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散花》翩若西鸿

23、飞鸟 风

　　风堇轻轻摇了摇头，依旧不改自己的看法：“世上没有完美的人。就好比海墨，她心心念念的羽皇，是高高在上、不染尘埃，不愿与人深交的模样。而我喜欢的，恰恰是惠仁这种愿意向世人敞开内心，渴望和所有人深度联结的性情。”

　　羽星悦不由得大跌眼镜，忍不住反驳：“可我感受到的全然不是这样。羽皇反倒总是主动凑上来，想要和我交心畅谈；反观惠仁，内心总是紧闭大门，纵然我能看透他的所思所想，他却很少主动袒露真心。”

　　“看事物本就角度不同，就如同小马过河，深浅因人而异。”风堇淡淡一笑，不再争辩。

　　话音未落，一阵光华涌动。

　　惠仁也从龙城的幻境之中苏醒归来。

　　他神色沉敛，面对羽族众人，郑重躬身，为当初剪断羽族羽翼的所作所为诚恳致歉。

　　他同样应允，准许余下的羽族战士尽数进入龙城修炼，借秘境之力修复羽翼，重获飞翔的力量。

　　大批羽族战士接连涌入龙城。

　　可变故也随之而来。

　　先前羽族饱受断翼之苦，大批战力折损，如今族人尽数入秘境修行，边境的巡防守卫顿时空虚。

　　远在深空的月亮依旧没有归位。

　　没有月力的制衡，世间兽族趁着这个空档再度完成进化，凶猛的兽患席卷四方，战火再度燃起。

　　而秘境龙城之内，羽皇依旧沉睡，尚未苏醒。

　　可另一道身影，却已经挣脱幻境，踏入了现实人间——正是龙城梦里的飞鸟，人皇的义子，惠鸢。

　　惠鸢是世间十分特殊的存在。

　　寻常时日，他只是一名普通的陆地人族，无翼无神通；唯有天降大雨的时刻，后背才会骤然生长出羽翼，战力瞬间暴涨。

　　这天，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羽星悦孤身奔赴边境战场，正与进化后的兽族苦战，身陷险境。

　　雨幕之中，一道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惠鸢周身被雨雾包裹，双翼在雨水里舒展张开，力量迸发，骤然杀入战团，出手救下岌岌可危的羽星悦。

　　雨水打湿羽星悦的羽翼，她抬眼望着雨中振翼而立的少年，心头微微一动。

　　前世的爱恨纠葛还历历在目，可此刻，一股全新的情愫悄然漫上心头。

　　她心底暗自轻叹：看来，属于我的姻缘，又要来了。

　　边境烽火未熄，兽患肆虐，龙城秘境依旧封存着沉睡的羽皇，海墨还潜伏在深海伺机而动，放逐的月亮漂泊深空。

　　新的风波，才刚刚拉开序幕。

　　兽族大军席卷大地，烽烟燃遍原野。

　　河笛身为身负兽族血脉的人族，于阵前决意以极端方式争取生存之地。危急关头，他悍然发动自爆的威慑，高声昭告身份，遣使向人皇提出诉求，恳请划出专属疆土，供半兽人族群安居。

　　人皇态度强硬，断然拒绝谈判，决意趁此机会彻底清剿兽人一族，不肯留下半分隐患。诉求碰壁，河笛索性率领麾下兽人突袭，将人皇掳为人质，传信逼迫惠仁答应划地的条件。

　　为保证人皇性命无忧，惠仁权衡利弊，只能应下对方要求，划出一片旷野，交由河笛为首的半兽人部族定居，以此换回被俘的人皇。

　　危机暂时平息，羽星悦却心中不安，私下向人皇献上狠厉的计策，提议对半兽人施行绝育之法，凡拥有半兽人血统者，男子施以阉割、女子施行绝育，从根源遏制族群繁衍。人皇思虑之后应允此计，传令惠鸢择大雨之日行动，将绝育粉混在雨雾之中播撒下去，悄无声息影响半兽人的生育能力。

　　计划落地，可疏漏很快显现：绝育粉存量有限，半兽人数量繁多，雨雾覆盖范围参差不齐，最终只有一部分半兽人受到药剂影响，并未达成一网打尽的效果。

　　人皇心中忧虑难消，生怕半兽人怀恨在心休养生息之后卷土重来，更恐惧往后会不断出现力量更强的返祖兽类，再起战乱。

　　天地另一头，惠仁已经着手筹备，开启重新拉回月亮的浩大术法。只是这一回缺少了兽族养料精油作为术法能源，推演和引星的过程艰难迟缓，要完成地月归位，需要耗费极久的光阴。

　　龙城秘境之内，沉寂许久的羽皇终于自沉睡中苏醒。他一出秘境，便径直前来寻羽星悦。

　　久别重逢，羽皇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羽星悦轻轻开口，坦然相告：“我已经喜欢上惠鸢了。”

　　羽皇摇了摇头，并不相信她的说辞，笃定道：“你在骗我。我能够感知到，你的心底，还有我的位置。”

