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36、黛青（一） 羽

　　羽星悦缓步走来，素衣清雅，头顶编织精致的花环，眉眼温婉从容，眼底藏着乱世儿女的通透与坚定。历经世事起落、看过山河动荡，她从不是娇柔温室的女子，深知乱世情爱，从来离不开家国责任。

　　风麒抬步，迎着漫天花瓣，一步步朝她走去。

　　寒风相对，目光交汇，跨越岁月浮沉、跨越族群隔阂、跨越乱世风霜。

　　羽族长老立于高台，声稳语重，宣读乱世婚誓，没有浮华辞藻，唯有真心相守、共渡磨难的赤诚：

　　“天地为证，云海为媒，风雪为鉴。

　　男女相知，心意相契，便不惧山海遥远、岁月艰难。

　　一生一世一双人，一朝一夕共山河。

　　富贵不疑，贫贱不离，顺境相守，逆境相依。

　　此后风雨同舟，祸福与共，世间万般磨难，前路所有风霜，二人皆并肩同担，生死不负，初心不改。”

　　誓词落定，礼行三章。

　　侍者取来对半剖开的葫芦瓢，盛上清酒。

　　古礼有言，混沌初分，天地本是一葫。一瓢分天地，合瓢归本源。

　　二人共饮合卺酒，便寓意从此不分你我，合天地同心，纳山河一体，往后人间风雪、乱世危局、岁月沉浮，皆携手共渡、荣辱同担。

　　而后侍从上前，取二人青丝，细细相编。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青丝相缠，血脉相依，是俗世最郑重的约定，亦是乱世最坚定的托付——永结同心，此生不渝，祸福共生，生死相随。

　　婚礼仪式行将落幕，温柔尚未散尽，满堂温情尚未落地。

　　一道急促凄厉的破空之声，骤然撕裂云海寒风！

　　一名浑身浴血、羽翼残破的羽族斥候，拼死冲破云海屏障，跌撞落至殿前，满身伤痕、气息断绝，手中死死攥着一封染血急报。

　　山河急难，骤然临头。

　　满殿温情瞬间冰封，所有喜乐烟消云散，寒风骤然刺骨，压得人喘不过气。

　　众人慌忙取过急报，字字触目，句句惊心，刹那冻结所有人的心神。

　　幽州边境全线告急！

　　兽族蛰伏地底兽洞十余年，暗中研制狂暴兴奋剂与战力试剂，日夜繁衍扩增兵力，早已囤积海量战力，悄然盘踞地底。近日尽数破土而出，疯扑人族边境，屠戮百姓、侵占疆土，幽州大片地界接连失守。

　　兽族服用狂暴试剂之后，战力暴涨、悍不畏死、野性癫狂，寻常将士难以匹敌。

　　人皇惠仁、大将军惠鸢亲率人族精锐驻守幽州北燕，死守边关，浴血抗敌。可战局危急之时，人族叛徒暗中倒戈、里应外合，撕开防线，大军深陷包围、腹背受敌，身陷绝境！

　　幽州北燕屏障岌岌可危，一旦失守，兽族铁骑将长驱直入，踏平人族腹地，横扫三界疆土。

　　急报字字泣血，恳请羽皇即刻调兵支援，驰援幽州，救人皇、保边关、护万民。

　　报末留最后一句绝笔：

　　若援军迟至，前线将士尽数殉国，人族后续诸事，交由□□公主统筹主事。

　　一纸急报，碎尽乱世温柔。

　　大婚未成，喜事骤变成国难。

　　风麒攥紧血诏，眼底发红，温情尽数褪去，只剩山河倾覆的焦灼与沉沉肃杀。

　　他是新郎，是即将与挚爱相守一生的夫君；可他更是羽族之皇，是三界戍守山河的主帅。

　　家国在前，私情当让。

　　全场死寂之中，羽星悦轻轻抬手，按住他紧绷的手背，眉眼沉静，无半分委屈、无半分怨怼，只有乱世儿女的通透与大义：

　　“去吧，速速领兵驰援边境。不用顾念婚礼，不用顾念我。

　　你将城中所有适龄年少战士尽数带走，前线生死一线，容不得半分迟疑。

　　如今天空之城浮游于皇都上空，是三界最安稳之地，有长辈坐镇、城池固守，我安然无虞。

　　幽州屏障绝不能破，边境万民绝不能遭屠戮，将士热血绝不能白流。国难当头，山河为重，儿女私情，暂且置后。我在这里等你凯旋。”

　　风麒沉默无言，没有半句多余叮嘱。

　　乱世从无温柔抉择，身为君主，唯有义无反顾。

　　他转身抬手，一声令下，集结全城剩余所有战力。

　　此时的天空之城，精锐主力早已尽数奔赴前线浴血。城中余下的，不过是一批十几岁尚未完全长成、稚气未脱的少年羽族子弟。

　　他们尚未褪去孩童青涩，尚未历经完整战事，羽翼未丰、战力尚浅，本该安居圣域、安稳修行、无忧成长。

　　可山河破碎、大敌当前，乱世从无少年安逸。

　　风麒身披玄铁战甲，振翅升空，义无反顾，带着这群半大的少年兵，奔赴千里之外的幽州战场。

　　一如百年风雨里，所有为山河赴死的先辈，以身殉道，以命护民，前仆后继，从未退缩。

　　这一刻，三界所有后方，尽数空城赴战。

　　羽族倾尽老弱之外所有少年，奔赴绝境；陆地人族散尽青壮，只留老幼病残孕坐守故土；人鱼族倾尽寥寥能动之人，奔赴战地救死扶伤。

　　三族无分彼此，无分老幼，同赴国难，共抗危局。

　　这份奔赴，一如昔年乱世山河抗争，一如烽火岁月里千千万万无名先烈。山河破碎之时，从无旁观者，家国危难之际，人人皆是守城人。明知前路九死一生，依旧以身赴火、义无反顾，以血肉之躯，筑三界长城。

