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35、浩劫 为

　　为了活下去，无数人鱼被迫自刺双耳、毁掉听力。

　　从此，天籁绝响断绝深海，千年人鱼再不能唱歌。

　　人鱼族世代相伴、温顺忠诚的海豚灵兽，也被兽人大肆围捕、虐杀，几乎绝迹沧海。

　　那一场浩劫，人鱼族死伤殆尽，繁盛万载的深海大族，近乎覆灭。

　　若非陆地人族数次出兵援救、拼死护住残余血脉，人鱼族早已彻底灭绝于天地之间。

　　自此之后，人鱼族沦为三族人口最少、最弱势的部族。残存的族人只能龟缩进万米深海苟活，唯有成年人鱼偶尔冒险浮出海面，为人族战士疗伤报恩，隐忍存活，不敢张扬。

　　谁也没想到，时隔数十年，兽人野心不止不休，此番直接投放大规模核废水，意图赶尽杀绝、彻底抹除人鱼一族。

　　短短半日，姥姥所在的隐秘海底世界彻底沦陷，海水浑浊剧毒、辐射弥漫，海藻枯死、鱼群翻白，处处是破败死寂。

　　无数流离失所、无处可去的残余人鱼族人，只能狼狈汇聚到姥姥的实验室，寻求最后一方庇护。

　　深海彻底沦陷之际，深海海面传来巨大机械轰鸣。

　　是惠仁。

　　他亲自带领人族深海潜艇战队，破开被污染的浑浊海域，深入危海，前来营救仅剩的人鱼族血脉。

　　看着满目疮痍、彻底崩坏的汪洋，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片被核辐射浸透的大海，需要数十年、上百年的净化，才有可能恢复一丝生机。

　　深海再无安身之地。

　　羽星悦、姥姥、海墨、受制侍奉的海棠，连同所有幸存人鱼族人，一同跟随惠仁的潜艇战队，撤离深海，重回陆地。

　　重返大地的那一刻，羽星悦彻底看见了人族当下的绝境局势。

　　整片大地依旧天寒地冻，永夜极寒不退，天地间没有半分春日暖意。

　　所有人族城池，不分昼夜、不分寒暑，全部机器轰鸣、工厂不休。

　　陆地人族全民备战，所有人黑白连轴、流水线不停，疯狂锻造武器、攻坚工业、突破科技，倾尽举国之力积攒战力，只为迎接即将到来的终极决战。

　　惠仁颁布铁令，通传整个人族疆域：

　　除孕妇、幼童以外，人族全员，尽数参战、尽数投入战备生产，无人例外。

　　北极兽人联盟，已然壮大到恐怖地步。

　　兽人在地底无休止挖矿、掏空地脉、掠夺地心本源，不止为制造极寒、冻结大地，他们的野心早已膨胀到妄图颠覆天地。

　　他们想要挖空整片大地，取而代之，彻底碾压人族；他们想要驱逐月亮、斩断月道神根；他们要破灭人族成神之路，让人族永世无登仙之机；他们想要奴役人族、夺舍人族、蚕食人族，吃光所有生灵，独霸天地。

　　而人族唯一的逆命希望，就是重新拉回月亮、重续天道正统、守住家园山河。

　　乱世洪流之下，羽星悦低头抚上自己温润平坦的小腹，心境彻底沉淀、通透。

　　她不再是身负龙骨机缘、天赋特殊的天命者。

　　如今的她，褪去所有特殊，变回了最普通、最需要被守护的人族女子。

　　她本就出身守灵村，本就是田间种地、从泥土里长出来的普通人。

　　从群众中来，便要往群众中去。

　　她如今身怀身孕，体质孱弱、修为尽敛，无法上阵杀敌、无法凌空作战，再也握不住兵刃、冲不上战场。

　　可她从没有半分懈怠与怯懦。

　　羽星悦在心中默默笃定。

　　等她平安生下孩子、坐完休养、身体恢复，她绝不贪图安逸、不躲乱世安稳。

　　她会主动进入人族工厂，站在流水线上，日复一日、勤恳劳作，亲手打磨武器配件、供应前线战备。

　　她无法披甲卫国，便以凡人之躯，躬身生产、默默奉献。

　　守得住流水线，便守得住后方；守得住后方，便守得住家园。

　　她虽是弱女子，虽是待产的母亲，却也愿以微薄之力，与人族同在，与山河共存，并肩击溃猖狂兽人，守得云开月明，静待春日归临。

　　惊蛰已过，时序入春，可天地间没有半分回暖的暖意。

　　大地刚从严冬挣脱，却撞上百年难遇的极寒倒春寒。地面冻土未消，朔风横掠山河，本该渐次复苏的万物依旧沉寂萧瑟。高悬云海之上的天空之城，更是冰封万里、寒雾沉沉，层层厚冰覆住殿宇楼台，冷风穿城而过，寒意刺骨，比人间大地更添三分凛冽。

　　羽族世代栖居的云端圣域，早已不复昔日鼎盛荣光。

　　为了这场迟来的婚礼，羽皇风麒破例启开了天空之城封存已久的全部地热温泉。

　　满城温泉汩汩流淌，暖雾漫过红毯与玉阶，勉强压下漫天酷寒，勉强为这场婚事撑起一丝温热体面。可暖雾之外，依旧是呼啸不息的料峭寒风，冷暖交织，诡异又苍凉，恰似当下三族共存、风雨飘摇的乱世格局。

