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31、局促 云

　　云层万顷，叠峦铺絮，巍峨壮阔的天空之城悬浮于九天之上，清风穿殿，羽纹玉柱流光熠熠，却吹不散殿内萦绕的一丝孱弱倦意。

　　羽星悦立在白玉阶前，鎏金羽衣随风轻扬，往日里澄澈锐利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疲惫。曾经冠绝诸天的战神半神，此刻身姿单薄，连抬手的力道都带着几分虚浮。

　　身后传来沉稳温润的脚步声，羽皇风麒缓步走来，玄黑金纹的皇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是整片天地公认的最高战力。他看着恋人日渐虚弱的模样，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担忧，轻声安抚：“不必焦虑，你如今体虚乏力，纵然打不过我，也算不上什么过错。”

　　羽星悦微微摇头，轻轻攥紧了风麒的手，语气带着一丝难以释怀的执拗与困惑：“不一样的。我是半神之躯，是诸天既定的战神，肉身强横、灵力不竭本是我的宿命。如今无端体力不支、日渐衰弱，甚至灵力隐隐溃散，这根本不合常理。”

　　她近来的状态衰败得太过诡异，无病无痛，却日渐孱弱，她遍查自身经脉，始终找不到半分症结，万般无奈之下，心中生出了唯一的念想。

　　“我要去找□□公主体检诊疗。”羽星悦抬眸，看向身侧的羽皇，语气坚定。

　　羽皇风麒闻言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无奈：“近日下界兽人暴乱肆虐，我需催动九天紫雷，下界镇压屠戮、肃清乱象，实在分身乏术，无法陪你同行。”

　　“无妨。”羽星悦轻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眉眼带着几分温柔，“我自己前去便可，你安心平定下界战乱，无需挂心我。”

　　羽皇深深看了她一眼，终究应下，再三叮嘱她万事小心，便转身破空而下，奔赴下界战场。

　　目送羽皇离去，羽星悦敛去心绪，振起单薄的羽翼，掠过层层云海，朝着人族疆域飞去。

　　即使冰天雪地，下界大地，也不复往日荒芜萧瑟。

　　满目皆是新生的生机，整片大地之上，悬浮着无数细碎的全息光影，精密的纹路、规整的建筑蓝图笼罩四方。人皇惠仁正立于飞舟之上，以全息投影技术统筹全局，有条不紊地推进大地基础建设。

　　昔日破败的荒原，在这顶尖秘术的改造下，渐渐生出新城轮廓。羽族族人舒展羽翼，搬运天材地宝；鲛人族自深海而来，引灵润地、滋养山川，两族同心协力，辅佐人族重塑大地文明。

　　世人皆知，这逆天的全息基建之术，是□□公主从遥远的南方大陆带来。

　　南方大陆，属风雅之地，地广人稀，山河辽阔，却未曾孕育繁盛文明，始终保留着原始纯粹的天地原貌，南方民爱颂歌。先人皇散落各地的一众子嗣，分散四方，开荒拓土，在荒芜大地之上，一点一滴建造出如今璀璨繁盛的人族疆域，延续人族香火与文明。

　　□□公主，便是先人皇膝下最负盛名的女子。她身怀绝世医术，最是擅长用电针灸之术疗伤济世，无数征战负伤、经脉受损的士兵，皆在她的医治下重获新生，威名响彻四海八荒。

　　羽星悦心中一直格外仰慕这位端庄通透、心怀苍生的公主。今日身体诡变缠身，她心中笃定，普天之下，唯有□□公主能查出她体虚衰败的根源。

　　穿过层层建设中的城池，远远便见一方静谧疗愈别院。院中青竹苍翠，电光细碎柔和，丝丝缕缕温润的雷系灵力萦绕周身。

　　□□公主正端坐院中，指尖凝着细腻莹白的电光，专注地为受伤的士兵施针疗愈。

　　传说她是古龙鱼族雷龙后代，身体能发出轻微电流探测人的健康状态，她今年三十五岁，岁月未曾在她身上留下半分沧桑，反倒沉淀出独一无二的端庄气韵。眉眼温婉大气，容貌绝美清雅，身姿稳妥从容，一举一动皆透着皇族气度与医者仁心，沉静又通透，让人一见便心生敬畏与安心。

　　她早听闻过羽星悦的名号。九天羽族战神，以一己之力撑起羽族荣光，心怀大义，散尽月华之力普惠众生，是三界人人称颂的奇女子。

　　察觉到来人，□□公主收了指尖电光，轻柔结束诊疗，抬眸看向缓步而来的羽星悦，语气温和：“战神远道而来，可是身体有恙？”

　　羽星悦微微欠身行礼，态度谦和，褪去了战神的锋芒，只剩满心恳切：“公主慧眼。我近来不知为何，身体一日弱过一日，灵力溃散、体力枯竭，遍查无果，心中惶恐，特来恳请公主为我诊治一二。”

　　□□公主微微颔首，抬手凝出一缕温润灵力，缓缓探入羽星悦经脉之中，细细探查她的肉身与本源根基。

　　片刻之后，她温婉的眉宇骤然微凝，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与沉肃，收回灵力，轻声道：“你的身体并无经脉淤堵，无伤病缠身，亦无邪气侵体。你日渐虚弱、神力衰退的根本症结，在于——你体内的龙骨，正在缓缓消散。”

