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39、黛青（四） 没

　　没有崩溃的抽泣，没有失态的哭喊。

　　唯有大颗大颗豆大的眼泪，静默坠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之上，沉静而绝望。

　　她终于彻底明白，风麒真的走了。

　　不是重伤蛰伏，不是隐姓蛰伏，不是绝境求生。是彻彻底底，尸骨无存、魂归山河、永不归来。

　　她再也见不到那个孤傲霸道、外冷内热、护她入骨的羽皇了。

　　“哒哒。”

　　轻缓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年迈的奶奶缓步走来，静静立在她身侧，看着落泪无声的孙女，眼底是疼惜，是担忧，是历经过丧夫丧子之痛的沧桑通透。

　　奶奶没有急着劝她别哭，只是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

　　“悦儿，别哭坏了身子。风麒这一生，算不上圆满，却是三界当之无愧的战神，是羽族万世敬重的君王。他以身殉山河，护万民安宁，死得其所，风骨长存。”

　　“如今满城缟素，家家失亲，羽族正是最涣散、最脆弱的时候。你是羽后，是族群的标杆，是所有人的希望。你不能倒下，你要撑起来，做所有人的精神脊梁，带着残存的羽族，慢慢复苏、慢慢兴旺、慢慢重生。”

　　羽星悦轻轻点头，泪眼朦胧，声音轻得像风：“我知道。”

　　她懂责任，懂大义，懂乱世不容儿女情长。

　　可懂归懂，痛归痛。

　　奶奶看着她强忍悲恸的模样，依旧满心不安，轻声叹道：

　　“奶奶不怕你吃苦，不怕你受累，唯独怕你步你母亲的后尘。”

　　二十年前旧事，再度被缓缓掀开。

　　上一代羽皇羽智战死沙场，山河动荡，乱世飘摇。羽星悦的母亲海澄，情深至极，执念至深，无法承受爱人殉国的结局。

　　她将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羽星悦藏于荒草深处，贴身塞好手写字条，交代身世、留存性命，而后义无反顾，追随夫君殉情而亡。

　　一腔痴情，刚烈决绝，却独独忘了自己为人母的责任，忘了族群存续的大义。

　　若不是路过老兵心生恻隐，将婴孩救下，当年的羽星悦，早已葬身兽口、尸骨无存。

　　奶奶语声沉沉，道尽乱世真理：

　　“情爱再重，终究是私。人这一生，最先属于自己，属于族群，属于山河万民，最后，才是属于枕边伴侣。”

　　“你娘海澄当年，是极致深情，亦是极致自私。她不负夫君，不负情爱，唯独不负责任、不负幼童、不负族群。悦儿，你万万不可学她。”

　　羽星悦静静听着，心头震颤，含泪轻声应答：

　　“奶奶，我懂。我原以为我会熬不过去，会抑郁沉沦，会随他而去。可听您一席话，我便彻底清醒了。”

　　“我不止是风麒的妻子，我是羽族的后人，是羽后的担当，是孩子的母亲。我不会殉情，不会沉沦，我会好好活着，带着孩子，带着羽族，好好活下去。”

　　奶奶依旧放心不下。

　　大悲无声，深情难灭，越是隐忍克制，越容易郁结于心。长此以往，执念难消，终究伤身。

　　老人想了最笨拙、最有效、最疼孙女的法子。

　　她要亲手打碎孙女心中，对亡夫完美无缺、刻骨铭心的滤镜。

　　奶奶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娓娓道出风麒不为人知、无人知晓的另一面。

　　“你眼里的风麒，孤傲、强大、隐忍、深情、顶天立地，是完美无缺的羽皇。可你不知，他骨子里，从来都藏着偏执、猜忌、怯懦与私心。”

　　“他疑心极重，猜忌心入骨。当年他自龙城归来，心底自卑怯懦，总胡思乱想，无端猜忌，日日疑心你心有旁人、疑心你与惠仁过从甚密、疑心你变心疏离。”

　　“他高傲爱面子，不敢对你言说半分，更畏惧惠仁的权势底蕴，不敢发作，只能日日躲来我跟前，委屈纠结、落泪大哭，一遍遍同我倾诉心事。我日日宽慰，时时开解，才压下他无端的猜忌。”

　　羽星悦骤然怔住，满心震惊。

　　她从未想过，那个九五之尊、傲骨凌天、从不低头的羽皇风麒，私下竟有这般怯懦委屈、脆弱别扭的模样。

　　奶奶继续缓缓道来，撕开所有温柔滤镜：

　　“当年人皇惠仁率军登月讨伐于你，世人皆以为是人皇决断、人族布局。实则是风麒暗中鼓动、暗中推波、暗中算计。”

　　“他心底怯懦，不敢直面你与惠仁的交好，便想借战事离间你二人，坐收渔利，私心极重，手段狭隘。”

　　“他年少之时，惰性极重、顽劣懒散、消极颓废，根本无心练功修业。若非我日日严苛管教、步步逼迫，若非你爹羽智严苛棍棒、严加训导，他根本撑不起羽皇之位。”

　　“他这一生，大半靠运气加持、靠旁人托举、靠局势成全，并非全然自身贤能。为人嘴硬心软、言语刻薄、不留情面，擅长权谋算计，却不擅长深耕族群、安稳民生。羽族后期日渐衰微、资源枯竭、族人凋敝，他亦有不可推卸的疏漏。”

