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37、黛青（二） 他

　　他含泪转身，一遍遍往返生死线，以精锐之躯为盾，以铁骑战甲为篱，一趟趟将稚嫩的生命送往千里之外的安稳皇都。车轮滚滚，载的不是辎重粮草，是三界最后的希望、乱世最后的火种。

　　前线战场，早已无完军、无完阵。

　　血肉横飞，尸山堆叠，士卒死伤殆尽，伤者遍布四野，哀嚎彻响寒天。军械断裂、兵刃卷刃，年轻的士卒前仆后继，用肉身抵挡狂兽的冲锋，用性命拖延覆灭的脚步。

　　绝境之中，惠仁与驰援而来的羽皇风麒定下悲壮死守之策。

　　幽州已属苦寒冻土，四季无收，能源枯竭、粮草耗尽，易攻难守，已然是弃子之地。强行固守，只会耗尽三界仅剩的精锐，徒增无谓伤亡，彻底断送翻盘希望。

　　与其困死孤城、全军覆没，不如战略性弃守，以局部牺牲换全局生机，休养生息、蓄力蛰伏，待来日兵甲齐备、粮草充盈，再踏故土、收复山河。

　　二人定下铁律：二十岁以上，无论男女、无论族群，尽数留守幽州，死守阵线，剿灭兽族主力；所有未成年少年、孩童、医者，即刻撤离，保全三界未来。

　　军令如山，无人敢违，亦无人愿违。

　　老弱病残皆自焚身亡，他们不愿成为拖累，也不想让兽族吃自己的尸体，战士们听闻此事潸然泪下。

　　只是乱世少年，皆怀赤胆忠魂。

　　诏令之下，无数十五六岁甚至十二三岁、羽翼未丰、稚气未脱的少年兵，偷偷虚报年岁，冒名二十岁士卒，毅然留守绝境。他们本是该被庇护的孩童，是山河未来的希望，却在国破家亡之际，选择褪去青涩、扛起刀枪，替万民挡住滔天兽祸。

　　羽族奔赴而来的年少子弟，几乎无人折返。

　　那些本该翱翔九天、自在生长的少年羽翼，尽数折断在幽州冻土，葬身在漫天战火之中，以最稚嫩的身躯，撑起最厚重的山河大义。

　　层层血战过后，偌大幽州战场，百万三军尽数殉国。

　　遍地尸骸、满目疮痍，偌大修罗场，最终只余下两支残兵——羽皇风麒及其贴身亲信、人皇惠仁及其残余部将。

　　人皇惠仁早已身负重创，战甲破碎、满身血污、气血垂危，随时可能陨落。他麾下仅剩残部，战力近乎枯竭，唯有一支残破车队，尚能运转，是撤离百姓最后的依仗。

　　兽族大军依旧穷追不舍，嗜血的嘶吼贯穿寒天，覆灭之势无可阻挡。

　　绝境临头，风麒目光沉如寒渊，一身染血凤甲，立在尸山血海之间，生出最决绝的决断。

　　他对重伤垂危的惠仁沉声诀别：“你带所有剩余少年百姓、鲛人医者、幸存稚子残众，即刻乘车撤离，奔赴内地。此处，我来断后。”

　　“以眼前长河为界，我炸开河道，借流水冲势引燃预埋炸药，水淹百里、爆破群山，覆灭兽族主力。兽族蛮勇无智，只凭本能嗜血搏杀，如今连战损耗，精锐已然耗尽，这是唯一剿灭主力、换三界喘息的机会。”

　　“此战过后，兽族元气大伤，三界可得数年休养生息之机。山河可缓，万民可安。”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无半分贪生，无半分犹豫。

　　惠仁望着满身是血、孑然一身的羽皇，望着遍地同族尸骸，望着这片浸透鲜血的冻土，热泪纵横，肝肠寸断。

　　同为孤儿，同历浩劫，同担山河重任，他最懂风麒的决绝，也最懂这份断后，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的死局。

　　乱世君臣，乱世知己，于血色长河之畔，含泪诀别。

　　惠仁不再争辩，强忍重伤之躯，带着最后一批无战力的幸存者匆匆撤离。这支队伍里，没有壮年士卒，只有侥幸存活的瘦弱少年、孤苦女孩、救死扶伤的鲛人医者，所有适龄战力，尽数埋骨幽州山河。