　　羽星悦叹了一口气，道出心中重重顾虑：“我曾经答应过大表姐海墨，不会再染指你。而且如今我首要心愿，是补足神力，重塑龙神之身。现在的我，仅仅只是普通羽族，早已不是往日神女。前三次婚礼无一例外尽数横生变故，许是我天生八字伤官旺、无正官，生来克夫。”

　　这些桎梏，没能打消羽皇心中执念。

　　他眼底翻涌执拗的情意，言语带着不容退让的强势：“我不在意什么命格吉凶，就算会因你的克夫命格殒命，我也不在乎。我要强取豪夺，一定要和你相守在一起。”

　　浓烈决绝的心意扑面而来，羽星悦心底那道未曾彻底斩断的心防轰然松动，终究被他这番告白打动，松口应允，再次接纳了羽皇。

　　风波迭起的局面愈发复杂：绝育之计治标不治本，半兽人部族暗藏怨怼；惠仁引月的术法旷日持久，前路难料；羽星悦方才动心于惠鸢，转眼又应允羽皇的情意，三角纠葛已然埋下隐患；潜伏深海的海墨若是得知此事，当初定下互不纠缠的约定，恐怕顷刻就要作废。

　　半兽人聚居的旷野很快便陷入绝境。

　　河笛派人递上文书，向人皇陈情，部族没有存粮，饥寒交迫，若是得不到粮食接济，半兽人便要举族造反，再度掀起战火。

　　朝堂之上，气氛凝重。

　　惠仁思索片刻，提出一个两全之策：“不如令半兽人前去挖矿。他们开采出的矿石，可以作为引月术法的燃料，助力将漂泊的月亮拉回大地。挖矿所得的酬劳，便是供给他们的粮食。”

　　人皇沉吟片刻，认可了这个提议，当即下令，派遣惠鸢前去主持挖矿事宜，统筹半兽人劳作，以矿换粮。

　　惠仁站在殿中，看着人皇对惠鸢处处看重、委以重任，心底漫上一阵难言的酸涩与失落。

　　明明是他一直在为地月归位奔走，可如今风头却尽数落在惠鸢身上，一种被冷落的难过，沉沉压在他心头。

　　他心绪纷乱，不由自主寻去羽星悦的居所。

　　推开殿门的那一刻，他看见羽星悦正与羽皇相依相伴。

　　曾经的种种纠葛，龙城大梦，自己一路的挣扎与妥协，尽数涌上心头。

　　惠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悲伤与愤怒交织在一起，仿佛世间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已经尽数失去。

　　满腔的郁结无处排解，他转身离去，独自踏上归途，回到了记忆里的守灵村。

　　踏入此地，眼前景象让他心头一震。

　　旧日的屋舍低矮朴素，可遍地野草疯长，长得比房屋还要高大，蔓草缠绕断墙，荒芜破败，再也没有当年安宁平和的模样。

　　站在疯长的草木之间，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

　　他开始复盘自己犯下的过错。

　　倘若当初，他没有为独揽大权，狠心剪断羽星悦与万千羽族的翅膀；倘若当初，他没有一意孤行，将月亮放逐至深空。

　　那么就不会有后续的生灵涂炭，不会有兽族趁机进化作乱，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被人疏远、处处失意的境地。

　　悔恨如同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放眼天下，兽族依旧虎视眈眈，半兽人隐患未曾根除，大地处处皆是动荡，无数百姓尚且活在战乱的阴影之下。

　　巨大的焦虑盘踞在他的心底。

　　惠仁望着守灵村漫天疯长的野草，在心底立下誓言。

　　只盼待到月亮重新归位的那一日，他再也不会凭着一己私欲，任性地推开月亮。

　　就算到头来要失去权势、失去一切，他也绝不会再拿天下万千百姓的性命与安宁，当作自己博弈的筹码。

　　可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引月的术法缺少燃料，进程缓慢；半兽人挖矿的队伍暗藏不满；羽星悦摇摆的情意，羽皇的强势执念，深海蛰伏的海墨，还有依旧潜藏在暗处的危机，全部悬在天地之间。

　　他的悔悟，究竟能不能挽回已经倾覆的一切，他自己也不知道。

　　云气翻涌，长舟破空。

　　崭新的乾舆飞舟划破天际，金属舟身流转冷润的微光，舟翼划破长风，平稳穿行在云层之间。惠仁亲自来接羽星悦，邀她去往自己的老家小住。

　　“这就是我改良完成的乾舆飞舟。”惠仁站在舟首，指着这艘庞大战机，眼底藏着几分期待，“它不止是代步的飞舟，战时可以直接充当战斗机，火力足以清剿兽族，抵御兽患。后续我还要配套推出潜航艇，上天入地、入海潜行全都可行。等到批量投入使用，陆地人族、鲛人就算没有羽翼，一样能够自由翱翔长空、深潜海底。”

　　羽星悦环顾飞舟内精巧的机关构件，眼中露出赞叹：“惠仁，你真厉害。”

　　乾舆飞舟缓缓靠近航州地界，二人中途落舟休整，在街上买下木头傀儡摊烙出的煎饼，温热饼香裹着质朴烟火气。惠仁捏着煎饼，语气缓缓沉下来，说起尘封已久的过往。