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28、龙鱼 推

　　推门的瞬间，刺骨的死寂扑面而来。

　　密室之中，排列着数具悬浮在营养液中的躯体胚体。

　　身躯尚且空白、残缺，唯独头颅完整生长成型，静静浮在幽绿透亮的药液里，眉眼清晰，栩栩如生。

　　最靠前的那一具，眉眼慈和，是海棠逝去多年的母亲。

　　旁边两具，眉眼熟悉到让她灵魂震颤——

　　是她失踪覆灭的母亲和父亲。

　　三颗人头安静悬浮在培养液中，闭着眼，像沉睡未醒，诡异、神圣、阴森，交织成一种颠覆认知的恐怖静谧。

　　羽星悦浑身发冷，瞳孔剧烈收缩。

　　造人术。

　　血脉复刻、肉身重塑、从零催生生灵的禁忌秘术。

　　原来海棠十年深耕的生物实验、基因编辑、血脉研究，最终落在此处。

　　他不是空谈复活。

　　他是真的在亲手造人、重塑亡者。

　　可眼前只有头颅，无身无魂，半生半死，未成未灭。

　　真相、秘术、阴谋、过往、置换、顶替……无数错乱的碎片疯狂冲击她残破的记忆。

　　她想不通，看不懂，辨不明真伪。极致的混乱与恐惧席卷全身，眼前一黑，彻底支撑不住，身子一软，直直晕厥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温热的掌心触到她冰凉的人鱼脊背。

　　“悦儿，快醒醒，我是惠鸢。悦儿，悦儿。”

　　急促又克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惠鸢。

　　他终于挣脱幻境束缚，清醒归来，眼底是极致的后怕与慌乱，再无半分刚才的诡异麻木。

　　“悦儿，醒一醒。”

　　他低声急唤，嗓音低沉狼狈：“海棠已经被我迷晕了，快走。”

　　“是我识人不清、自负大意，害你落入险境。”

　　“你的身体被置换，被换成了海墨的人鱼皮囊，你的记忆正在被强行篡改、被强行覆盖、被彻底抹除。再晚一刻，你会彻底丢失自我，永远沦为旁人的影子。”

　　“现在走，还来得及。”

　　羽星悦神志朦胧，什么都记不起。

　　前尘旧怨、守灵村旧约、海棠十年深海之苦、刚才的对峙质问、古钟的过往……尽数空白。

　　她只剩本能的慌乱与依赖。

　　惠鸢不再多言，俯身将虚弱的人鱼形态的她紧紧抱入怀中，大步疾奔，冲向停靠在外的乾舆潜艇。

　　他要立刻带她逃离这座吃人、篡改命运、置换皮囊的海底实验室。

　　可踏入通道的那一刻。

　　天地骤变。

　　原本通畅的回廊瞬间无限延伸、扭曲、重叠。

　　前后景象一模一样，出口永远在前方，永远抵达不了。

　　是阵法，是机关，是海棠早已预设好的终极禁锢。

　　鬼打墙。无尽迷宫。闭环死域。

　　这座海底实验室，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所有进出路径早已被海棠的秘术程序彻底锁死——只许进，不许出。

　　无论惠鸢如何狂奔、如何转折、如何冲刺，最终都会原路折返，困死在层层叠叠的幻境回廊之中。

　　他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徒劳，眼底的镇定彻底崩碎，只剩下滔天无力。

　　他最终停步，呼吸急促，抱着她的手臂微微发颤。

　　他低头看着怀中记忆尽失、身体被换、脆弱无助的羽星悦，万般无奈，尽数压入心底。

　　他轻轻将她放在冰冷的回廊地面，声音低沉仓促，带着孤注一掷的决断。

　　“悦儿，你听我说。”

　　“这里的阵法我破不了，硬闯只会彻底困死你我。”

　　“我现在立刻离开迷宫，去找救兵，去找惠仁，带器械、破阵术、战舰火力回来救你。”

　　“你乖乖待在这里，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唯一的缓冲时间。

　　羽星悦头脑空白，浑身脱力，连睁眼的力气都濒临耗尽。

　　她看着惠鸢慌张决绝的背影，眼前阵阵发黑，再也支撑不住。

　　身躯一软，再度陷入沉沉黑暗，彻底晕倒在无尽轮回的海底迷宫之中。

　　长廊空寂，深海幽闭。

　　迷宫无出口，黑夜无天明。

　　她被留在了这片篡改命运、偷换人生、再造生死的海底囚笼里。

　　冰冷的手术台浸在淡淡的灵晶微光之中，羽星悦缓缓睁开双眼，意识像从深海淤泥里慢慢浮起。

　　海棠立于操作台一侧，一身鲛绡衣袍被幽蓝水光映得清浅。他垂眸看向她，声音平静，藏着十年深海打磨出来的厚重。

　　“你体内还残留着一块龙骨。借我的秘术，我可以帮你重塑完整龙身。等月亮归位一半，你的神力便能缓缓复苏。”

　　此刻的羽星悦，记忆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自己是谁，过往的恩怨、守灵村的血誓、与羽皇、惠鸢的纠葛，全都消散无踪。可心底有一股本能的感知——眼前的海棠，纵然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恨意，却又带着自幼相伴的旧情。恨是真的，护她、想成全她，也是真的。

