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24、竞争 “

　　“我的老家就在航州这一带。小时候战火四起，我的父母家人全都殁于战乱。我侥幸被一名羽族老兵救下，安置在孤儿院，后来朝中官员发现我天赋异禀，将我带去皇都，人皇收我为养子，立作皇子。”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乾舆舟栏，满是怅然。

　　“从小到大我一刻不敢松懈，事事要强争气，一心做好人皇继承人，扬长避短，恪守君子准则，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从来没有行差踏错。变故就是遇见你之后，等到你登临神位，无数重压裹挟而来，心魔滋长，才让我接连犯下错事。所幸世人还记得我从前做下的诸多善事，愿意给我一次改过自新、原谅我的机会。”

　　飞舟再度启程，不多时，目的地到了。

　　没有富丽堂皇的府邸，只有一处落于郊野、墙垣斑驳的破败工坊，荒草从砖石缝隙里钻出来，正是惠仁记忆深处的老家。

　　惠仁转过身，直面羽星悦，郑重屈膝，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恳切，他向着羽星悦求婚。

　　“羽星悦，我想请你再次嫁给我。我可以比羽皇更乖巧，事事听你的安排，我只想让你过得轻松快乐。”

　　他声音低哑，藏着一丝自卑与忐忑：“我知道你未来能够重登神位，拥有无限漫长的寿命。于你无尽的岁月里，我短短一生，或许最终只能化作你一段淡淡的回忆，说不定岁月久远之后，你都会忘了我。但我还是想要试一试。”

　　破旧工坊安静下来，风穿过破损木窗，拂动羽星悦身后新生的羽翼。

　　过往恩怨、龙城大梦、几番纠缠尽数浮上心头。惠仁的悔悟、隐忍与执念，一字一句撞在她心上，她心底不由得泛起波澜，有几分被这番赤诚打动。

　　她没有立刻应允，轻轻颔首：“这件事，我回去好好想一想。”

　　夕阳落在工坊破败的屋檐上，乾舆飞舟静静停靠在外。

　　一边是强势不肯放手的羽皇，一边是悔过求娶的惠仁，还有雨中振翼的惠鸢，三份情意悬在羽星悦心头，她的抉择，将会牵动所有人的命运。

　　自破败工坊归来，羽星悦闭门思索许久。几番情丝纠缠，羽皇的执拗、惠仁悔过之后恳切的求婚，还有惠鸢雨中振翼的身影，轮番在她脑海浮现。

　　她就是怀念龙城中她与父母家人幸福生活，惠鸢帮她找到父母家人，保护她的记忆，她多么希望现实中她也是有父母家人在身边幸福生活，有惠鸢这样一个认真负责又爱她的另一半，虽然龙城中的飞鸟是为了吃她才欺骗她找到蝉族位置的，但她知道现实中惠鸢是不会吃了她的。

　　她清楚自己若重塑龙神之身，便可获无尽寿元。凡人寿数有限，神凡殊途，若是伴侣无法抵达同等境界，百年光阴一过，便要面对生离死别。她不愿再承受相逢又别离的苦楚。

　　思虑已定，羽星悦昭告天下，立下择偶的准则：谁能够成功成神，便有资格成为她的伴侣。她想要的，是可以跨越漫长岁月，永远陪伴在她身侧的另一半。

　　消息一出，朝野震动。

　　一心想要和羽星悦相守的惠仁，还有不肯放手的羽皇风麒，当即不约而同定下目标——积攒足够功德，踏破境界，成仙化龙，修成龙神位格。

　　二人自此一改往日作风，不再执着权谋相争，一心行善积德。

　　惠仁调度人手推进乾舆飞舟、潜航艇的建造工程，修缮各地破损官道，运送粮食接济半兽人聚居地与受灾村落，督导挖矿事宜，加快引月术法筹备，尽力安抚流离失所的百姓，化解部族之间的摩擦。

　　羽皇风麒游走四方，奔走各地救治战乱伤者，安抚受惊的人族流民，清理山野间零散作乱的兽类，修建庇护所收留无家可归的孤儿，诚心积累善功。

　　二人夙兴夜寐，日日行善，不曾懈怠。

　　可没过多久，他们就察觉到棘手的难题。

　　行善积德，润物无声，功德增长缓慢绵长，远没有羽星悦昔日征讨杀伐兽族之时，功德暴涨的势头。功德体现在个人的力量上，他们自己感受得到。

　　当初羽星悦面对进犯的兽潮，一战平定大患，护下万千疆土，以止戈平乱之功，大量功德顺势汇聚，进阶之路势如破竹。但如今世道勉强维持表面安稳，没有足以一举定乾坤的大战祸事，善举多是琐碎民生小事，一点一滴累积，收效甚微。

