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32、自然 “

　　“人皇之道，一生唯一，一生只可挚爱一人，心无旁骛，方能执掌苍生。我惠仁此生，认定了你，便终身不渝。”

　　“哪怕你始终不肯应允我的心意，哪怕你心有所属，我此生也绝不会再爱他人、另寻归宿。今日，我依旧恳请你，留在我身边。”

　　赤诚的告白落地，温柔又沉重。

　　羽星悦看着眼前始终对自己不离不弃、温柔相待的人皇，心中五味杂陈，万般复杂。

　　他们走到了凉亭喷泉下，这个凉亭之上是喷泉，温泉式喷泉，是□□公主特意为医馆凿出来的，让来这里的病人能够在冬天依然感觉到春天的温暖，有助于病人身体的恢复。

　　羽星悦轻轻吸气，眼底带着释然，也带着无可撼动的决绝，缓缓开口：“惠仁，我知晓你的心意，也从未否认过你的好。”

　　“我自灭村余生，孤身漂泊，是你一次次伸手相助，护我周全，渡我难关。年少之时，我的确心悦过你，真心倾慕过优秀温柔的你。”

　　“可我们之间，终究隔着太多无法抹平的过往与伤痕。”

　　她眸色渐沉，细数着满身疮痍的过往，字字皆苦：“你曾亲手剪断我的羽翼，将我的月球流放；我数次失忆重生，身心屡遭重创，颠沛流离；我识人不清，错信海棠，如今被窃龙骨，本源尽失，日渐沦为凡人；我心存善念优柔寡断，未能及时斩杀夜叉，为自己埋下无尽祸根。”

　　“我这一生，坎坷太多，伤痕太重，早已不复当初纯粹天真的模样。”

　　“更重要的是，我早已与羽皇风麒相知相守，心意相通，定下终身。我心有所属，便不能再接纳你的深情。你的真心太珍贵，我不能辜负，更不能亵渎人皇一生唯一的赤诚。不过，你可以帮我通缉海棠吗？他窃取了我的龙骨，导致我身体一天天下滑。”羽星悦说道。

　　“好的，没有问题，我这就去做。”惠仁说完就离开了。

　　一番话，温柔却决绝，道尽了所有过往与遗憾，也彻底划开了二人之间的情愫纠葛。

　　庭院清风徐徐，电光微凉，落得满院无声的怅然。

　　云雪间，天空之城的风永远轻柔，带着碎雪的凉意。羽星悦靠在窗边软垫上静养，身上的旧伤还没完全平复。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风堇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小罐花蜜，坐到她身边。

　　“我来看你啦。”风堇长长舒了口气，眼底藏着一段辽阔的见闻，“还记得当初惠仁把我发配到南方大陆，跟着□□公主做事吗？去之前我眼界窄得很，到了那边，才算真正见识天地有多广阔。”

　　羽星悦微微转头，安静听她说。

　　“你知道我一直先天没有翅膀，从小到大，最羡慕别人能腾空而起。当初看见惠仁造出来的飞船，我一下子就动心了。那东西能载着人翱翔天际，刚好补上我最大的遗憾。”风堇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愧色，“那时候执念太重，一门心思想要得到惠仁，甚至不惜把他害得失智，还利用了你。现在回头想想，实在荒唐。”

　　“我没有怪你。”羽星悦轻声道。

　　“惠仁也没有为难我，只是把我派去跟着□□公主学习。这一趟南方之行，彻底改变了我。”风堇望向窗外，像是又看见了那片无垠大地，“南方大陆一眼望不到头，到处都是大自然的声音。那边的人骨子里像是信泛灵论，觉得山川草木全都有自己的意识。你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声响，埙声低沉，笙竽悠扬，琴瑟清越，偶尔还有钟鼓振扬，就像古老的葛天八阕，风雅颂那些古老篇章里写的景象。”

　　“旷野上到处都是野马一样浮动的尘埃，就是庄子说的，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远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风堇慢慢复述，眼里发亮，“站在平原上抬头望天，天是苍茫的，不知道它真正的颜色到底是什么，遥远得没有边界。人从高处往下看，也是一样。水要是积得不够深，就载不动大船；一杯水倒在小土坑里，只能拿芥草当小船，杯子放上去就粘住，水太浅船太大，托不起来。风也是一样，风力不够厚重，就托不起巨大的翅膀。我也是一样，眼界不够大，去的地方不够多，就撑不开我的心，容不下更多的事，也生长不出来更自由的自己。”

