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38、黛青（三） 惠

　　惠仁重伤垂危、气血耗尽，一路强撑指挥撤离，心神紧绷、失血过多，最终轰然晕倒在车内，陷入昏迷。

　　濒死之际，他心头一念难平，生出乱世之人最无奈的嗔念：怪风麒防守未尽周全，才让残兽穷追不舍，连累众生流离、前路凶险。

　　可他昏迷之前，依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排布防御、号令残众，护佑身边弱小。

　　随行的，只有几个身形单薄、瘦弱干瘪、常年营养不良的年少女孩，皆是幽州战乱的幸存者，满身伤痕、心力俱疲，却生生撑起了最后的生路。

　　前路兽影追袭，后无援军可依，弹尽粮绝、绝境无援。

　　无人放弃，无人怯懦。

　　一个少女强忍恐惧驾车，其余几人手持残刃短兵，两两配合、拼死搏杀，以孱弱女儿身，直面嗜血狂兽，一次次击溃追来的兽群。

　　绝境求生，别无选择。

　　为彻底摆脱追杀，几人咬牙控车，直冲悬崖，坠向深海碧水。

　　车身落水，惊涛翻涌，彻底隔绝了兽族的追踪。

　　冰冷海水之中，几个伤痕累累的少女，相互搀扶、彼此支撑，拼尽全力护着昏迷重伤的人皇惠仁，踏着荒僻小路，朝着内地皇都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前路漫漫，山河疮痍。

　　一代君王殉天，万千将士埋骨，年少儿女撑世。

　　乱世从无天降光明，所有山河无恙，从来都是一代人、又一代人，以血肉铺路、以性命点灯，前仆后继，生生不息。

　　风麒身死，金羽落尘。

　　幽州一战，骨血成土，忠魂归天。

　　三界数年安稳，山河喘息之机，皆由这一尊孤皇、万千忠骨，以命换来。

　　所谓盛世荣光，不过有人替你浴血殉葬；所谓山河无恙，不过有人替你以身挡灾。

　　幽州那场焚河殉国的大战落幕，人间尘埃落定，噩耗却跋山涉水，迟了整整一月，才辗转传入内地皇都，传入高悬云海的天空之城。

　　当日绝境之中，是那几个从幽州尸山血海活下来的瘦弱少女，一步一步踏着荒山野径、踩着冰寒残雪，硬生生将重伤濒死的人皇惠仁，从地狱边缘背回了边关。

　　三界百姓早已尽数撤离完毕，边关空城萧瑟，唯有人鱼医师海棠，独自一人守在隘口，日日等候最后一批归人。

　　他等来了浑身是伤、气若游丝的惠仁。

　　惠仁彼时早已失血殆尽、经脉破损、脏器重创，整个人只剩一丝残息吊着性命。若无边境残留将士、幸存百姓轮番输血、日夜不休的救治照料，他根本撑不到内地。海棠倾尽人鱼族毕生医术，日夜不离守着病床，以秘术续命、以汤药固脉，硬生生将这位濒死人皇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乱世从无侥幸，每条活下来的命，都是万千人命堆出来的生机。

　　地面人间，战后满目疮痍，诸事冗杂千头万绪。

　　风堇与海墨早早担起善后重任。二人一个是羽星悦自幼相知的贴身闺蜜，一个是血脉至亲的表姐，乱世之中，从无娇养闺阁女子。她们接管了所有从边境转移回来的未成年幼童、少年少女，安置居所、分配粮物、安抚惊惧、规整秩序，将数万惊魂未定的孩童少年一一妥帖安顿，撑起了三界最珍贵的星火根基。

　　人鱼族全员奔赴边关，医者仁心不分族群、不分敌我残伤，日夜不休救治伤兵流民，举国透支、无人得闲。海皇海墨连日操劳，日夜不眠照料营养不良、体弱多病的幼童少年，心力耗竭、体力透支，终究撑不住，轰然晕倒在医案前。

　　偌大人间政务、战后统筹、三界调度，尽数压在了□□公主一人肩头。

　　前人皇、惠仁的养父，以及一众遍布各行各业、身负顶尖天赋的皇子，皆是扎根基层，奔波山河各地，安抚流民、重建疆土、规整资源、修补战后残局。科学家钻研器械、文臣规整律法、武将镇守边关，无人清闲，无人退缩。

