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27、海棠 深

　　深海无垠，暗澜沉沉。

　　惠鸢御动乾舆潜艇，这艘能穿云海、破浊浪、上天入地的旷世机具，破开层层碧蓝海水，携着静谧沉缓的力道，缓缓沉入万米海底。

　　幽蓝水光覆满舱体，隔绝了天地喧嚣，也隔绝了云雪间所有的情爱拉扯、名分纠缠。

　　今日此行，只为一桩旧约——寻鲛人秘术师海棠，借他独步四海的血脉复刻之术，为羽星悦重启复活至亲的生路。

　　潜艇最终停驻在一片无人踏足的深海秘境之中。

　　一座恢弘庞然的海底实验室静静伫立，通体由深海寒玉与鲛人灵晶构筑，被通透的水幕结界层层包裹，隔绝水压与暗流。这里与世隔绝、终年寂寂，陆地上的风起云涌、各族纷争、情爱痴缠，皆传不至此。千年以来，鲜有人踏足这片禁地，唯有海棠独居于此，终日与秘术、标本、仪器为伴。

　　惠鸢携羽星悦缓步踏入实验室，室内流光温凉，精密的血脉推演仪器、生物培育舱、秘术阵法错落排布，冷冽、理性、荒芜，带着一种极致孤绝的科研清冷。

　　羽星悦抬眸望向立于光影之中的鲛人男子，心头莫名漾开一阵熟悉的恍惚。

　　他身姿清挺，眉目温润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周身没有半分戾气，可那眉眼轮廓、沉稳气度，偏偏让她觉得无比面熟。

　　像是刻在遥远记忆深处的故人，被岁月蒙了尘，模糊了轮廓，只剩一缕残存的熟稔，萦绕心头，却死活辨认不出来路。

　　“我名海棠。”很明显他看出来羽星悦见他面熟了。

　　鲛人轻轻开口，声线清泠如泉，裹着深海千年的寒凉，他眸光沉沉落于羽星悦身上，淡淡道：“羽星悦，你再仔细想想。”

　　一语落定，周遭水光微漾，室内静谧得只剩仪器低低的嗡鸣。

　　羽星悦敛神凝思，竭力回溯自己残破零散的过往记忆。她历经七年昏迷，记忆断层、岁月空缺，太多前尘旧事，早已模糊难辨。

　　可就在她凝神思索的刹那，视线骤然定格在实验室正中央。

　　那里静静悬挂着一口古朴斑驳的青铜晶石古钟。

　　钟身刻满守灵村独有的古老纹路，历经岁月侵蚀，沧桑古朴，钟纹深浅，皆是她年少时日日凝望、再熟悉不过的模样。

　　那是守灵村的镇村灵钟。

　　是承载了她所有童年、故土、至亲、旧诺的唯一物证。

　　一瞬间，滔天震撼席卷了羽星悦的四肢百骸。

　　她浑身僵立，呼吸骤停，眼底所有的淡然、漠然、通透尽数碎裂。

　　守灵村早已覆灭于兽人浩劫，全村覆灭、尸骨无存，所有遗迹尽数湮灭在岁月战火之中，连一寸残垣都未曾留下。她以为这世间，早已没有半点守灵村的痕迹。

　　可这口钟，完好无损，静静悬于深海实验室中央。

　　它跨越生死、跨越沧海、跨越千载，被人完好留存至今。

　　而这一刻，海棠眼底所有的温润彻底褪去。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趁着羽星悦心神巨震、失神恍惚之际，他散发出一股无色无味的深海迷灵雾气，无声漫开。

　　一侧的惠鸢毫无防备，只觉眉心一沉，周身力气瞬间抽离，意识沉沉涣散，轰然倒在一旁的沙发上，沉沉睡去，对外界再无知觉。

　　雾气继而尽数涌向羽星悦。

　　不同于放倒惠鸢的温和昏睡，缠上她的雾气带着极强的禁锢之力，瞬间侵入经脉四肢。羽星悦一身力气被层层封禁，四肢绵软无力，浑身酸软到站不稳，连抬手睁眼的力气都近乎散尽，只能堪堪立在原地，任由深海寒意与旧岁疮痛，层层裹缚自身，很快也倒下。

　　彻底隔绝了所有外援，一室之内，只剩他与她，以及那口震碎前尘的守灵古钟。

　　海棠缓步上前，语调平静，却字字如冰刃，剖开她这些年所有的光鲜、顺遂、风光。

　　“你在问自己，为何这里会有守灵村的钟？”

　　他眸光寒凉，带着十年深海孤寂、无人知晓的积怨与孤苦，静静凝视她：“因为守灵村的债，从来不是随风散去的烟尘。只是有人替你，扛了整整十年。”

　　羽星悦气息微颤：“我报过仇。当年屠戮守灵村的兽人，我斩杀无数，我早已为故土雪恨。”

　　“雪恨？”

　　海棠低声失笑，笑意寒凉刺骨，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讽刺。

　　“你成了三界闻名的一代战神，修龙骨、登神路、掌神力、拥盛名。你一步步重回神位，风光无限，万众仰敬。世间到处是你羽星悦的雕像。”

　　“可你登顶成神之后，何曾回头看过守灵村一眼？”