　　今日的婚礼，盛大，却冷清。

　　座下宾客寥寥无几，满目皆是白发老臣、朝中旧吏。

　　偌大的天空之城，多半数文武官员、精锐将士尽数驻守边境、奔赴各处战地。兽族连年肆虐，战火绵延千里，疆域岌岌可危，民生疲敝，无人有闲情奔赴一场皇族婚礼。

　　至亲之人更是缺席大半。

　　新人在三族之中的朋友皆远在前线浴血，无人归来观礼。唯有羽星悦的奶奶与姥姥两位老人，静静端坐席位，守着这一场乱世之中来之不易的嫁娶之礼。

　　寒风穿堂，宾客稀少，殿内细碎的窃窃私语，顺着风声四下漫开，字字句句，皆是乱世人心。

　　有人低声诟病，眼底藏着不解与惋惜：

　　“如今天地能源日渐枯竭，天下物资寸寸紧缺，地面苦寒、百姓艰难度日，天空之城本就耗能巨大。羽皇偏在此时开启全城温泉，耗费巨量能源装点婚礼，这般铺张，未免太过不顾民生、不计后患。乱世岁寒，每一分能源，都该留给守城、御寒、护佑万民。”

　　也有老臣摇头反驳，目光沉凝，看得更为长远通透：

　　“越是山河动荡、族群落寞之时，越不能自折风骨、自灭威仪。昔日羽族鼎盛，翱翔九天、护佑三界，是三界最坚固的盾甲。可近些年，兽族来势汹汹，羽族损耗惨重，昔日翱翔云海的战士，曾遭陆地人族拘禁折翼、受尽屈辱，千难万险才重回天空之城。

　　如今三界制衡微妙，羽族战力折损、族群式微，诸多衣食物资皆需仰仗陆地人族供给。若连一场皇族婚礼都寒酸窘迫、草草了事，只会让三界看轻，坐实羽族衰败依附、仰人鼻息的事实。

　　乱世立身，底气从不在外物繁盛，而在风骨不灭。越是绝境，越要立住族群威仪，稳住人心、镇住山河。”

　　又有稳重官员出声劝止众人非议，字字公允，道尽三族命脉：

　　“切莫妄言离间三族同盟。如今兽族为三界公敌，羽族主战，世代戍守边境、浴血沙场，扛下大半战乱死伤；陆地人族主资，供养三界衣食物资、稳固疆域根基；人鱼族主医，救死扶伤、抚平战伤疾苦。三族各司其职、同仇敌忾，缺一不可，方能制衡乱世、抵御兽祸。

　　羽皇今日大婚，本就是稳固三族盟约的关键。

　　新娘羽星悦，母族为救人济世的人鱼族，生父是前代羽皇，血脉承继羽族正统，祖父更是陆地人族布衣风骨。她一身融三族血脉，是天生的联结之契。这场婚礼，从来不是儿女私情的排场，是乱世结盟、共御外敌的象征，是三界共生、不离不弃的信物。”

　　众说纷纭，人心百态，藏着乱世的焦虑、猜忌、清醒与坚守。

　　高台之上，羽皇风麒静静立在寒风之中，羽毛衣袂在寒风下猎猎翻飞，身后羽翼敛尽锋芒。

　　周遭所有细碎议论，尽数落进他耳中。他未曾动怒，也未曾辩解。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当下的困境：能源枯竭、族群凋敝、强敌环伺、山河飘摇，羽族早已不复当年九天独尊的荣光。可他身为羽族之主，身为三界戍守山河的第一人，心中自有山河大义、族群担当。

　　待周遭私语渐歇，风麒沉眸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寒风，震彻整座冰封王城，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朕知天下疲敝，知能源紧缺，知万民苦寒，更知羽族如今步履维艰、饱受折损。

　　可乱世从无退缩之道，绝境唯有逆势重生。今日羽族暂弱，暂需依存制衡，不代表来日永久低头、永久落寞。

　　朕今日大婚，不为铺张奢靡，不为一己风光，只为稳住人心、立住风骨、联结同盟。

　　兽族肆虐、山河破碎，不是任何一族的劫难，是三界共同的危局。待他日击退兽寇、平定边境，我们便可夺回失地、重聚资源、重启山河生机。

　　朕在此立誓，此生必率羽族将士，浴血破局、逆势崛起，抚平战乱、光复山河，带羽族重回九天荣光，护三界万民岁岁平安！”

　　话音落，满殿老臣肃然起敬，纷纷躬身鼓掌。

　　掌声沉厚，不喧嚣，却满含绝境之中的赤诚与期盼。

　　寒风依旧凛冽，暖雾轻轻飘荡，乱世之中最温柔的婚礼，正式开启。

　　漫天冰雪未消，云海澄澈明净，无数洁白柔软的羽毛装点满场殿宇，圣洁又肃穆。长空之上，数十名年少羽族少女信使振翅盘旋，纤手轻扬，万千缤纷花瓣簌簌坠落，漫过冰封玉阶、漫过红毯长路，落满一对新人的前路。

　　漫天飞花覆寒雪，一寸温柔抵风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