　　人人负重，个个承责，这便是乱世众生。

　　而高悬九天的天空之城，更是一片无声的哀恸。

　　整整一月，出征的羽族将士，无一人归、无一信传、无一缕音讯。

　　云海冰封，长风萧瑟，飞鸟绝迹。

　　城中老幼相守，家家户户早已心知肚明。

　　那一日奔赴边境的数万羽族少年，那一身傲骨、半生征战的羽皇风麒，永远不会再踏回这片云海故土了。

　　无需诏令，无需官宣，无声的绝望漫遍整座天空之城。

　　家家户户门前，静静悬起了雪白的招魂幡。

　　满城素白，风过幡动，猎猎无声。

　　二十余年战乱流离，三界早已见惯生死。世人的悲伤早已被战火磨得迟钝，亲人殉国、将士埋骨，于乱世之中，是常态，是宿命，是逃不开的归宿。

　　哀恸无声，大悲无泪。

　　唯有满城素幡，替整座圣域，岁岁年年，凭吊忠魂。

　　羽星悦身居云雪间殿中，日日看着满城招魂幡，心头的希冀，一寸一寸，缓缓熄灭。

　　她是全城最后一个不肯死心的人。

　　她始终抱着一丝微薄、执拗、近乎自欺的希望。

　　风麒这一生，历经数次绝境，数次世人皆以为他身死殉国、尸骨无存，可他次次硬生生从地狱爬回人间，披血归来、逆风翻盘。

　　她怀着重孕之身，身子一日比一日沉重，腹中是羽族未来的血脉，是他与她唯一的牵绊。越是脆弱，越是依赖，越是不敢相信、不肯接受。

　　她总以为，这一次也会一样。

　　哪怕重伤、哪怕残废、哪怕苟延残喘，只要人还活着，只要能再见一面，就够了。

　　可满城飘摇的白幡，日日提醒她残酷的真相。

　　希望如风中残烛，明明未灭，却摇摇欲坠，随时会彻底湮灭。

　　终于，迟来的信使踏破云海寒霜，带回了幽州最终的战报，带回了羽族最后的结局。

　　——幽州绝境，羽皇风麒引爆上古秘宝核弹，以身饲兽，同归于尽。

　　——全军羽族将士，尽数殉国，无一折返，无一苟活。

　　消息传遍天空之城，整座云海圣域，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崩溃哀嚎。

　　只有一片死寂。

　　静得肃穆，静得苍凉，静得让人心头发凉。

　　生于乱世，长于战乱，世代浴血，代代殉国。羽族人早已习惯了离别，习惯了牺牲，习惯了亲人一去不返。

　　死亡从不是意外，而是羽族与生俱来的宿命。

　　羽星悦沉默着，亲手在云雪殿的门檐下，挂起了属于风麒的那一面招魂幡。

　　素白幡布随风轻晃，轻飘飘一片，却压得她心口喘不过气。

　　她脑中一片空白，没有汹涌的悲恸，没有撕心的绝望，只剩一片空洞的荒芜。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哭、不能痛、不能崩溃。

　　腹中孩儿尚幼，胎相未稳，她不能伤怀，不能动气，不能让情绪拖累身子。

　　她开始安静地、清醒地思考往后余生。

　　二十多年前，上一代羽皇战死，她的母亲殉情而去，只留襁褓幼童颠沛流离。

　　如今历史轮回，再度重演。

　　她是否也要重走母亲的老路？

　　不。她不能。即使她真的一心想从云海坠落下去，但她知道那只是她不好的情绪。

　　她是羽族新后，是三族血脉的联结，是万千遗民的寄托，是腹中孩子唯一的依靠。

　　情爱虽重，余生更沉，私情事小，族群事大。

　　她看着满城素白的人家，看着无数失去父兄、幼弟、失去子嗣、失去亲人的羽族遗孤遗孀，心中渐渐生出执念。

　　她不能沉沦悲痛，不能困于情爱。

　　风麒以身殉国，换三界数年安稳，换万民休养生息，换羽族残存生机。

　　他以命护山河，她便要以余生护羽族。

　　她要学着扛起责任，学着撑起这片破败云海，学着成为所有人的底气。

　　她想读书、想习政、想学统筹、想学治理，想从前庭深宫的温婉新后，变成能撑住羽族残局、能带族群重生的人。

　　她拿起通讯器德律风，拨通了人鱼海棠的电话，轻声问询人间近况。

　　海棠的声音疲惫沙哑，带着战后无尽的沧桑疲惫。

　　惠仁重伤难愈，卧床不醒，根基受损，余生再无全盛体魄，甚至活不了几个月。

　　惠鸢将军护佑数万幼童辗转千里，遭遇无数次兽族突袭，七天七夜不眠不休，带伤血战、往复驰援，战事一歇，心神溃散，旧伤爆发、重疾缠身，堪堪保命。

　　三族将士、医者、百姓，人人带伤、个个透支，无人得安。

　　字字句句，皆是人间炼狱的余痕。

　　挂断通讯，云雪间寂静无声。

　　羽星悦缓步走到那架她与风麒从前日日依偎、朝夕相伴的秋千旁。

　　这里留存着他们所有温柔、所有温存、所有不被乱世打扰的细碎圆满。

　　往日岁月，寒夜漫长，只要她怕冷、怕寂、怕黑，风麒便会静静陪她坐在这里。他的身躯滚烫温热，羽翼宽大柔软，总能完完整整将她裹入怀中，抵去云海所有寒凉，予她万般安稳。

　　她身子愈发沉乏，心力交瘁，不知不觉靠在秋千上，浅浅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之间，暖意萦绕周身，熟悉的温热包裹着她。

　　她下意识以为，是风麒回来了。

　　是他一如既往，无声相伴，默默暖她，从未远离。

　　可一觉惊醒，晚风微凉，日光渐盛，云海回暖。

　　身边空空荡荡，无人相伴、无温热躯体、无拂羽温柔。

　　那一身暖意，从不是故人归来。

　　只是冬尽春归，天气回暖而已。

　　那一刻，积压一月的隐忍、克制、自欺、希冀，尽数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