乱世最大的希望，是新生不绝。

　　唯有族群繁衍不息，山河才有后继，战火终有终结之日。

　　羽星悦坐满百日月子，身子渐渐恢复，也被纳入这场举国婚典之中。

　　□□公主亲自前来劝慰，言辞恳切，格局坦荡：

　　“星悦，你不一样，你是曾经的战神神灵，是见证过山河起落、扛过乱世浩劫的人。如今举国重整、万民归安，你当为三界表率。”

　　乱世之中，私情最小，族群最大。

　　羽星悦心中通透，坦然应下。

　　金秋十月，丹桂满城，秋高气爽，山河丰收。

　　历经数年战火流离，人间终于迎来一场盛大圆满的丰收大典、万民婚典。

　　数万对新人齐聚皇都，红绸铺地、桂香漫城，礼乐重鸣、山河同庆。

　　在这数万对新生眷属之中，便有羽星悦与惠鸢。

　　没有盛大奢仪，没有儿女情长的缠绵，只有乱世最质朴的相守、最踏实的托付。

　　礼成之后，边关战事未歇，守土之责不能懈怠。

　　惠鸢即刻归营，重返边防。

　　临别之时，羽星悦静静目送他远去，轻声许诺：“我在这里等你，待来年春暖花开，你平安归来。”

　　自此人间进入蓄力蛰伏之年。

　　□□公主贯彻广积粮、高筑墙的乱世上策，举国修筑万里长城，一改古旧防御壁垒，将长城改造为连通海陆空的极速防御通道，衔接铁轨、车行、航空驿站，构建三界有史以来最严密、最宏大的立体防御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