　　惠仁坐在乾舆飞舟的工坊内，看着记录功德的玉牒上面缓慢跳动的数字，眉头紧锁。他本以为诚心行善便能快速叩开神阶大门，却没想到这条路远比预想更加漫长难熬。

　　羽皇立于山巅，望着山下正在修建的流民居所，心底同样生出焦灼。他害怕进度太慢，迟迟不能成神，会就此错失羽星悦。

　　暗流悄然滋生。

　　想要快速成神的执念，在二人心底慢慢冒头。

　　单纯行善见效太慢，心底难免冒出别的想法——有没有别的捷径，能够加速集齐功德，早日登临神位？

　　边境兽族隐患仍在，半兽人矿区矛盾隐隐蓄势，月亮还悬在深空未能归位。这场以神位为赌注的角逐，才刚刚开始。

　　日日缓慢积攒功德，迟迟叩不开神阶大门，焦灼缠上羽皇风麒的心。

　　思来想去，一句话在他心底扎下根：解决不了问题，就去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在羽皇眼里，困住他最大的难题，就是羽星悦定下的择偶规矩——唯有成神，方能伴她身侧。既然行善积德这条路走得太慢，那不如直接逼迫羽星悦收回这条准则。

　　他寻到羽星悦，当面提出决斗的邀约。

　　羽星悦抬眸，淡淡反问：“你觉得，你打得过我？”

　　羽皇神色执拗，寸步不让：“如今你早已跌落神位，不过普通羽族之身，既然你自己都不是神明，凭什么要求另一半必须成神？我承认从前你的战力冠绝天下，但今时不同往日，胜负尚是未定之数。”

　　他提出赌约：“只要决斗我赢了你，你就要答应同我相守相伴，始终如一，废掉这条成神方可成婚的规矩。”

　　羽星悦轻轻摇头，没有松口：“我不能答应。我的择偶条件，从来不止战力强弱这一条。”

　　被回绝的瞬间，羽皇骨子里强势偏执的性子彻底显露：“若是你不肯应下，那我便打到你点头为止。我要用力量，争到我想要的结果。”

　　羽星悦心底暗暗一紧，并不想与他动手。她十分清楚，自己现在神力尚未恢复，羽翼新生根基不稳，战力远不及当年登临神位的时候，也不如当初苏醒后的状态，若是真开打，未必没有落败的风险，倘若败了，她就不再是世人眼中的战神，她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她不愿陷入赌约纷争，更不敢赌决斗胜负，羽星悦当即振翅，飞身离去。

　　她落脚的去处，是悬浮在高空云海之间的天空之城，居于城池最高处的居所——云雪间。

　　此地不是她一人所建，当年她尚在神位之时，羽族、鲛人族还有惠仁，三方合力动工，一点点修筑起这座空中秘境。云雪间私密性极强，层层结界环绕，外人难以擅闯，内里设计更是奇妙，悬空楼阁之中藏着一小块独立的微型海底世界，可以化出鱼尾，自在泅渡。全屋机关器械一应俱全，走的是机械化、智能化的管控路子，门禁防御全部由机关法阵联动把守。

　　羽皇一路御风追来，停在云雪间之外。

　　厚重的防御结界泛出莹白冷光，牢牢封住入口，任凭羽皇如何尝试冲击、喊话，都被屏障挡在外头，半步也踏不进云雪间楼阁之内。

　　他立于云海之下，望着高阁上隐约的身影，不肯就此作罢。

　　而楼阁深处，羽星悦靠着海底观景的晶壁，稍稍松了一口气，却也明白，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羽皇的执念不会轻易消散，这场因择偶之约而起的风波，并没有因为结界隔绝就此平息。

　　另一边，惠仁还在忙着调度乾舆飞舟的建造，听闻羽皇要以决斗强逼羽星悦的消息，心中又生出别的思量。

　　云海翻涌，云雪间的结界屏障本是牢不可破，却听见空中舟机低鸣。

　　改良后的乾舆飞舟微调动力回路，轻巧穿透外围防御，稳稳落在云雪间露台。

　　羽星悦正静坐楼阁内，看见惠仁从飞舟上走下，眉峰一蹙，出声发问：“你是怎么进来的？云雪间的防护结界，寻常人根本无法闯入。”

　　惠仁目光温和，坦然答道：“当年修筑云雪间，我也出了不少力，是我设计的房子工图，机关法阵的后门与密钥我都知晓，自然有办法进来。”

　　这句话落在羽星悦耳中，只觉得自己苦心寻来的私密居所，边界被轻易打破，心头生出一丝不悦。

　　“就算你参与修建，也不该不经我同意擅自闯入，你并不尊重我的自由边界。”

　　她眸光一转，心念忽然生出一个主意，抬手一动，解开了部分外围禁制，将一直徘徊在外、苦苦不得入内的羽皇风麒放了进来。

　　羽皇刚踏入云雪间，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羽星悦清亮的声音响起：

　　“羽皇，若是你能在这里把惠仁胖揍一顿，打赢他，我就兑现承诺，和你在一起。”

　　羽皇眼睛一亮，连忙确认：“此话当真？绝不反悔？”

　　“当真。”

　　赌约落定，羽皇积攒许久的执念尽数化作战意，二话不说，直接朝着惠仁发起攻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