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29、御风 记

　　记忆虽已空白，但在力量流淌的刹那，龙城古老的哲思自灵魂深处浮现：

　　力量的真谛，从来不是掠夺、占有、独自享受荣光。

　　反哺，馈赠，向外付出，才是让自身不断强大、生生不息的大道。

　　深海的怨恨、云天的纷争、皮囊的争夺，都在这一轮明月与龙神的馈赠之中，慢慢归于平静。

　　自羽星悦一念通神、赐众生飞力之后，四海八荒再无困于尘土的凡人。

　　往日步履沉重、困于山川寸土的陆地人族，如今尽数挣脱大地桎梏，乘风而起，肆意遨游天地。大地上日日皆是飞仙盛会，人人争相逐风竞速，有人穿千峰万壑，掠碧海沧波，有人穿梭层层叠叠的琼楼玉宇，衣袂翻卷如云霞漫卷。街巷孩童踮足腾空，追着流云嬉笑打闹，清脆的欢歌漫彻天地，世间一派升平烂漫，仿佛万古无忧，岁岁皆安。

　　羽星悦新生龙骨半神之躯，褪去凡胎，身形清绝如玉，是世间最惹眼的龙女仙身。只是她遭记忆封禁，前尘大半皆成空白，只余一身通天修为，懵懂游历这繁花盛景。

　　这一日清风和煦，她独步云野，却于荒林深处撞见一道阴恻的黑影。

　　是当年从她手下侥幸逃脱的夜叉。

　　夜叉容颜阴诡，眼底藏着经年不散的怨毒与嘲弄。她牢牢记得过往所有恩怨纠葛，记得羽星悦的锋芒万丈、也曾记得她跌落低谷的狼狈，唯独羽星悦，如今全然不识旧人。

　　见羽星悦一身半神龙女骨、万众尊崇的模样，夜叉心中毫无敬畏，只剩极尽刻薄的鄙夷与怜悯。她冷眼打量着失忆懵懂的羽星悦，直接嘲笑道：“世人皆道龙女新生、得半神大道，何其风光无上，实则最是可怜可悲。

　　空有通天彻地的修为，空有人人艳羡的仙躯，却被虚妄与谎言蒙住双眼，丢了前尘，忘了爱恨，不辨善恶，任人摆布，曾被剪断翅膀囚进笼子悬挂于闹市，也不知道丢脸，竟然还苟活人世。反观我自己，守着所有记忆，清醒自持，从未被任何人蒙骗。”

　　羽星悦听了这话正心里不舒服，一道熟悉的身影踏风而来，恭敬立于夜叉身侧，唤出一声：“师傅。”

　　来人正是海棠。

　　羽星悦眸底掠过一丝疑惑，轻声发问：“你怎会与她相识，还称她为师？”

　　海棠垂眸，语气平淡道出尘封往事：“当年村落覆灭，众生皆亡，我从地底下水道苟活逃生，偶遇夜叉，是她收留了我。她传授我绝世术法、基因秘术，我天赋尚可，习得一身旁人难及的本事。只是她从未纯粹善意，一边抚育授业，一边将我视作实验器皿，日夜研炼我的血脉筋骨。她素来觊觎人族体魄，贪恋特殊肉身力量，一心想要夺我身躯占为己有。我厌弃她年老阴诡，不甘沦为傀儡器皿，最终寻机逃离，只是养育授业之恩在前，我对她始终存着几分敬重。”

　　羽星悦眉心骤然拧紧，心底生出本能的戒备与冷意，字字清明：“她绝非善类，从来都不是好人。”

　　海棠微微蹙眉，出声辩驳：“我曾遍查旧岁卷宗，当年灭村惨案的罪魁祸首，早已被我亲手诛杀，与她无关。”

　　一语落定的刹那，羽星悦混沌的脑海轰然震动。

　　被尘封、被压制的恨意与血色记忆，猛然破开迷雾，翻涌而上。

　　她并非彻底失忆。

　　她只是被强行封存了诸多细碎过往，唯独深入骨髓的血海深仇、蚀骨恨意，从未消散，始终沉在神魂最深处。查案的线索、过往的画面、屠戮的血腥、村落覆灭的惨状一一浮现，真相昭然——灭村之祸，本就是夜叉一手主导。

　　海棠心头骤然一沉，瞬间洞悉真相。

　　他看清了羽星悦眼底复苏的戾气与清明，明白了她根本未曾彻底遗忘，只是记忆被封禁，正一点点自主复苏。

　　一个阴毒的念头瞬间在二人心中达成默契：夜叉精通神魂篡改、记忆重塑之术，手段远超世人，远胜他的基因秘术。若联手夜叉，便可彻底篡改羽星悦残存的记忆，抹去所有仇恨与真相，将她永远困在懵懂无知的境地。

　　心念既定，师徒二人骤然联手，欲擒下羽星悦，强行篡改她的神魂记忆。

　　可如今的羽星悦，内蕴完整龙骨，已是半神之躯。纵使记忆未全、道体不稳，修为亦远非二人可敌。几番交手，海棠与夜叉节节败退，根本无法近身半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立在风中，孑然独立，无人可制。

　　就在僵局难破之时，天际云开，一道尊贵凛然的仙影踏罡风而来。

　　羽皇立于流云之上，目光澄澈通透，看透所有虚伪诡计，声音清冷浩荡，震彻四野：“星悦，莫要被狭隘恶人、无谓纠葛困住心神。为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自扰，非智者所为。”