　　她顿了顿，继续讲起那些见闻，把一路上见到的奇物一一说给羽星悦听。

　　“传说里有鲲鹏，鲲是巨鱼，化而为鹏，翅膀像垂在天边的云，借着扶摇旋风直冲九万里高空，穿过云气，背负青天，往南海飞去。蜩和学鸠还笑话大鹏，说我们扑腾几下，飞到榆树、檀树上就停下，有时候飞不上去落在地上就行了，何必非要飞上九万里去往南边？短途出行，带三餐干粮回来肚子还是饱的；走百里路，要提前连夜舂米备粮；远行千里，得攒足三个月的粮食。这两只小虫又懂什么呢？见识短的比不上见识广的，寿命短的比不过寿命长的。朝生暮死的菌类不懂一月的阴晴，寒蝉不知道春秋，这就是小年。楚地南边有一种冥灵树，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天，五百年当作秋天；上古大椿树，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这是大年。彭祖活了很久，世人都拿他攀比，其实也挺可悲。”

　　“汤问棘的时候也是这么说。极北荒寒之地有一片大海，就是天池。里面有条鱼，宽好几千里，没人知道它有多长，名叫鲲。还有鸟，名叫鹏，背像泰山，翅膀像天边的云，乘着扶摇旋风飞上九万里，穿过云气，背负青天，向南飞往南冥。小小的斥鴳嘲笑大鹏：它要飞去哪里？我蹦蹦跳跳，最多飞几仞高，在蓬蒿之间盘旋，这就是飞翔的极致了，它还想去哪？这就是小和大的差别。”

　　“有些人才干能胜任一官，品行能感化一乡，德行能取悦君主，能力征服一国，他们看待自己，其实也和这斥鴳差不多。宋荣子就会笑他们。就算所有人夸赞他，他也不会更加奋进；所有人非议他，他也不会沮丧。他分得清自我和外物，辨明荣辱的边界，不过也就到此为止，还有没能树立的境界。列子能御风而行，轻盈美妙，十五天之后才回来。对于求福这件事，他也没有刻意追求。虽然不用走路，但他还是要依靠风，有所凭借。”

　　风堇说到这里，目光悠远。

　　“真正厉害的，是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去游于无穷，什么都不需要依靠。所以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就像我，现在的我知道从来不要想着去靠别人，唯有靠自己。”

　　“南方大陆那边，能感受到什么叫虚极静笃、专气致柔。有人练习吐纳，吸风饮露，想象自己像姑射仙人，肌肤冰雪，绵绰仙子一般，乘云气，御飞龙，升烟登霞。传说昆仑山上有悬圃、瑶台，天门开阖，住着绰约仙子。还有凤凰、鸾鸟，凤鸟蟠龙，青铜仙鹤静静立在高台；山海异兽在旷野游走，龙蛇鸟羽随处可见。还有刑天舞干戚，雨冥冥，雷填填，风伯雨师行云布雨，河伯巡行水泽，云梦泽烟波浩渺，沧浪之水静静流淌，东方有扶桑，上面栖着金乌，北冥藏着巨鱼。庄周梦蝶，分不清是人梦成蝶，还是蝶梦成人。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神而明之，劳神知化，体会天地精神，这就是道法自然。”

　　“路边的琼枝，藤蔓攀着树干生长，是女萝；古老石碑上刻着鸟虫书，文字线条灵动飘逸。那里的人会在暮春时节，风乎舞雩，咏歌而归，心怀思无邪。南方大陆遗留着上一种文明的痕迹。”

　　羽星悦听完，感觉到非常震撼，她瞪大双眼，轻轻开口道：“你看到了这么多瑰丽浪漫的风景，山川物魅，万物灵动。”

　　“是啊，那里的一切都让人开阔。”风堇低下头，语气诚恳，“当初我一心只盯着想要得到惠仁，被执念困住，就像那些蜩与学鸠，眼界只有方寸。去过南方大陆，见过天地的宏大，我才明白，不该为一己执念，去伤害任何人。惠仁愿意只把我派出去学习，没有重罚，是他的宽厚。”

　　羽星悦微微一笑：“你能想明白，就很好。”

　　风堇看向窗外云雪间流动的云气，仿佛还能看见那片无垠大陆上，万物借着气息呼吸，风托举着生灵，向着无穷远方舒展。

　　风堇带着满心释然离去后，云雪间重归清宁。

　　天空之城终年流转的云气漫过窗棂，带着浅淡的霜雪气息，羽星悦静静倚在软榻上调息。自海棠盗走她的龙骨后，她彻底褪去了昔日得天独厚的神骨资质，彻彻底底化作凡人躯体。曾经冠绝一城的磅礴战力、经久不竭的体力、刀枪不惧的体魄尽数消散，如今的她，甚至比天空之城普通的护卫还要孱弱几分。

　　这份战力大跌的消息，终究还是传开了。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殿外骤然响起一阵铿锵落地的脚步声，带着武将特有的凌厉压迫感。数名天空之城的高阶将领联袂而来，个个身经百战、战力名列前茅，眼中都藏着跃跃欲试的野心。

　　他们听闻羽星悦神骨尽失、修为暴跌，早已不复昔日战神之威，便不约而同赶来挑战。

　　天空之城的战力排名向来严苛，若是能亲手击败跌落凡尘的昔日战神，他们的名次便能大幅跃升，是千载难逢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