　　寒风猎猎，长河滔滔。

　　风麒目送车队远去，转身立于绝境中央。

　　他身后，是千里待活的万民、是等待凯旋的挚爱、是新生未出世的血脉、是尚未圆满的婚誓。

　　他身前，是数之不尽、嗜血癫狂的残余兽军，是倾覆山河的灭世浩劫。

　　留守的将士，无一后退。

　　无人不知此战必死，无人不晓此生终结。可乱世军人，生于山河，死于山河，身可死，风骨不灭。

　　随着风麒一声令下，惊天爆破骤然响起！

　　千里河道轰然炸裂，冰封的河水奔涌滔天，借地势雷霆之势，引燃深埋地底的连环炸药。

　　滔天洪流裹挟着炸裂的火光，席卷百里战场。

　　无数残余兽族被洪流吞噬、被炸药碾碎、被烈火焚烧，尸骸遍地、哀嚎震天，横行三界的兽潮主力，在这滔滔河水与漫天火光之中，遭受毁灭性重创。

　　水灭火势、火借水威，山河倾覆，天地变色。

　　幸存的残余兽族，依旧悍不畏死，冲破水火重围，疯扑而上。

　　最后的肉搏，是凡人极致的悲壮，是绝境不屈的脊梁。

　　留守的所有战士，以肉身搏狂兽，以性命护生路，全员血战至最后一刻，无一人投降，无一人苟活，尽数殉国，埋骨幽州冻土。

　　世人皆以为，留守的皆是二十岁以上的将士。

　　唯有满地未长成的尸骸知道——无数十二三的少年，冒充壮年，以血肉躯，断山河祸，护万民生。

　　三军尽墨，全员殉国。

　　血色战场之上，最终只剩羽皇风麒一人，孑然独立。

　　满地尸山血海，漫天萧瑟寒风，曾经浩浩汤汤的三军，如今只剩他一尊孤影，立于破碎山河之间。

　　他望着遍地年少尸骸，望着那些尚未长大、便以身殉国的羽族子弟、人族少年，眼底无泪，只剩滔天悲凉与无尽悲壮。

　　一代人杰，一世皇者，护不住子民，守不住山河，唯有以死殉道，以命赎罪。

　　这一刻的风麒，如传说中乌江畔的西楚霸王，四面楚歌、穷途末路，百战余生，孤身对敌。

　　他有霸王的傲骨，有君主的赤诚，有战士的刚烈——宁战死，不苟活，身陨山河，风骨长存，绝不狼狈退走，绝不屈膝求生。

　　漫天残存的兽族，尽数合围而来，却生出本能的畏惧。

　　它们畏惧这尊浴血而立、杀气滔天的羽皇，畏惧他一身百战不灭的皇者气魄，不敢贸然扑杀，只层层围困，伺机噬杀。

　　风麒心知，战局已定，兽族主力尽灭，三界喘息已定。

　　他早有预备，早已向人鱼族海棠求取绝境秘药。

　　此药可透支神魂、燃烧血脉，短暂突破自身极限，暴涨盖世战力，是以生命为代价的绝命禁术。

　　他毫不犹豫，吞下药剂。

　　瞬间，滚烫的力量席卷四肢百骸，残破的身躯再度爆发出撼天动地的战力。

　　他要做最后一件事——吸引全部残兽火力，以身饲敌，一网打尽，不留一丝后患，彻底断绝兽族反扑的可能。

　　他主动冲杀，引所有残存兽军尽数围拢在自己周身。

　　他记得羽族世代铁律，是每一代羽皇刻入血脉的宿命：国难当头，绝不独活；三军赴死，皇者同葬；将士埋骨，君主殉天。

　　羽族秘宝，上古文明遗留的核弹炸药，数量珍稀、举世仅有，只为历代羽皇绝境殉国所用。威力滔天，一爆之下，百里焦土，百年寸草不生，可覆灭一切强敌，终结旷世浩劫。

　　风麒将珍稀的核弹炸药，牢牢缚于自身战甲之上。

　　残兽尽数围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尽数聚焦在他周身百尺。

　　风麒抬眸，望向云海之上的天空之城，望向那个待他凯旋的爱人，望向尚未出世的孩子，望向他毕生守护的山河万民。

　　恍惚间，他想起了上一代羽皇，他的师父羽智。

　　二十多年前那场浩劫，师父也是这般，孤身诱敌，身缚秘宝，以身殉天，与兽同归。

　　原来羽皇的宿命，从来都是一脉相承。

　　盛世守山河，乱世殉山河，代代如此，从无例外。

　　无悲无喜，无憾无悔。

　　他这一生，幼失双亲、亲历屠戮，从孤儿做到羽皇，半生征战、半生流离，守族群、护三界、抗兽祸，问心无愧。

　　唯一亏欠，是未完成的婚礼，是辜负的挚爱，是无缘相见的孩儿，是没能亲眼看见山河光复、羽族重归荣光。

　　可乱世从无圆满，家国大义，从来重于儿女情长。

　　他眼底最后一丝温柔褪去，只剩霸王末路的凛冽与决绝，一声低叹，响彻萧瑟寒天。

　　抬手，引燃秘宝。

　　火光骤起，亮彻百里幽州寒土！

　　惊天动地的轰鸣撕裂天地，滔天火光吞噬一切，灼热的冲击波横扫千里山河。

　　核弹炸裂，山河崩摧、河道干枯、冻土焦黑。

　　无数残存的强悍兽族，瞬间化为飞灰，尽数湮灭在火海之中。

　　尸骸、战火、仇恨、浩劫，尽数被这惊天一爆彻底终结。

　　漫天硝烟散去，百里大地死寂无声，焦土一片，百年荒芜注定成定局。

　　遍地狼藉的虚空之中，万千灰烬飘飞，万物皆毁，唯独一片璀璨纯净的金色羽毛，缓缓从虚空飘落，悠悠荡荡，崩于九天之中，随风飘向天空之城的方向。

　　那是羽皇风麒留在人间的最后痕迹。

　　一代霸王，一世羽皇，百战封神，殉天而归。

　　三军皆死，孤臣殉国，以身殉道，护佑山河。

　　他如项羽乌江自刎，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境不降、危局不苟，以君王之躯，赴万民之难，以一己之陨，换三界太平。

　　山河无言，长风为祭，金羽为魂，千古留名。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撤离之路，依旧步步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