　　“你征战四方、扬名四海，身边良人环绕、情意纠缠。先与羽皇成婚，缔结羽族婚约；又与人皇纠葛，揽尽世间偏爱。你周旋于情爱与名利之间，享受众人奔赴的温柔、追逐、执念，坐拥极致的风光与顺遂。”

　　“你早就忘了，你最初的婚约、最早的牵绊、最纯粹的承诺，从来不属于任何一位天族帝君、人族至尊。”

　　“你的第一桩婚约，是与我。”

　　他字字沉重，句句诛心，撕开了羽星悦刻意遗忘、选择性回避的所有过往。

　　“你忘了，是谁的母亲，在你孤苦无依、流落村落之时，悉心养育你、护你周全，待你如亲女？”

　　“你忘了，那位待你至善的鲛人妇人，最终惨死在守灵村的浩劫之中，与全村族人一同化为枯骨。”

　　“你只记得报仇杀敌，却从未深究——当年屠戮守灵村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暗藏的阴谋，你从未彻查半分。”

　　海棠抬手，轻轻抚过身侧冰冷的实验仪器，眼底翻涌着十年隐忍的风霜。

　　“我是鲛人，无翼、不能飞天、难履陆地。”

　　“我没有你通天彻地的神力，没有征战四方的能力，没有万众臣服的地位。我只能困于深海，一寸一寸搜集线索，一点一点追溯真相。”

　　“整整十年。”

　　“十年深海孤居，十年日夜推演，十年刨根溯源。我耗损本源气血、透支肉身根基，以鲛人最珍贵的寿数与灵力为代价，硬生生扒开层层尘封旧事，查清当年所有阴谋与祸端。”

　　“我一身本源受损、灵脉残缺，再无复原可能。为了修复残破的身体、为了拥有抗衡仇人的资本，我深耕生物秘术、钻研血脉实验、研制生物制剂。我最初所有的研究、所有的偏执、所有的孤熬，从来不是为了名利，只是为了替故土、替亡人、替你，讨一个迟到的公道。”

　　他抬眸，直直看向失语僵立的羽星悦，语气终染一丝沉沉痛惜：

　　“羽星悦。我困于深海，以身殉仇。而你，立于云端，逐名逐利。”

　　“你活成了所有人仰望的神明，却唯独忘了，你本是守灵村遗孤，忘了故土血海深仇，忘了养育之恩，忘了最初的诺言。”

　　一室死寂。

　　羽星悦浑身无力，神思震乱，被这层层剖开的真相、十年孤苦、尖锐质问怼得哑口无言。

　　她无言辩驳，无地自容。

　　她终于懂得，世间最残忍的从不是直面杀戮与生死，而是有人替你受尽所有苦寒、扛下所有血海深仇，你却在云端尽享风光，在情爱里辗转，在盛名里沉沦。

　　有人困于深海十年赎罪，有人立于人间岁岁无忧。有人以身殉诺，有人早已忘诺。

　　就在羽星悦心神溃败、愧疚翻涌、五味杂陈之际。

　　海棠缓缓抬手，从实验台的无菌托盘中，取出一柄冷光凛冽的精致手术刀。

　　银白刀身映出幽蓝深海微光，冰冷、锋利、毫无温度。

　　寒光落在羽星悦眼底的那一刻。素来无惧杀伐、惯见生死、一身战神傲骨的羽星悦，心底骤然升起从未有过的真切恐惧。

　　迷雾沉沉，海水似铅，压覆神魂。

　　羽星悦再次睁开眼的瞬间，世界彻底变了模样。

　　身体轻盈冰凉，下半身化作柔软剔透的鱼尾，熟悉的翅膀双腿尽数抽离，羽翼、神力、战神骨相全然消失。

　　她变回了最纯粹的人鱼形态。

　　不是退化，更像是——被硬生生剥离、重置、篡改。

　　脑袋里轰轰作响，无数记忆错位、颠倒、破碎、重叠。旧的画面被强行覆盖，新的虚假历史野蛮植入脑海，混沌一片。她分不清何为真、何为假、何为过往、何为当下。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悄悄改写了她的一生。

　　她的记忆、身份、履历、荣光，正在被人一点点抹除、替换、重写。

　　恍惚间，透过深海实验室透明的水镜结界，她遥遥望见外面的光影。

　　一人立在幽蓝海光之下，身披流云金羽，眉眼倾城，骨相绝艳，背后展着一双本该属于她的神翼。

　　那人是海墨，是她的大表姐，她记得海墨特有的神情。

　　可此刻的海墨，拥有她的容貌、她的翅膀。

　　仿佛从这一刻起，海墨成了羽星悦，而羽星悦，成了无名无籍、记忆残缺的普通人鱼。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身侧的惠鸢。

　　他站在海墨身侧，神色僵硬、眸光暗沉、状态诡异，完全没了往日的温润克制，像被程序操控、被幻境裹挟、心神失守。

　　两人并肩而立，俨然一副即将结伴离去的模样——要离开幽暗深海，奔赴高远天空之城。

　　羽星悦盯着那一幕，脑袋像是被利刃劈开，剧痛翻涌，记忆彻底乱成废墟。

　　历史被篡改了。

　　身份被顶替了。

　　人生被置换了。

　　她抱着发炸裂的脑袋，神志恍惚，跌跌撞撞在偌大实验室里乱窜。深海寒气侵入骨血，她无处可去、无人可依，只能顺着本能逃，胡乱闯入一间封闭的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