　　字字平实，句句真切，不带诋毁，不带恶意，只是静静道出一个凡人君王的缺憾、私心与不完美。

　　羽星悦怔怔伫立，心头翻涌不息，震动、恍然、酸涩、释然，万般情绪交织缠绕。

　　她终于知晓，自己从未真正彻底读懂过风麒。

　　她爱他的傲骨、爱他的温柔、爱他的担当、爱他的殉道，却不知他私下的别扭、怯懦、猜忌、私心与缺憾。

　　可转瞬之间，她便懂了奶奶的良苦用心。

　　老人哪里是在诋毁亡人，不过是心疼她深陷悲痛、执念太深、困于过往，故意打碎完美滤镜，让她放下执念、走出深情、放过自己。

　　人若是执念一个完美的故人，便会困死余生、终生难忘。

　　可若知晓他亦是凡人，有缺憾、有私心、有狭隘、有不完美，心底的执念，便会慢慢松动、慢慢释然。

　　春风缓缓拂过云海，暖意铺满整座云雪间。

　　倒春寒彻底褪去，寒冬终尽，春日归位。

　　漫天素白招魂幡依旧随风摇曳，满城哀恸未散，山河疮痍未愈。

　　可天光渐暖，春风新生。斯人已逝，山河仍在。忠魂归土，生者前行。

　　情爱止于生死，责任延续余生。

　　风麒以命殉山河，护三界数年安稳。

　　而她羽星悦，便以余生赴山河，护羽族万世生生不息。

　　乱世从无圆满，离别本是常态。

　　最深的惦念，从不是相随殉情、沉沦悲恸。

　　而是带着故人的期许，带着未尽的山河，带着新生的希望，好好活着，负重前行。

　　大战落幕数日，三界百废待兴，遍地缺口最先压在了粮食上面。

　　幽州一战耗空了边境储备，各地田地饱受战火蹂躏，极寒天气，庄稼大面积绝收。高高悬在云海之上的天空之城，羽族存粮也已经见底，不得不放下昔日云端的骄傲，接受陆地人族的接济。

　　这批救命的米面粮油、布匹日用，全都由□□公主统筹，按族群人口分批发放。

　　人皇惠仁从濒死之中缓缓苏醒过来，只是一身重创根深蒂固，脏腑受损，底子早已被打烂，哪怕靠着海棠不计代价的救治，也依旧缠绵病榻，气色衰败，连长久坐起都做不到。

　　苏醒之后第一道诏令，便掷地有声传遍人族大地：鼓励生育，劝娶战争遗孀。

　　乱世人口折损过半，青壮十不存一，孩童是未来，妇人便是存续族群最珍贵的根基。只有尽快添补人丁，才能慢慢恢复战力，扛住兽族余下的威胁。

　　底下人族百姓纷纷响应。

　　于是皇都之内，便出现了一幅刺目的景象。街头巷尾，不少人家门前招魂幡尚未完全撤下，白绫还悬在屋檐，红绸喜布就已经匆匆挂上。哀乐的余音还没散尽，锣鼓唢呐的喜庆声响，已经穿插在街巷之间。

　　羽族能搬重物的人员大都去忙更重要的事情，羽星悦只能亲自降落皇都来领取这批属于她家的救援物资。

　　大腹便便，身子一日比一日沉，腹中胎儿时时刻刻在拉扯她的体力。她站在长街之上，抬眼望见这般割裂的光景，心头狠狠一震。

　　白幡与红绸相映，丧歌与喜乐交织。

　　她骤然想起，这套以婚嫁生育快速补足族群损耗的思路，早年竟是自己和惠仁闲谈时，随口提起过的设想。如今被惠仁直接拿来推行，足见眼下局势已经严峻到了何种地步。

　　领取完毕，沉甸甸的米面、油粮、成捆的布匹堆在自己双臂之间。奶奶前些日子为照料从前线送回的伤兵，奔波劳碌落下腿脚旧疾，行动不便。羽星悦没有惊动老人，没有叫族中帮手，打算独自把物资带回天空之城，只留话叫奶奶安心在殿内休养。

　　她振起羽翼，驮着满满当当的物资腾空而起，向着云海方向飞去。

　　一开始尚且平稳，可飞出去没多久，肩头手上的物资仿佛越来越沉。许是连日失眠忧思，孕期本就损耗巨大，气力在一点点抽空。翅膀扇动的频率越来越慢，胳膊酸胀发麻，呼吸也变得粗重。

　　明明是熟稔万遍的归途，今天却格外艰难。

　　体力彻底透支的一瞬间，羽翼一软，她控制不住身形，连人带物资，直直从高空坠落，向着皇都郊外的大地摔下去。

　　怀里的粮油物资她死死搂紧不肯松手，心底还掠过一丝自我宽慰：我生有羽翼，就算摔下去，应当也不至于伤得太重。

　　可预想之中重重砸向地面的痛感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腰，下坠的冲力被硬生生卸去大半。

　　羽星悦惊魂未定，抬眼望过去，撞进一双戾气沉沉的眼眸。

　　是惠鸢。

　　传闻他护送孩童辗转千里，几番血战之后旧伤爆发，一直闭门养伤，本该久居病床，想不到会出现在荒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