　　往后的日子，深海实验室成了她的居所。日复一日，海棠以古老的生物基因秘术，一点点编辑、重塑她的躯体。

　　而在海面之上，三界焦灼。惠鸢、惠仁、羽皇三方联手，四处谋划，想尽一切办法攻入这座海底实验室。所有人都认定，海棠是囚禁、折磨羽星悦的魔头，认定她正在遭受残酷虐待。无人知晓，密室之中，海棠耗费本源，倾尽十年钻研的血脉技术，是在为羽星悦铺一条新生的路。

　　海棠轻声告诉她：“若是龙骨重塑完成，就算月亮永远无法归位，你也能安稳活满两万岁。但代价，是你所有过往记忆，会彻底消融。”

　　两万载寿元，或是全部记忆。两条路摆在面前。

　　羽星悦几乎没有迟疑：“我要龙骨。”

　　与此同时，云天之上，羽皇终于识破了海墨的伪装。

　　当初海棠施术之时，便将羽星悦原生龙骨剥离取出。海墨占据着羽星悦的容貌与羽翼，可体内没有龙骨支撑，空有一副战神皮囊，毫无实战之力。几番交手，破绽毕露，羽皇本就敏锐，早已察觉身侧之人缺少那份属于羽星悦的滚烫热忱，几番试探便勘破骗局，轻而易举将海墨擒获，关进兽笼。

　　海墨的本体，一直冷藏在海底实验室的低温密室；而此刻的羽星悦，一直使用的，是海棠以秘术新造的躯体，搭配海墨的头套掩人耳目。

　　实验室深处，龙骨重塑大功告成。

　　深海碧波之间，羽星悦舒展身躯。上半身是人形，下半身化作流光潋滟的龙鱼尾，龙鳞在幽蓝海水里泛着温润光泽。她是龙鱼，新生的生灵。

　　记忆尽数消散，可心底漫开纯粹的欢喜。她不知道自己从前是谁，只清楚一件事——她化龙了。

　　尚未登临神位，但海棠始终在托举她。纵使心底藏着十年难平的怨，他依旧认定，年少相伴的羽星悦本就拥有成神的机缘与潜力。他愿倾尽毕生秘术，推她走上神途，不求她日后眷顾、报答自己，只求她不负与生俱来的天赋。

　　可外界各族，只看见实验室隔绝一切、禁锢所有进出通路，纷纷将海棠视作祸乱三界的魔头，源源不断发起攻势，轰击海底结界。

　　惠仁率领机具先行进攻，可这座实验室，取材自远古紫色植物纪元的本源精粹，由深海最原始的物质构筑，如同铜墙铁壁。更可怖的是，它拥有自我再生之力，损毁的结构转瞬便能修复。几番强攻之后，惠仁明白继续进攻只是徒劳，便选择停下。他转身重返大地，坚守自身使命，专心牵引月亮归位。

　　时光流转，月亮终于被拉回一半。巨大的半月悬在天海之间，清辉穿透万顷深海。海棠撤下外层结界，带着新生的龙鱼之身的羽星悦，走出实验室，沐浴在洒落深海的月光之下。

　　就在这时，羽皇携囚笼中的海墨破空而至。笼中的海墨，依旧披着那副属于羽星悦的原生躯体。羽皇目光凛冽，质问海棠：“你为何做出夺舍换身这般歹毒之事？”

　　羽皇风麒的助手把海墨的身体拿来。

　　笼中海墨高声辩驳，声音带着不甘：“羽星悦当初许诺我，不会再纠缠羽皇，可她没有遵守约定！羽皇只是嫌弃我身为鲛人，没有羽翼，不愿与我相伴。所以我才想要夺取她的容貌与翅膀，变成羽星悦。”说完，她就魂穿离开，回到了她自己的身体。

　　羽星悦静静听着，终于明白——那副被海墨占据的躯体，原本属于她。

　　只是此刻，她早已在海棠的秘术之下，拥有全新的龙鱼身躯。羽星悦原本的羽族肉身本源，缓缓消融，并入她新生的龙身之中，两种血脉相融，演化出全新的力量。旁观的众人见到这一幕，无不惊叹，只觉造化玄妙。

　　惠鸢站在一旁，此刻终于看清全部来龙去脉，心中豁然开朗：海棠从来不是作恶的魔头。

　　半月的清辉持续倾泻，神力在羽星悦体内苏醒。龙骨彻底成型，神力奔涌翻涌，她再度登临神位。

　　这一次，她不再仅仅是杀伐四方的战神。一股源自不周山的元素之力在她体内觉醒，山川、土石、风渊的力量归于她掌控。

　　羽星悦抬眸望向天地，心中生出一种通透的慷慨。她没有独占这份不周山元素之力，而是抬手，将力量向四方播撒。

　　“这份力量，分给所有人。”

　　陆地人族、深海鲛人，无论生来有无翅膀，皆被元素之力包裹，从此都拥有翱翔天际的能力。

　　万民欢呼，感念她的馈赠。海墨目睹这一切，内心执念慢慢消融，被这份博大的善意感化。

　　独占力量只能滋养一己之身；慷慨馈赠，万物同辉，方能成就至高神性。

　　正是这份毫无保留的付出，让羽星悦的神格圆满，力量再一次跃升，正式成为龙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