　　转瞬之间，繁华一时的婚礼现场彻底空寂。

　　云海冰封，寒风呼啸，整座天空之城空旷萧瑟，再无半分婚嫁喜气。

　　奶奶和姥姥两位白发老人默默起身，拿起扫帚，静静清扫散落的花瓣狼藉，逐一关停全城温泉，熄灭暖意，节省每一分珍贵能源，留予守城、留予万民、留予来日再战。

　　羽星悦见状，上前便要俯身帮忙。

　　奶奶连忙抬手拦住她，语气温柔却坚定，藏着乱世最朴素的疼惜：

　　“孩子，不用你忙。

　　你如今身怀身孕，腹中是羽族未来的血脉，是乱世之后的新生希望。

　　现下极寒未退，身子尚轻尚可自持，再过些时日，胎相稳固、身子沉重，你便再也无法振翅飞翔。

　　乱世余生，血脉珍贵。你不需操劳琐事，只需好好修养、安稳安居。守好自身，守好腹中稚子，便是守住羽族来日的星火，便是对前线将士最好的慰藉。”

　　寒风依旧吹过空城，花瓣落尽，暖意渐消。

　　一场惊蛰倒春寒里的婚礼，终究未成圆满。

　　可这乱世山河，从来都是如此——先有家国万里无恙，才有儿女岁岁情长。所有未完成的温柔，所有搁置的婚誓，所有亏欠的圆满，都待山河平定、兽祸尽除之日，再一一兑现。

　　风雪未停，战事未歇，可人间信仰不灭，山河希望不息。少年赴死，长者守土，佳人静待凯旋，众生各守其责。破败乱世之中，点点星火，终可燎原。

　　幽州的倒春寒，比天空之城更要残酷刺骨。

　　地底兽域常年恒温燥热，兽族世代居于阴炎地底，不惧酷寒、耐得住烈暑，更凭借十余年秘密研制的狂暴战力试剂，完成了族群的野蛮迭代。它们终日吞噬生灵、啃食粮食，以人为食、以战养战，靠吞噬血肉疯狂进化，体魄悍勇、不知疼痛、不畏生死，早已脱离寻常妖兽的桎梏，成了三界最凶残的灭世浩劫。

　　反观人间幽州，天寒地冻、湿冷浸骨，浓湿的寒气锁死整片大地。军械受潮、火药哑火、火炮难燃，人族最依仗的热武器尽数作废。

　　万般依仗皆失，三军只能以血肉之躯，贴身肉搏凶兽。

　　一边是药剂加持、无限进化、悍不畏死的狂兽，一边是饥寒交迫、军械废弛、肉身相搏的人族士卒。

　　战局从一开始，就是彻头彻尾的碾压。

　　人族防线寸寸崩裂，城池接连失守，疆土不断沦陷。兽族踏破边境村寨，劫掠粮草、屠戮生灵，最残忍的是，它们偏爱吞噬孩童血肉，以此快速突破战力桎梏。幽州境内，哭声遍野、白骨露野，无数稚子惨死兽口，人间炼狱不过如此。

　　这场浩劫，似曾相识。

　　二十余年前，三界也曾爆发旷世兽战，那一战山河破碎、族群凋零，无数家庭尽数覆灭。

　　如今执掌三界的年轻人，全是那场乱世遗孤。

　　羽皇风麒、羽星悦、人皇惠仁、□□公主，无一例外。

　　他们是千万亡魂里足够幸运的幸存者。当年数以十万计的孩童被兽族吞噬殆尽，只剩寥寥数人侥幸活下，背负着满门血海、满城亡魂、一世疮痍，跌跌撞撞长大，执掌山河、守护万民。

　　宿命轮回，二十余年转瞬即逝，浩劫重来。

　　没人比他们更懂，孩童是乱世最后的星火，是人族、是三界唯一的未来。

　　人皇惠仁强忍战伤，当机立断，颁布绝境令：命大将军惠鸢率领一部分精锐，不计代价，转移幽州边境所有孩童，尽数送往内地皇都庇护。

　　乱世之中，成人可赴死，稚子不可绝。

　　彼时幽州大半疆域已然失守，战火蔓延千里，仅剩靠海一隅之地暂得安稳。这片海域聚居着残存的人鱼族，她们深谙医者仁心，看透山河绝境，没有半分迟疑，将族中所有孩童尽数托付给惠鸢，随后全员卸去护崽的温柔，奔赴血色战场，奔赴遍地残肢的修罗场，抢救濒死的陆地人族、羽族战士。

　　山海为证，三族同心，从无分毫推诿。

　　惠鸢立于海边血色土地，望着数以万计、衣衫褴褛、眼神惶恐的孩童，眼眶崩裂，热泪砸在冰封的冻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