　　“龙骨？”羽星悦瞳孔微震，满脸难以置信。

　　龙骨是她半神战神之躯的本源根基，是她的天赋本源，坚不可摧，怎么会无端消散？

　　“你近期可曾重塑过肉身，或是受过特殊秘术、异术加持？”□□公主直视着她，语气郑重地追问。

　　羽星悦稍稍回想，立刻应声作答：“有。此前是人鱼海棠为我重塑肉身，助我重塑龙骨。”

　　话音落下，□□公主瞬间了然，眼底掠过一丝冷然：“问题就在此处。海棠看似大度无私，为你重塑身躯，实则心机深沉，暗中对你施下了阴毒的巫蛊之术。”

　　羽星悦浑身一僵，心口骤然一沉。

　　“他暗中动了手脚，将你的本源龙骨一分为二，悄然剥离，缓慢渡到他自己身上。”□□公主缓缓道出残酷真相，字字清晰，直击人心，“他最初的算计，是静待你彻底成神，届时便可借助巫蛊羁绊，核磁共振你的成神法则、窃取你的神位，与你同源成神。”

　　“可他千算万算，终究算错了你的心性。”

　　□□公主轻叹一声，继续道来：“你得绝世月华之力，本可独享机缘，登临至高神位，俯瞰三界。可你心怀苍生，甘愿舍弃一己封神的机缘，将磅礴月华之力尽数散于天地，普惠万族，让世间众生皆得翱翔之力。正因如此，你止步半神，未曾真正成神。”

　　“海棠的成神美梦就此破碎。他不甘一生筹谋落空，便催动暗藏的巫蛊禁术，日复一日、潜移默化地抽离你的龙骨本源，滋补自身。”

　　“龙骨乃你半神之躯的根本，本源持续流失，你的神力、体力、修为自然层层倒退。长此以往，龙骨散尽之日，便是你褪去半神血脉、彻底沦为普通人族之时。”

　　一番话，彻底击碎了羽星悦心中所有的疑惑。

　　难怪她近来无端虚弱、战力暴跌、灵力衰败，原来所有的衰败，皆是昔日恩人背后的暗算算计。她识人不清，错信海棠，落得如此本源被窃、日渐平庸的下场。过往所有的坎坷磨难，灭村之痛、断翅之罚、月球流放、失忆之苦、夜叉之祸，桩桩件件叠加，如今又添龙骨被抽、被至亲之人背叛暗算的绝境。

　　心底翻涌着无尽酸涩与寒凉，羽星悦久久失语。

　　良久，她收拾好心绪，看向眼前从容温婉的□□公主，心生好奇，轻声发问：“公主心怀苍生，医术冠绝天下，才情气度皆是顶尖，当年为何未曾继任人皇之位？”

　　以□□公主的能力与格局，坐稳人皇之位，造福人族万代，本是理所当然。

　　□□公主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浅浅一笑，释然又落寞：“我幼时一直以为，我是先人皇的亲生女儿。父皇待我倾尽偏爱，予我万般栽培，我自小便认定，自己是天命既定的人皇继任者。”

　　“可我长大后才知晓，我不过是先父收养的孤儿。先人皇一生深情专一，他此生挚爱，是一位羽族女子，战乱之中为国牺牲，此后他终生未娶，再无动心之人。”

　　“他一生无亲嗣，毕生收养战乱遗孤，抚育各族孤儿，寄望于后辈，守护人族山河。他曾的确将所有希望寄予我身上，我是他最看好的继承人。”

　　说到此处，她语气微顿，带着几分自嘲：“可惜，是我辜负了他的期许。年少懵懂之时，我心性不定，曾私蓄多位男宠，此事败露之后，彻底寒了先人皇的心。”

　　“他说，人皇执掌苍生万民，需一生专一、心怀赤诚，不专一者，不配身居人皇高位。于是将我发配偏远的南方大陆，令我就地治理，自省其身。兜兜转转，我终究错失了属于自己的人皇宿命。”

　　羽星悦闻言恍然大悟，心中满是唏嘘，原来这位完美通透的公主，也曾有过遗憾半生的过往。

　　就在二人闲谈之际，一道挺拔威严的身影缓步走来。

　　人皇惠仁卸去周身公务疲惫，一身普通工人衣装，气度雍容，目光灼灼，径直落在羽星悦身上，带着数年来未曾更改的深情与执着。

　　方才二人的对话，他尽数听在耳中。他快步上前，看着身形孱弱、历经磨难的羽星悦，语气真挚而郑重：“星悦，我今日再度与你坦言心意。”

　　“我自幼是战乱孤儿，无依无靠，承蒙先人皇收养，步步砥砺，拼尽一切，方才坐稳人皇之位。世人敬我人皇权位，惧我人族威严，唯独你不一样。”

　　惠仁的目光温柔又坚定，字字赤诚：“从我认识你的那一刻起，你看我的眼里从来没有身份高低、权位尊卑。你只是单纯认可我、相信我、善待我。这份纯粹，是我此生最珍视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