　　他一语道破根本，字字戳破虚妄：“夜叉最善伪装柔弱、假意悲悯，是藏在暗处的绿茶阴诡之辈。你心性纯粹，一时难辨真伪，可本座阅尽人心，最是擅长辨奸识伪、看破伪装，本座是鉴婊达人。”

　　一语如清钟撞心，狠狠敲醒了浑沌迷茫的羽星悦。

　　她心神巨震，久久失语。

　　连日来的困惑、疑虑、懵懂尽数消散，所有伪装与谎言被层层撕碎。羽星悦的心底像是有一枚沉寂已久的铃铛被羽皇的赤诚与真挚敲击到，轰然作响，震彻神魂，如听仙乐耳暂明。极致的震撼、清明，夹杂着无人知晓的委屈与暖意，尽数涌向心头。

　　茫茫世间，人人皆欺她、瞒她，唯独羽皇，清醒通透，护她、懂她、为她拨开迷雾。

　　这份雪中送炭、浊世真心，让她满心感激，彻底动容。

　　恰逢此时，天地变色。

　　大风骤起，席卷八荒。

　　这是一场亘古罕见的罡风漫天，万里长风撕裂云层，呼啸奔腾，席卷山河天地。狂风卷着漫天流云碎絮，摧动千峰草木，呼啸声震彻寰宇，天地间只剩浩浩荡荡的风声，雄浑又苍茫。云浪翻涌不定，罡风锋利如刃，切割着每一寸空气，漫天飞絮、碎叶、云尘尽数被狂风卷起，乱舞不休。

　　此刻的羽星悦，神魂记忆尚未完全复苏，新生的龙骨半神道体极不稳定。她体内藏有无上龙骨，可随心化为人族真身、玲珑龙鱼、深海美人鱼，亦凭龙骨之力得翱翔长空的本事，偏偏尚未生长出羽翼。

　　无翅乘风，最是凶险。

　　寻常御风之术在这般绝世罡风面前全然无用，狂风撕扯着她的身形，动荡着她不稳的道基，她立身摇晃，全然不知该如何掌控力量、稳定身形，在漫天狂风之中寸步难行，随时可能被罡风卷走、伤及龙骨仙躯。

　　惶惶无依之际，一双温暖有力的臂膀骤然将她稳稳拥入怀中。

　　他们二人早已忘却嫉妒到面目全非的海棠和夜叉，夜叉暗下决心要得到羽皇，海棠暗下决心要独占羽星悦，废掉羽皇。

　　羽皇以自身翅膀护住羽星悦动荡的神魂与孱弱道体，隔绝所有凛冽罡风，带着她踏风而起，扶摇直上九重天。

　　狂风在外呼啸肆虐，他怀中安稳温柔，无风无雨，无惊无恐。

　　羽星悦整个人偎在他温热安稳的怀抱里，任由他带着自己穿梭云海。羽皇穿了件羽毛衣服，很明显是特意打扮过。被羽毛衣裹住的羽星悦感觉到自己身体在被羽毛取悦，那感觉像是身体随流云缓缓飘落，轻盈慵懒，像沉在云絮深处安眠的仙娥，万般惶恐尽数消解，只剩满心安稳与滚烫的感动。

　　患难方见真心，乱时始知情深。

　　她抬眸望着眼前之人，眼底盛满纯粹的温柔与爱慕。

　　羽皇垂眸，望着怀中心动的少女，轻声问询：“如今，想起我了吗？”

　　羽星悦抬头望向羽皇风麒，轻轻摇头，声音柔软缱绻：“没有，前尘依旧空白，不曾记起。”

　　可她抬眼，眼底爱意澄澈热烈，毫无半分迟疑：“但我遇见了你，你打动了我，你出现在了我的新记忆中，我现在心悦于你，已然爱上你，我想要和你恩爱缠绵。”

　　二人相拥在云端，心跳一致，内心安稳。

　　自此，凡尘纠葛、恶人诡计，尽数抛于脑后。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羽星悦日日伴于羽皇身侧，栖居羽都羽皇殿。

　　二人朝夕相伴，如胶似漆，每日的相处像是繁殖期的蜗牛，不分你我，缠绵悱恻，寸步不离。朝看云海漫天，暮赏星河垂天，日日佳肴美酒，山珍海味络绎不绝，醉卧云端，缱绻朝夕，羽皇整整半月不下云床，不理朝政，沉溺于温柔情韵之中，醉生梦死。

　　他们的日子，是李白诗中九天仙宫的模样，清绝烂漫，自在逍遥，是谪仙入世，岁岁无忧，夜夜情深。云海为衾，星辰为枕，风雪不扰，俗事不侵，极尽世间极致的温柔与奢靡，是不死不休的浪漫。

　　可他们沉溺云巅仙梦、醉生梦死的同时，无人知晓，万丈红尘之下，万里大地深处，早已是另一番人间炼狱。

　　凛冽寒流正在一步步席卷山河，漫天暴雪一点点倾覆大地，塞外依然冰封千里，雪埋万骨。

　　草木冻枯，江河冻结，生灵哀嚎，风雪肆虐无休，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这是李贺诗中肃杀凄绝的地狱光景。

　　云巅一寸相思，人间千里风雪。

　　天上仙乐缱绻，地底苍生炼狱。

　　两重天地，两种人间，遥遥对峙，岁岁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